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文濤開啟門，發現是那位世子夫人的婢女。
“鬱公子，今夜之事，多謝了。”
見鬱文濤神色尋常，林卿語請他落座後，從紅葉手裡接過一個錦盒，放在桌上，“這是一點謝禮，不成敬意。”
鬱文濤連忙推辭：“夫人，在下救人並非為了酬謝，這萬萬使不得。”
林卿語笑道：“我知道鬱公子高義，但這是侯府的一點心意。公子進京趕考，正是用銀子的時候。收下吧，也好讓我們安心。”
鬱文濤遲疑片刻，終於點頭：“那在下便卻之不恭了。”
林卿語點點頭，又問了問他住在哪家客棧，來京城可還習慣，有沒有甚麼需要幫忙的。
鬱文濤一一答了，態度恭敬，言談舉止間自有一股清正之氣。
林卿語看著他，忽然道：“鬱公子可知道，那落水的女子是誰？”
鬱文濤一怔，搖搖頭。
林卿語沉默片刻，輕聲道：“她是我府上暫住的客人，孟姑娘。今夜是出來看燈的，不想出了這樣的意外。”
鬱文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林卿語繼續道：“鬱公子救人之時，可曾注意到甚麼？”
鬱文濤目光微微一凝，看向林卿語。
林卿語神色平靜，目光帶著幾分深意。
鬱文濤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在下看見孟姑娘站在河邊，似乎站了好一會兒。”
林卿語挑眉：“哦？”
鬱文濤繼續道：“在下本想提醒她河邊危險，所以上前拉住了她。不想剛說了兩句話，那些孩子就衝過來了。”
林卿語看著他，忽然笑了：“鬱公子是個聰明人。”
鬱文濤垂下眼，謙虛道：“夫人過獎。”
林卿語沒有再問。
她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孟青黛站在河邊，站了好一會兒。
她想做甚麼？
林卿語想起方才孟青黛落水前的位置，心裡隱隱有了答案。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謝凜大步走了進來。
“卿卿！”他一臉焦急，“我聽說出事了？孟青黛落水了？”
林卿語站起身，迎上去：“沒事了，已經送回去了。”
謝凜上下打量她，確認她完好無損，這才鬆了口氣，轉頭看向鬱文濤，目光帶著幾分審視：“這位是？”
林卿語介紹道：“這位是鬱文濤鬱公子，幷州舉子，進京趕考的。是他救了孟姑娘。”
謝凜挑眉，拱手道：“多謝鬱公子。”
鬱文濤連忙還禮：“世子客氣。”
謝凜在他對面坐下，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忽然道：“鬱公子是幷州人？幷州鬱家……可是桃山書院那個鬱家？”
鬱文濤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正是。世子聽說過桃山書院？”
謝凜笑了：“聽說過。桃山書院的山長鬱老先生，是當世大儒。你是鬱家的人？”
鬱文濤道：“鬱山長是在下的叔祖父。”
謝凜眼睛一亮：“原來是大儒之後，失敬失敬。”
鬱文濤有些不好意思：“世子謬讚，在下不過是個普通的讀書人。”
謝凜擺擺手，笑道：“讀書人好啊。我這府里正缺個讀書人，鬱公子若是不嫌棄，以後常來坐坐。”
林卿語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
謝凜這傢伙還真是跟誰都能掰上幾句。
又說了會兒話，鬱文濤起身告辭。謝凜讓人備了馬車，親自送他出門。
回來後，謝凜攬著林卿語的肩，笑嘻嘻道：“卿卿，這人不錯。”
林卿語看他一眼：“怎麼個不錯法？”
謝凜道：“我看人準。這人眼神正，說話穩，是個有出息的。”
林卿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侯府惜香閣裡，孟青黛裹著厚厚的棉被，臉色蒼白地靠在軟榻上。
大夫已經來看過了，說是動了胎氣，需要好生休養，又開了安胎的藥，讓好生吃著。
丫鬟翠兒端著藥進來，輕聲道：“姑娘，喝藥吧。”
孟青黛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翠兒小心翼翼地看著她，想說甚麼又不敢說。
孟青黛放下碗，忽然笑了。
翠兒被她笑得心裡發毛，小心翼翼地問：“姑娘，您笑甚麼？”
孟青黛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帳頂，眼神空洞又幽深。
她笑甚麼？
笑自己蠢。
精心謀劃了這麼久，選了最好的時機，連秦昱都提前打了招呼，就等著今夜把林卿語推下水，讓她身敗名裂。結果呢？
結果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窮書生壞了事。
那書生拉著她的時候，她看見秦昱站在燈樓上，明明看見了這一幕，卻沒有任何動作。就那麼眼睜睜看著她被孩子撞倒，看著她落水，看著她被那個書生救上來。
然後呢？
然後他走了。
孟青黛閉上眼，手指攥緊了被角。
秦昱，你可真是個好樣的。
利用完了，就扔。
可她有甚麼辦法？她一個孤女，無依無靠，肚子裡的孩子一天天大起來，若是再拖下去，早晚會露餡。謝凜那邊根本不信這孩子是他的，林卿語那賤人更是防賊一樣防著她。
在這偌大的京城，她想翻身，只能靠秦昱。
可秦昱靠得住嗎？
孟青黛睜開眼，望著跳動的燭火，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靠不住也得靠。
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翠兒。”她忽然開口。
翠兒連忙應聲：“姑娘？”
孟青黛輕聲道：“明日，你想辦法去一趟永昌伯爵府，給秦二爺遞個話。”
翠兒臉色一變：“姑娘，這……”
孟青黛看她一眼，語氣淡淡的：“怎麼，不敢？”
翠兒低下頭，不敢說話。
孟青黛笑了笑，聲音柔了下來：“傻丫頭，我又不是讓你做甚麼壞事。就是給秦二爺傳個話，說昨夜元宵燈會，我得了個不得了的訊息。”
翠兒咬著唇，半晌才小聲道：“可是……可是世子那邊……”
孟青黛的眼神微微一冷，隨即又恢復了溫柔的模樣：“世子不會知道的。你悄悄地去，悄悄地回，沒人會發現。”
翠兒遲疑地點了點頭。
孟青黛滿意地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好翠兒，等這事成了，我不會虧待你的。”
翠兒低著頭，不敢看她。
孟青黛靠在軟榻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的笑容漸漸變得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