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接世子回家。”
瀰漫著濃烈酒香的雅間裡,謝凜已經喝得人事不知。
十壇酒空了八壇,剩下兩壇歪倒在地上,酒液流了一地。他趴在桌上,嘴裡喃喃著甚麼,眉頭緊皺,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林卿語推門進來時,謝凜已經歪歪斜斜地快倒在地上了。
她心頭一酸,快步走過去將他扶好,輕輕喚道:“夫君?”
謝凜動了動,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目光渙散地看著她。
“卿卿?”他傻笑了一下,伸手想摸她的臉,卻摸了個空,“你來了……你來做甚麼?你不是……不要我了嗎?”
林卿語眼淚瞬間湧了上來,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我沒有不要你,你明明知道我那是胡說的。”
謝凜眨了眨眼,似乎沒聽明白她的話。他歪著頭看著她,忽然又笑了,笑得像個委屈的孩子。
“卿卿,”他喃喃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怕……”
“怕甚麼?”
謝凜垂下眼,聲音越來越低:“怕你覺得我髒……怕你覺得我跟那些男人一樣……怕你不要我……”
林卿語心都要碎了,將他攬進懷裡,輕聲道:“不會的,永遠不會。”
謝凜靠在她懷裡,像個終於找到港灣的船。他閉著眼,嘴裡還在嘟囔著甚麼。
“秋姨娘……我殺了她……”
林卿語一怔。
謝凜繼續道:“她派人殺你……上巳節那夜,那些刺客是她派來的……”
林卿語腦中轟地一聲。
上巳節那夜的刺客?
“我查出來了……她嫉妒你……她想殺你……”謝凜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字字清晰,“我不敢告訴你……怕你害怕……我把她丟到莊子上……處死了……”
林卿語抱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
原來,他默默做了那麼多,他怕她害怕,便將那些黑暗全部覆蓋,讓她永遠不必小心翼翼。
“傻子,”她哽咽著,低頭吻上他溼潤的眼角,“你怎麼不告訴我?”
謝凜似乎沒聽見,只是往她懷裡又拱了拱,喃喃道:“卿卿……別不要我……”
林卿語將他抱得更緊了。
“不會的,”她輕聲道,一字一句,像是誓言,帶著清甜的香氣撲進謝凜的嘴裡,“永遠都不會。”
清晨的陽光從雕花窗欞透進來,落在謝凜臉上。
他皺了皺眉,抬手擋住刺眼的光,腦袋裡像有幾百只蜜蜂在嗡嗡作響。宿醉的滋味不好受,他眯著眼撐起身,發現自己趴在床上睡了一夜,脖子僵得跟木頭似的。
“嘖……”
謝凜揉著後頸,迷迷糊糊地往四周看了一眼。
雅間裡一片狼藉,酒罈子滾得到處都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服皺巴巴的,袖子還沾著幹了的酒漬,整個人就像是從酒池子裡撈出來一樣,滿身都是酒味兒。
昨晚上怎麼就喝成這樣了?
他努力回想,記憶卻像斷了線的珠子,零零碎碎串不起來。
但他記得自己是被妻子氣得,好幾年都沒有這樣猛地喝過酒了。
謝凜心裡一堵,那股委屈又冒了上來。他知道她是隨口說的,知道她當時心情不好,可她的無心之言恰好就暴露了她其實一直介意自己的身份,介意自己是個二嫁的女人,也介意他後宅裡那些鶯鶯燕燕。
可是他娶她這麼久,甚麼時候正眼看過別的女人?
後院那些姨娘都是母親和姐姐塞進來照顧他起居的,他可以對天發誓他絕對沒有碰過她們。
至於那個孟青黛,更是無妄之災,他救她一命反倒惹來一身騷。
他謝凜活了十八年,甚麼時候這麼憋屈過?
可偏偏是她說的。
是她說的,他就難受。
謝凜嘆了口氣,正打算站起來活動一下僵直的身體,餘光忽然瞥見軟榻上蜷著一道人影。
他一愣,目光定住了。
軟榻上,林卿語側身躺著,身上只蓋著一條薄薄的披風。她蜷縮著,像是有些冷,眉頭微微蹙著,睡得並不安穩。
謝凜呆住了。
她怎麼在這兒?
他下意識想走過去,剛邁出一步,腦袋又是一陣眩暈。他扶住桌子站穩,再看軟榻上的人,忽然想起甚麼。
昨夜迷迷糊糊間,好像有人抱著他。
有人把他攬進懷裡,輕輕吻他的眼角,安慰著他瀕臨破碎的心。
是夢嗎?
謝凜站在原地怔了許久,目光落在林卿語臉上。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痕,顯然是一夜沒睡好。
他忽然就笑了。
甚麼委屈,甚麼難受,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她來了。
她來找他了。
謝凜輕手輕腳走過去,在軟榻邊蹲下,看著林卿語的睡顏。
她一直都是一副柔美恬淡地樣子,睡著了之後更添了三分嫵媚,長睫微微顫著,像兩片振翅的蝶翼。
他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她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萬一吵醒她就不好了。
可手縮回來了,眼睛卻挪不開。
她怎麼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好看呢?
謝凜蹲在那兒,像個傻子似的盯著自己的妻子看。看著看著,又想起昨晚自己喝的爛醉,心裡有點發虛。
她肯定擔心壞了。
不過她既然來了,那肯定是在乎他的。
謝凜越想越美,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對,她是在乎他的。
她說讓他去找別的女人,肯定是氣話。他要是真跟她計較,那才是傻子。
再說了,他謝凜甚麼時候這麼小心眼了?男子漢大丈夫,跟自己的媳婦較甚麼勁?
左不過一刻鐘地功夫,他就把自己給哄好了。
林卿語睡得不沉,隱約覺得有人在看自己。她睜開眼,正對上謝凜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你醒了?”她撐起身,披風也跟著滑落,“頭還疼嗎?”
謝凜搖頭,笑得跟得了獎賞的孩子似的:“卿卿在我身邊,我一點都不疼。”
林卿語看著他,總覺得他這笑容有點傻氣。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還好沒發熱。老實交代,昨晚喝了多少?”
“沒多少。”謝凜心虛地移開眼。
林卿語看著滿地的酒罈子,沒戳穿他。
謝凜卻已經湊過來,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你怎麼來了?”
林卿語靠在他肩上,輕聲道:“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跑出來拈花惹草。”
謝凜心裡一甜,把她抱得更緊了些。他低頭湊在她耳邊,聲音軟得像化了的糖:“卿卿,我對天發誓,除了你,我再也沒有過旁人!”
林卿語一怔:“嗯?”
“真的,洞房那夜,你與我……你難道沒發覺嗎?”謝凜越說越羞赧,一點底氣都沒有,“你真的沒感覺到嗎?就是……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