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哭了
阿雨是被冷醒的。
後頸的鈍痛和臉頰上傳來的冰冷觸感,讓他混沌的腦袋清醒了幾分。
他費力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客棧房間裡那冰涼堅硬的木地板。
他這是……怎麼了?
記憶回籠,他想起昨夜景娘子那勾魂攝魄的笑,想起她纖細的手指……
“景娘子呢?”
一個沙啞到極致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瘋狂。
阿雨一個激靈,猛地抬頭。
季翟川就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雙往日裡清冷如雪山的眼眸,此刻佈滿了駭人的血絲。
他手裡握著劍,冰冷的劍鋒正死死地抵著阿雨的脖頸。
“師……師兄……你……你這是要做甚麼?”阿雨嚇得魂飛魄散,牙齒都在打顫。
季翟川手腕微動,劍鋒便在他的脖子上壓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那股刺痛讓阿雨瞬間清醒。
“我問你,她人呢?”季翟川強壓著滔天的怒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把她藏到哪去了?”
沒人知道他此刻有多崩潰。
他信了阿雪的話,真的回房去等。
自己一夜未眠,豎著耳朵聽著走廊裡的所有動靜,就等著那熟悉的腳步聲停在他的門前,等著她推開門,或嗔或怒地告訴他,她後悔了。
可他等到天光大亮,等到心都涼透了,也沒等到她。
他實在按捺不住,尋店小二要了份早點,想著服個軟,去敲響她的房門。
可裡面無人應答,他推門而入,迎接他的只有一室清冷和桌上昏死過去的阿雨。
他放下早餐,在客棧裡裡外外找了個遍,發了瘋似的,卻連她的一片衣角都沒瞧見。
那股被拋棄的恐慌,像無數只螞蟻,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景娘子?我……我不知道啊!”阿雨哆哆嗦嗦地喊道。
季翟川手上一用力,血珠順著劍刃滾落下來。
“啊!”阿雨慘叫一聲,竹筒倒豆子般吼了出來,“昨夜!昨夜景娘子說她累了,就把我打暈了!我醒來就這樣了!她去了哪兒,我真的不知道啊師兄!”
“師兄!你冷靜一點!”
阿雪聽到動靜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一見這陣仗,嚇得小臉煞白。
她看著季翟川那副失魂落魄、瀕臨瘋魔的樣子,連忙道:“師兄,你別急!景娘子那樣的性子,許是……許是覺得咱們這兒無趣,又回絃樂坊去了!”
絃樂坊。
季翟川抱著那僅存的希望,鬆開了劍,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客棧。
這次去,他不再像上次那般迷茫無措。
絃樂坊內依舊是靡靡之音,脂粉香氣混雜著酒氣,燻得人頭暈。
季翟川撥開人群,直奔那日的大堂。
果然,就在不遠處,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身影正被一群男人簇擁在中央。
她穿著一身更勝昨夜的豔麗紅裙,手裡端著酒杯,正仰頭對著一個男人巧笑倩兮,那雙桃花眼裡水光瀲灩,勾得人魂都要飛了。
季翟川心中那塊懸了一夜的巨石,轟然落地。
他甚至來不及去體會那名為嫉妒的情緒,鋪天蓋地的,竟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她還在,她沒有消失。
這就夠了。
他推開擋在身前的幾個酒客,大步流星地衝了過去,在那群男人錯愕的目光中,一把將景姀從人堆裡扯了出來,緊緊地箍進了懷裡。
“啪嗒。”
滾燙的液體砸在了景姀的頸窩裡。
緊接著,一滴,兩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連綿不絕。
“我找了你好久……”他把臉埋在她的髮間,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委屈,像個走失後終於找到家的孩子,“你怎麼……不同我說一聲就走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嚇死我了……”
他抽噎著,整個身子都在微微發抖。
景姀整個人都僵住了。
說不驚訝是假的,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那顆被冷風吹了一夜的心,在此刻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
可腦海裡,那棵槐樹下,他和他的師妹言笑晏晏的畫面,又一次清晰地浮現。
心,瞬間又硬成了鐵。
她用力推開他,臉上重新掛上那副風情萬種的笑。
“公子,這絃樂坊是花天酒地的地方,你這般抱著奴家嚎啕大哭,倒顯得奴家像個拋夫棄子的負心漢,平白讓人看了笑話。”
季翟川紅著一雙兔子似的眼睛,無措地看著她。
景姀有些不忍,索性轉過頭去,不看他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聲音卻愈發冷淡:“公子若是來尋歡作樂的,奴家自然奉陪。可公子若是來鬧事的,我絃樂坊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景娘子……我不是……”季翟川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我只是……擔心你。”
“擔心我?”景姀輕嗤一聲,那聲音裡淬滿了冰渣子,“公子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的師妹吧,可別讓她瞧見了,回頭再吃醋生氣,那奴家可就罪過了。”
季翟川被她這句話說得一頭霧水,師妹?這和那女人有甚麼關係?
景姀懶得再同他廢話,轉身又端起一杯酒,繼續和身旁的男人把酒言歡,彷彿季翟川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你不是說他們待你不好嗎?”季翟川再次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我帶你離開這裡,好不好?”
“我為甚麼要離開?”景姀用力甩開他的手,笑得張揚而嫵媚,“這裡就是我的家啊。”
季翟川眼裡的紅血絲更重了,他死死盯著她:“你就這麼喜歡待在這種地方?”
“為甚麼不喜歡?”景姀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她伸出纖纖玉指,點了點周圍那些垂涎欲滴的男人,“這裡有美酒,有樂曲,還有這麼多喜歡奴家的男人。奴家啊,最喜歡男人了。”
她說著,還朝那群男人勾了勾手指。
那些人立刻像聞到腥味的貓,前仆後繼地圍了上來。
“你看,多有意思啊。”景姀的目光挑釁地落回季翟川臉上。
季翟川的腮幫子緊緊咬合,從牙關裡擠出幾個字:“我也是男人。”
景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
“你不是。”她搖了搖頭,紅唇吐出的話語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子,“尋常男子見了奴家,早就撲上來了,哪裡會像你這般,眼裡卻全是嫌棄。公子,你根本就不喜歡我這樣的女人。”
你喜歡的,是阿雪那樣乾淨純粹的女孩。
最後這句話,她沒說出口,卻化作了更深的苦澀,在心底蔓延。
百口莫辯。
季翟川頭一次體會到甚麼叫百口莫辯。
他看著她那張寫滿了“你不愛我”的臉,看著她決絕地轉身,寧願投入那群凡夫俗子的懷抱也不願再看他一眼。
腦子裡阿雪的那些“御女心經”在這一刻全數化為了齏粉。
去他的若即若離!去他的欲擒故縱!
他只知道,再放任下去,她就真的要被別人搶走了!
行動,便是最好的解釋。
下一瞬,在滿堂的驚呼聲中,季翟川猛地跨上前,彎腰,發力,一把將還在錯愕中的景姀扛在了肩上。
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讓景姀一下就清醒了,她那副慵懶嫵媚的偽裝瞬間破碎,手腳並用地掙扎起來:“阿川!你這個王八蛋!你瘋了!快放我下來!”
季翟川卻像是沒聽見,扛著她在肩上,轉身就朝著樓上的客房大步走去。
他每一步都走得極穩,手臂像鐵鉗一樣禁錮著她,任她如何捶打都紋絲不動。
他咬著牙,眼裡的瘋狂和隱忍交織成一片火海,聲音低沉而危險,一字一句地在她耳邊響起:
“我現在,就讓你知道,我到底有多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