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公子,我知道你在。”
鬱文濤:“……”
沈雲薇踹門進來,看見他手裡的包袱,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要走?”
鬱文濤沉默片刻,放下包袱,拱手道:“沈姑娘,在下正打算去侯府辭行。”
沈雲薇盯著他,眼眶漸漸紅了:“辭行?你騙誰呢?辭行需要這麼早就收拾行李?”
鬱文濤垂下眼,沒有說話。
沈雲薇走進來,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為甚麼要走?因為沒考好?”
鬱文濤輕聲道:“第四名,辜負了你們的期望。”
沈雲薇氣道:“第四名怎麼不好了?你知道天下有多少讀書人嗎?你知道能進二甲的有幾個嗎?就算是謝世子靠武舉人,都考了兩次才上榜!”
鬱文濤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
沈雲薇繼續道:“世子對你那麼好,夫人對你那麼好,我們對你的好並不是需要你用名次來回報的。你倒好,考了個第四名就跑?你跑甚麼跑?又沒人怪你!”
鬱文濤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泛紅的眼睛,心裡像是被小貓張開尖銳的爪子狠狠抓了一把。
“沈姑娘,”他的聲音有些低,“在下並非因為你們責怪才走。只是……只是世子曾將我當成一家人,而在下不過是個窮書生,僥倖中了進士,往後能不能留在京城還是兩說。姑娘的好意,在下……”
沈雲薇打斷他:“鬱文濤,我再問你一次,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鬱文濤怔住。
沈雲薇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我喜歡你,你不知道嗎?”
鬱文濤的臉騰地紅了。
沈雲薇繼續說:“我喜歡你,跟你考第幾名沒關係。你考第二我喜歡,考第四我也喜歡,就算你落榜了,我照樣喜歡。你跑甚麼跑?”
鬱文濤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甚麼也說不出來。
沈雲薇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鬱文濤,你這個呆子。”
鬱文濤卻有自知之明,他看著眼前梨花帶雨的姑娘,她維護著自己的自尊,甚至對他這樣低到塵埃的人釋放了善意。
可是這份善意究竟能維持多久呢?
她或許是常在深閨,不知道這外面的世道,身份地位權利金錢,單單拿出一樣來都能讓人折腰。
可笑的是,這四樣,鬱文濤一樣也沒有,如今只有個二甲傳臚的有名無實的身份,往後是留京任職還是下放外地都未可知。
他不能因為她的喜歡就坦然接受,甚至耽誤她的餘生。
“是在下思慮不周,竟沒有早點告知姑娘,我已有未婚妻,且上京之前便承諾過她,殿試結束便會回去娶她。”
沈雲薇如遭雷劈,直接愣在原地。她不敢置信地問道:“你說甚麼?!”
“姑娘對在下的好,在下感激不盡,也正是因為如此,在下更不能為了一己私利便耽誤姑娘的未來。”
沈雲薇耳朵隆隆作響,只看到眼前鬱文濤一開一合的嘴,卻聽不清他說了甚麼。
門外的紅葉自然也聽到了房內的對話,她害怕沈雲薇出意外,便自作主張敲門,“鬱公子,明日還有二甲學子的酒宴,這也是和世家結交的絕好機會,您還是再等幾天回家比較好。”
鬱文濤正要拒絕,沈雲薇卻反應過來,那雙含淚的眼望向他,令他心生疼惜。
“呵,天下的讀書人果然都是一個樣。”她留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雖然知道沈雲薇對他生了誤解,但是他並沒有想著去解釋,這樣容易被人誤會他在以退為進,平白丟了讀書人的骨氣。
“唉。”他對著窗外的流雲狠狠嘆了口氣。
沈雲薇回到侯府就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紅葉回來稟報的時候,林卿語還一臉納悶呢。
“他說他在幷州還有個未婚妻?你可聽清楚了?”
不過想來也是,鬱文濤有一個做山長的叔祖父,能一路讀到如今的年歲,家境也不可能貧瘠,加之他外貌出眾,有個未婚妻倒是也說得過去。
只是雲薇那個丫頭好不容易從之前的陰霾中抽身出來,這鬱文濤又給了她當頭一棒,她以後還怎麼信任男人呢?
下值回來的謝凜從林卿語口中得知了這件事,皺眉道:“真的?可他渾身上下並沒有一點和女子有關的東西,看著不像是有未婚妻的樣子。”
林卿語挑眉看著他,似笑非笑道:“世子竟然在看人這方面頗有心得呢。”
“夫人過獎了,我只是想著,既然回去要娶對方,身上最起碼得有個信物甚麼的吧?香囊、荷包、吊墜、手帕,我瞧他身上除了衣服和綁頭髮那根帶子,甚麼也沒有。”
“實在不行,明天的二甲酒宴,我混進去看看不就好啦?你就別操心,這良宵苦短,咱們還有正事兒要做。”
林卿語嗔了他一眼,紅著臉被他抱進了浴房。
第二天的二甲宴席設在瓊林苑,新科進士們身著青衫,意氣風發。唯有鬱文濤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面前擺著酒壺,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灌。
他是二甲傳臚,第四名,本該是風光無限的。
可現在他心裡堵得慌,腦海裡總是浮現出沈雲薇那雙含淚的眼睛。
“天下的讀書人果然都是一個樣。”
她扔下這句話就走了,頭也不回。那語氣裡的失望和嘲諷,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不是那個意思,只因他身無長物,不想耽誤她。
鬱文濤又灌了一杯酒,御賜的酒,他這輩子頭回喝,又香又醇,將他的眼眶辣得發酸。
“一個人喝悶酒?”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鬱文濤抬頭,看見謝凜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他面前,長身玉立,俊俏非凡,一身玄色錦袍,頭戴淺金玉冠,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世子?”鬱文濤連忙要起身行禮。
謝凜按著他的肩把他壓回去,順勢在他旁邊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道:“這是皇上賜下來的酒,喝著是不是很爽口?”
鬱文濤不知該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
謝凜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側頭看他:“準備甚麼時候回家?”
鬱文濤垂下眼,沉默片刻,輕聲道:“酒宴過後。”
“走那麼急?”謝凜挑眉。
鬱文濤深吸一口氣,把早就想好的說辭搬出來:“是的,在下在幷州有未婚妻,上京之前便承諾過,殿試結束就回去娶她。”
謝凜聽著,臉上的表情沒甚麼變化,只是“哦”了一聲。
鬱文濤被他這聲敷衍弄得心裡發虛,卻還是硬著頭皮道:“多謝世子這些日子的關照,在下……”
“鬱兄。”謝凜打斷他,慢條斯理地轉著手裡的酒杯,“你猜我今兒個是怎麼混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