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文濤一愣。
謝凜繼續道：“我最近手頭沒甚麼事兒，想著進瓊林宴來看看有沒有以後能搭得上夥兒的人，便死皮賴臉地纏著皇上，皇上也煩我，就應了我的請求。”
鬱文濤更懵了。
這是他能聽的嗎？
哪有人這麼冠冕堂皇地說要在宴會上找以後能搭線的人啊？！
謝凜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湊近一些，壓低聲音道：“那不過是些場面話，實話說吧，你真不知道我是為甚麼來嗎？”
鬱文濤搖搖頭。
謝凜眨眨眼：“還不是我夫人心善，看那個臭丫頭昨天哭了一整夜，早上起來眼睛都睜不開，便讓我過來看看罪魁禍首到底在做甚麼。”
鬱文濤的心猛地一緊。
謝凜往後一靠，慢悠悠道：“我可沒見過有人能把眼睛哭成那樣，嘖嘖嘖。”
鬱文濤攥緊了酒杯，酒液在杯中蕩起一圈又一圈的細微的漣漪。
謝凜看著他，眼裡帶著幾分玩味：“鬱兄，你真的有未婚妻？”
鬱文濤垂下眼，沒有說話。
謝凜繼續道：“你住的那個客棧，掌櫃的說你從住進去就沒收過信，也沒往外寄過信。一個訂了親的人，離家這麼久，一封家書都不寫？”
鬱文濤漲紅了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凜拍拍他的肩，語氣變得溫和起來：“鬱兄，你那點心思，我明白。”
鬱文濤抬起頭，對上謝凜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你是覺得自己沒考好，覺得配不上她，對嗎？”
謝凜輕聲道，“二甲第四，說出去也不差，可你覺得自己有一個做山長的叔祖父，按你的文采和一路考上來的成績來說，怎麼著也能得個第三。可這是京城，在文采之外，還有很多需要考慮的因素，所以你也無需自卑。”
“但是你怕侯府失望，怕她失望，更怕自己給不了她好日子。”
鬱文濤聽著謝凜這番掏心窩子的話，忍不住紅了眼眶。
是啊，這是京城，權利和勢力的中心，這裡的世家公子到處都是。
遠的不說，今科狀元郎是戶部侍郎家的三公子李明軒，榜眼是工部尚書的小兒子，探花郎更是才貌兼備身世出眾的大理寺卿嫡子。
這三人很早之前便在皇上跟前露臉，比起不名一文的鬱文濤，他們更能揣摩皇上的心思，而且他們的家世和背後的網路聯絡，皇上也是知根知底的。
謝凜嘆了口氣，給自己倒了杯酒，又給鬱文濤滿上。
“鬱兄，你知道我當初是怎麼娶到我夫人的嗎？”
鬱文濤搖搖頭。
謝凜笑了笑，眼裡帶著幾分溫柔：“我那時候剛滿十八，外頭都傳我是個風流紈絝，成日裡花天酒地。她呢，家世清白，長得傾國傾城，為人溫婉善良，卻沉沒在一段令人窒息的婚事中。這種情況下，誰想到我能娶到她？”
鬱文濤愣住了。
謝凜繼續道：“說起來還要感謝那個臭丫頭。等我將夫人娶回來之後呢，我慢慢對她好，讓她知道我不是外頭傳的那樣。如今的她，滿心滿眼都是我呢。”
他說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眯眯道：“所以你看，配不配的，不是看你現在有多少家底，考了多少名次。是看你有沒有那個心，願不願意為她拼一把。”
鬱文濤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世子，在下不是不想。只是……只是在下一介寒門，無根無基，往後是留京還是外放都未可知。沈姑娘是侯府的人，從小錦衣玉食，跟著我，只會吃苦。”
謝凜看著他，忽然笑了。
“鬱兄，你知道雲薇那丫頭以前甚麼樣嗎？”
鬱文韜一怔。
謝凜道：“她在沈家的時候被養得驕縱任性，看誰都不順眼，尤其是我夫人。可如今呢？她會自己打理鋪子，會幫我夫人分憂，會照顧他人的自尊。”
他略一停頓，認真地看著鬱文濤：“她不是那種吃不了苦的嬌小姐。她只是缺一個真心待她的人。”
“真心換真心。”
鬱文濤的心狠狠顫了一下。
謝凜站起身，將酒杯與他對碰，低聲道：“鬱兄，你若是真不喜歡她，那我無話可說。可你若是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原因想跑，那就是在傷她。”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轉頭看著鬱文濤，笑得沒臉沒皮：“對了，你要是想留京，我倒是能幫上點忙。畢竟，我夫人看不得有人流眼淚，否則挨訓的就是我了。”
說完，他放下酒杯，大步離去。
鬱文濤坐在原地，望著面前那杯酒，久久沒有動。
謝凜回到侯府時，天已經擦黑了。
林卿語正在屋裡等他，見他進來，連忙迎上去：“怎麼樣了？”
謝凜脫了大氅，往軟榻上一靠，笑得得意洋洋：“你夫君出馬，還有辦不成的事？”
林卿語眼睛一亮：“他答應了？”
謝凜搖搖頭：“那倒沒有。”
“那你說成了？”
謝凜將她抱在懷裡坐在軟榻上，將經過說了一遍，末了道：“我看他那樣子，心裡是有數的。就是死要面子，覺得自己配不上。”
林卿語嘆了口氣，靠在他肩上：“雲薇好不容易卸了心防，若是鬱文濤真的有未婚妻，便只能勸她放棄了。”
謝凜攬著她，輕聲道：“讓她再難受兩天，我這邊派去鬱文濤老家的人也快回來了，到時候是真是假自有分曉。”
林卿語抬頭看他：“夫君何時這麼上心了？”
謝凜眨眨眼，笑得神秘兮兮：“早點把沈雲薇嫁出去，別耽誤咱倆過小日子。”
林卿語忍不住笑了，伸手戳他的臉：“你就會說。”
謝凜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眼裡帶著笑意：“我說的是真的。”
沈雲薇的房間裡，燭火已經滅了。她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帳頂，眼淚早就流乾了。
為甚麼她總是那麼倒黴呢？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算了。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拒絕了。
當初那個教書先生賀原，不也是騙了她就跑嗎？
她沈雲薇，大概天生就不配被人喜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