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一個占卜師而言,找人並不難。
黛莉亞沒費多少力氣就確定了莎綺羅的藏身之處。
當侍女蕾拉將“達拉克還活著”的訊息傳到莎綺羅耳中時,莎綺羅別無選擇,只能赴約。
見面的地點在雙生綠洲。
莎綺羅走進黛莉亞的房間時,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撲面而來。
薰香從銅爐中嫋嫋升起,讓整個房間顯得安寧而柔和。
黛莉亞坐在矮桌旁,桌上擺著幾碟水果點心,一壺熱茶正冒著白氣。
“來了?”黛莉亞抬起頭,笑容溫婉,“坐吧。”
莎綺羅站在原地,緩緩掀開兜帽,沒有說話。
黛莉亞倒了一杯茶,輕輕推到她面前。
“你的傷好些了嗎?”
“好多了。”
“那就好,”黛莉亞嘆了口氣,眼神裡多了幾分歉意,“那件事……我很抱歉,我沒想到阿卜杜會那樣安排,但說到底,我只是按照他的命令列事。”
莎綺羅依舊沉默。
黛莉亞看著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也要明白我的處境,在王城裡,女人沒有話語權,只能聽從男人的命令,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意味深長,“同為女人,我能感覺到,你並不後悔,對嗎?”
莎綺羅眉頭微蹙。
那一晚的回憶湧上心頭,被迷情香奪去理智的楚天驕像一頭失控的野獸,粗暴而瘋狂,那絕不是甚麼愉快的體驗,可那種刻骨銘心的感覺,那些滾燙的喘息與觸碰,就像烙鐵一樣印在了她的靈魂深處,怎麼也忘不掉。
對沙民女子而言,這本應是需要用一生去洗刷的恥辱,可她滿腦子裡全是那個男人的身影,每每想到他,身體便不由自主地燥熱,雙腿也會不自覺地夾緊。
她終於卸下防備,坐到了黛莉亞對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後,她緩緩開口,“王妃大人,你來找我,就是為了向我道歉?”
“不,”黛莉亞搖頭,“我找你,是為了合作。”
“合作?”
黛莉亞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很難想象,那雙優雅纖細的手,平日裡一直在調配致命的毒藥。
“城裡已經有人開始質疑陛下的權威了,”她放下茶杯,語氣平靜的說,“如果這種情況繼續下去,他的王位……恐怕保不住了。”
莎綺羅的心跳驟然加快。
她故作鎮定地反問,“這跟我有甚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黛莉亞說,“你可是受害者,阿卜杜利用了你,如果你能站出來指證他,沙民們的憤怒就會被徹底點燃。”
莎綺羅聽懂了她的意思,心頭一震,“你想讓我幫你推翻阿卜杜?”
“不是幫我,”黛莉亞搖頭,表情真摯,“是幫沙民,阿卜杜已經不配當國王了,我們需要一個更好的統治者。”
“誰?”莎綺羅驚疑地看著她,這位王妃竟如此大逆不道,“你?”
黛莉亞笑了,“我沒有那個想法,但我很樂意看到沙民們能回到正確的道路上。”
莎綺羅盯著她的臉,想從那張溫和真誠的面容中找到破綻,但黛莉亞的表情無懈可擊。
“我需要時間考慮,”莎綺羅沉吟道,畢竟父親還在對方手裡,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
“當然,”黛莉亞微微頷首,“這種事確實需要慎重,不過……”
她的語氣微微一沉,“時間不多了,阿卜杜已經聯絡了扎法爾,別讓一切變得太晚了。”
莎綺羅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那位顧問大人怎麼了?”
“你不知道?”黛莉亞露出意外的神色,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開了口。
“扎法爾是個很恐怖的人,阿卜杜和他達成了一個秘密協議,應該是和英靈有關,我最近總聽到阿卜杜自言自語,說甚麼‘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莎綺羅有些懷疑王妃話語的真實性,“阿卜杜……願意獻出自己的生命?”
“他當然不願意,”黛莉亞輕輕一笑,“他還在猶豫,但對於一個像他這樣驕傲的人來說,失去尊嚴比失去生命更可怕。”
莎綺羅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我還是不懂。”
“不,你明白我的意思。”
黛莉亞頓了一下,“如果他們的計劃成功,整個無盡沙漠都會變成戰場,你那個男人再強,也不可能對抗沙漠本身的力量。”
莎綺羅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茶杯,指甲刮在上面,發出一聲吱呀。
“謝謝王妃大人告訴我這些,”她站起身。
“等等,”黛莉亞叫住她,“我的提議,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會考慮的,在此之前,我想先見見我的父親,”莎綺羅說完,轉身離開了房間。
黛莉亞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淡去,“真是一個蠢女人。”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得意,“等你幫我找到那個外來者……你就沒用了。”
……
蕾拉將莎綺羅帶到了別院內的另一間房。
推開門,莎綺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上的父親。
“父親!”她快步走過去,“您感覺怎麼樣?”
達拉克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好多了……莎綺羅……你沒事吧?”
“我沒事,”莎綺羅握緊父親的手,“您好好休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達拉克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莎綺羅鬆開手,轉向蕾拉,“謝謝你。”
“不用謝,”蕾拉麵無表情地說,“要謝就謝王妃大人。”
莎綺羅目送她離開。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原本已經睡著的達拉克猛地睜開眼睛,一把將莎綺羅拉到身邊,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小聲道,“莎綺羅,你必須今晚就離開這裡!”
“父親?你……”莎綺羅愣住了。
達拉克神情嚴肅到了極點,“答應我!否則,你我永不再見!”
莎綺羅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苦澀道,“可我還能去哪呢,父親?”
“隨便哪裡都可以,”達拉克也覺得自己剛剛的表現太過強硬,於是語氣軟了半分,“沙漠之神會一直保佑你,你答不答應我?”
莎綺羅咬緊牙關,“我可以離開,但是你必須跟我一起走!”
達拉克猶豫了一瞬,忽然一笑,“好!”
……
夜深。
別院內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只有走廊盡頭還亮著昏黃。
蕾拉端著一個木盤走到莎綺羅的房門前,抬手敲了敲。
“莎綺羅小姐,王妃讓我給您送些吃的。”
無人應答。
她又敲了兩下,依舊沒有回應。
蕾拉眉頭微皺,伸手推開門,裡面空無一人,只有窗戶大敞著,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紗簾獵獵作響。
蕾拉快步走到窗前,探頭向外望去,窗外是一條狹窄的巷子,通往別院後面的馬廄。
月光下,地面上的腳印還清晰可見。
她面無表情地站了片刻,轉身離開。
……
黛莉亞還沒有睡,靠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本羊皮卷,燭光將她的側臉映得柔和而安寧,聽到腳步聲,她連頭都沒抬。
“人不見了,”蕾拉站在門口,彙報道。
“嗯。”
“窗戶開著,應該是從馬廄牽了馬,往北門方向去了。”
黛莉亞翻過一頁羊皮卷,依舊沒有抬頭。
蕾拉等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主人,要派人去追嗎??”
黛莉亞這才放下手中的書卷,抬眼看向她,臉上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追?”她輕輕搖頭,“為甚麼要追?”
蕾拉沉默了一瞬,忽然明白了甚麼,“您……是故意讓她走的?”
黛莉亞端起桌上的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別忘了,達拉克以前可是國王的御用占卜師……”
蕾拉一怔,“那您之前對莎綺羅說的那些話……”
“好了!”
黛莉亞打斷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風拂過她的長髮,月光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清冷的銀色,“她應該是去找那個外來者了。”
“這……會嗎?”
黛莉亞回過頭,笑容裡帶著一絲嘲弄,“你沒看見她今天提到那個男人時的表情嗎?她的心早就飛到他身邊去了。”
她收回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更何況,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除了那個外來者,還能去哪?”
蕾拉沉默了,跟了黛莉亞這麼多年,早已習慣了王妃這種走一步看十步的行事風格,可每一次,都會感到脊背發涼。
這位大人實在是太周到了!如果她願意誕下國王的子嗣,那她一定會成為王后,可她似乎一直志不在此。
黛莉亞伸了一個懶腰,重新回到軟榻上,重新拿起那本羊皮卷。
“不用管他們,”她翻過一頁,燭光在她眼底跳動了一下,“如果陛下有信來,我們就回王城。”
蕾拉躬身行禮,“是。”
她轉身離去,順手關上了房門,房間裡只剩下黛莉亞一個人。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她喃喃著古老的歌謠,“銀星啊銀星,血色的月亮美嗎?蝴蝶啊蝴蝶,你為何要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