窗外,謝凜的耳朵豎了起來。
林卿語輕聲道:“還在惜香閣裡。孩子快八個月了,一直安分,只是……”她把秦昱和孟青黛見面的事簡單說了說。
秦氏聽完,沉默了很久,長嘆一聲:“是我對不住她母親。當年她母親救了我的命,臨終前把她託付給我,我卻沒能把她教好。她走到今天這一步,我也有責任。”
林卿語沒有說話。
秦氏又道:“月底之前,這事得有個了斷。她那肚子不能再拖了,孩子生下來,不管是誰的,都不能留在侯府。”
林卿語點點頭:“兒媳明白。”
窗外,謝凜聽到這裡,滿意地走了。
傍晚時分,沈雲薇去給秦氏請安,回來的路上拐了個彎,想去看看新來的阿依古麗。
院子離她的紫薇院很近,朝向很好,收拾得也乾乾淨淨。沈雲薇進去的時候,阿依古麗正坐在窗邊發呆,聽見動靜,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站起來,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別怕別怕,”沈雲薇連忙擺手,“我就是來看看你。你吃晚飯了嗎?”
阿依古麗搖搖頭,又點點頭,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
沈雲薇看著她這副樣子,忽然想起自己剛來侯府的時候。那時候她也像這樣,小心翼翼,怕做錯事,怕說錯話,怕被人嫌棄。
她心裡一軟,走過去拉住阿依古麗的手:“走吧,我帶你去吃飯。廚房的劉嬸做的桂花糕特別好吃,你肯定喜歡。”
阿依古麗被她拉著往外走,腳步有些踉蹌。她低著頭,看著沈雲薇牽著自己的手,眼眶忽然紅了。
“怎麼了?”沈雲薇回頭看她。
阿依古麗搖搖頭,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逼回去,小聲說了句甚麼。沈雲薇沒聽清,湊近了問:“你說甚麼?”
阿依古麗抬起頭,青灰色的眼睛裡映著夕陽的光,亮晶晶的。
“我說,這裡的人,都好好。”
沈雲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很用力,眼淚差點笑出來。
“是啊,”她拉著阿依古麗往外走,“以後的日子也會越來越好的。”
惜香閣裡,翠兒興高采烈地回來,瞥見孟青黛一臉陰鬱地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不知道在想甚麼。為了不被遷怒,她趕忙收起臉上的喜色,低聲說:“姑娘,侯夫人回來了,你要去拜見嗎?”
孟青黛這才回過神來,秦氏竟然回來了?
呵呵,在她最需要幫手的時候,這個秦氏直接話都不留一句便離京去散心,自己這段時間寫了那麼多封信也石沉大海。
如今秦氏回來了,也不過是給她增添煩惱罷了。
“不去了,她若是能想起來侯府還有我這號人物,自然會來見我的。安胎藥拿回來了嗎?”
反正都這樣了,多一個幫手和多一個敵人已經沒甚麼區別了。
翠兒將已經晾溫的安胎藥端上來,看她日復一日的喝著這些令人舌尖發麻的苦藥,實是不明白她到底想做甚麼。
夫人治下都是和顏悅色,對待後院的那些姨娘都是溫和的很,時不時還會給她們賞賜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可惜到了孟姑娘這裡,除了份例該有的,其餘真是多的一絲也不曾看見。
也不怪翠兒會有這種心思,畢竟她是紅葉特地從人牙子手裡買回來的小丫頭,她是個家世清白的窮苦人家的女兒,心地單純,完全不會遮掩心思。這樣的人安排在孟青黛身邊才是最合適的。
所以她忍不住勸說道:“姑娘,要不然你去跟世子服個軟吧?世子夫人也很好說話,這樣你的日子也會好過很多。”
孟青黛涼涼的看了她一眼,不知想起了甚麼,猛地將手中的藥碗摔在地上,破碎的瓷片飛得到處都是。
“怎麼?現在你也開始教訓我了?不過是個低賤的粗使丫頭,你有幾個膽子敢教訓我?!”
說著她便兩步上前,抓住翠兒的衣領,狠狠打了翠兒兩個耳光,直把翠兒打得懵在原地,一臉委屈的看著身前滿臉怒容的她。
“看甚麼看,還跟我委屈上了是吧?那你去找林卿語那個賤人啊!”
翠兒被嚇懵了,她甚麼時候見孟青黛發過這大的脾氣,“奴婢……奴婢不敢,姑娘息怒。”
等翠兒捂著臉收拾完地上的碎瓷片離開後,屋裡安靜下來,孟青黛扶著桌子慢慢坐下,手在發抖。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火辣辣的。她忽然發出一聲比哭還難聽的笑來。
服軟?
她服得還少嗎?
從進侯府那天起,她就在服軟,在秦氏面前裝乖,在謝凜面前裝可憐,在林卿語面前裝無害。
她裝了那麼久,換來甚麼?換來謝凜連正眼都不看她一眼,換來林卿語不鹹不淡的客氣,換來一座冷冰冰的惜香閣。
她不要了。她再也不要了。
孟青黛深吸一口氣,手撫上肚子。孩子在她肚子裡踢了一下,力道不小,踢得她皺了皺眉。
快八個月了,不能再等了。
當天夜裡,孟青黛寫了一封信,讓翠兒送出去。翠兒臉上的巴掌印還沒消,接過信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卻沒敢多問,低著頭出去了。
信送到秦昱手裡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秦昱靠在床上,拆開信掃了一眼,眉頭擰成一團。信上只有寥寥幾行字——“明日酉時,銷香樓三樓。事關你想要的答案,請君務必前來。”
他把信揉成一團,扔在桌上。旁邊的小廝小心翼翼地問:“二公子,去不去?”
秦昱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去。為甚麼不去?我倒要看看,她還能玩出甚麼花樣來。”
翌日酉時,孟青黛坐著侯府的馬車出了門。守衛比前些日子少了許多,她心裡冷笑。
謝凜大概是覺得她翻不出甚麼浪了。也好,省得她費心。
秦昱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窗邊喝茶,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數日不見,秦昱的氣色比上次好了些,但人還是很瘦,顴骨高高地聳著,眼窩深深地凹下去。最顯眼的是他垂在身側的手,手指細長蒼白,骨節分明,像風乾的雞爪子一樣。
孟青黛的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你倒是挺早。”秦昱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孟青黛起身給他斟了一杯茶後,便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寬大的衣裳,肚子遮得很好,看著不像快要臨盆的樣子。
秦昱看了她一眼,開門見山:“說吧,甚麼事?”
孟青黛垂下眼,斟酌了一下措辭,輕聲道:“秦二公子,上次你說的話,我想過了。”
秦昱挑眉。
孟青黛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懇切:“這孩子……確實是你的。”
屋裡安靜了一瞬。
秦昱的表情沒甚麼變化,他靠在椅背上輕啜一口茶水,看著她。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然後呢?”他問。
孟青黛咬了咬唇,聲音放得更軟了些:“我想請二公子幫我。等孩子生下來,只要二公子願意認他,我……我願意帶著孩子離開侯府。”
秦昱看著她,忽然笑了:“離開侯府?去哪兒?來我這兒?”
孟青黛沒有說話,算是預設了。
秦昱的笑容慢慢淡了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原本也是豐滿富態的,如今瘦骨嶙峋的像兩隻死去的鳥。
“孟青黛,”他忽然陰惻惻的開口,“你知道我為甚麼變成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