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見公婆
林卿語不敢再動,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出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胸膛的起伏,幾年前不小心看過的闢火圖內容突兀地在她腦海裡翻來覆去地滾動。
恐懼和難堪再次攫住了她,她閉上眼,死死捏住錦被邊緣,準備承受即將到來的一切。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預想中的洞房步驟並沒有開始。
謝凜保持著抱她的姿勢,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平穩。就在林卿語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他箍在腰間的手臂忽然鬆了力道。
他翻了個身,變成了仰躺,順勢將她撈進懷裡,讓她側趴在自己胸前。
林卿語的臉頰被迫貼著他溫熱的胸膛,隔著薄薄的中衣,能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他的手掌就貼在她後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林卿語甚至能察覺到他緩緩升高的體溫。
謝凜在忍耐,但她緊張得幾乎窒息,一動也不敢動。
到最後,謝凜也沒有其他動作,他只是那樣靜靜地躺著,胸膛規律地起伏。
半晌,林卿語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然後,他抽回了放在她背後的手,重新拉好被子,將兩人蓋住。
“睡吧。”
他說完這兩個字,便真的不再動彈,呼吸也逐漸變得均勻深長,竟像是真的睡著了。
林卿語懵了。
她維持著那個彆扭的姿勢,僵硬地趴在他胸前,鼻尖全是他的氣息,耳中是他平穩的心跳。
預期的狂風暴雨並沒有降臨,周遭陷入一種更令她不安的平靜。
他到底想做甚麼?羞辱她還是折磨她?
還是真的只是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妻子,一個用來反擊沈雲薇逃婚,來維護顏面的工具?
思緒紛亂如麻,身體卻因為極度的緊張和疲憊漸漸支撐不住。
燭火不知何時燃盡,只有窗外透進些許朦朧的月光。在男人規律的心跳聲和溫暖的包裹中,林卿語緊繃的神經一點點鬆弛,意識逐漸模糊,最終沉入了黑暗。
而她身下的謝凜,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毫無睡意。
他垂眸,看著懷中女子終於放鬆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唇瓣微微抿著,即便在睡夢中,也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哀愁與戒備。
他就那樣專注地看了許久,才緩緩動了動被壓得有些發麻的手臂,極輕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睡得更安穩些。
次日一早,林卿語趴在謝凜的枕頭上還在睡著,聽到謝凜起身的細微動靜,她也驚醒過來。
她坐起身揉了揉痠痛的脖子和肩膀,中衣鬆散露出裡面淺青色的小衣,小衣包裹著渾圓的柔軟,俏然挺立,平時柔順的髮絲也亂成一團覆在胸前。
謝凜已經穿好衣服坐在外間的凳子上,聽到裡間傳來她輕微的呼氣聲,心情似乎很愉悅,揮手讓侍女進去伺候她梳洗。
一刻過後,已經梳洗整齊的林卿語穿著得體地走了出來,她今日的髮髻很漂亮,比昨天在沈家待著時的那個髮髻更襯她秀美的容顏。
“走吧,還得去跟我父母請安呢。”
林卿語跟在謝凜身後,腳步不覺有些滯重。
通往侯府正院的迴廊很長,春日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垂著眼,視線落在身上繡著纏枝蓮紋的華貴衣裙上,這樣好的衣料,她只在沈雲薇的身上看見過。
現在她穿著這樣精緻的衣裙,頂著謝凜新婦的名頭去給他的父母請安。
昨天發生了那樣荒謬的事情,他父母知道自己並不是原定的新娘嗎?
她的思緒越飄越遠,逐漸回到自己剛嫁進沈府的時候。
四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清晨,她剛滿十六歲的第二天,穿著不合身的衣裙,被引到沈家老太太面前。
那位面容嚴肅的老婦人,用挑剔的目光將她從頭掃到腳,然後,兩眼一抬,規矩便來了。
雷打不動的晨昏定省。
站一兩個時辰的規矩是常事,直站得她雙腿打顫,眼前發黑。佈菜要精準,湯不能灑,菜不能冷;梳頭要輕重得當,不能扯疼她一根髮絲。
甚至老太太為了將她調教成一個合格的婦人,連洗腳這等粗使婆子的活計,也落在了她頭上。
沈家是清流門第,沈家過世的曾祖是先皇的老師,平生最重“規矩”二字。
可那些規矩,刀刃似的,全衝著孤立無援的後宅婦人來。林卿語受到的各種調教,都是一輩又一輩的沈家婦人流過的血淚,落在她身上時,又加了些她們自己的感悟。
她從未在沈家討到過半分好,後來更因著沈雲薇的敵視和沈家人的冷漠,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如今,她剛被人從那個泥潭裡強行拽出,轉頭又踏進另一個高門。
安平侯府,門第顯赫,權勢滔天,還有個皇帝盛寵不斷的貴妃娘娘庇護著。
謝凜又是混不吝的性子,他的父母呢?會是怎樣的嚴厲苛刻?是否會因她二嫁的身份更加輕視刁難呢?
新一輪的“站規矩”,恐怕只會更甚吧。
她心裡沉沉嘆了口氣,濃密眼睫下的眸子黯淡了幾分,今日侍女精心為她描畫的黛眉,點染的唇脂,似乎都掩蓋不住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疲憊與失落。她幾乎能預見自己未來在這侯府後院,繼續戰戰兢地過著仰人鼻息的日子。
走在前面的謝凜,腳步不疾不徐,紅色的袍角在晨風裡微微拂動。他似乎並未察覺身後人的忐忑,只揹著手,姿態閒適。
不多時,到了正院。
廳堂寬敞明亮,擺設豪邁大氣,與沈家那種刻意營造的清雅書卷氣截然不同。
上首坐著兩人。
安平侯謝擎威年約四旬,面容剛毅,眸光銳利,雖未著鎧甲,卻自帶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一身靛藍色的常服襯得他不怒自威。
旁邊的侯夫人秦氏,卻生得明麗大氣,眉眼間帶著爽利,此刻正含笑看著他們走進來,眼神裡好奇多於審視。
林卿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按照刻在骨子裡的禮儀,垂下頭,跟著謝凜上前。
“兒子給父親、母親請安。”謝凜臉上掛著笑隨意地朝父母拱了拱手。
林卿語深吸一口氣,正要屈膝行大禮,卻聽秦氏聲音清亮帶笑地開口了:“快起來快起來!這便是卿語吧?走近些,讓我瞧瞧。”
林卿語一愣,依言稍稍抬頭上前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