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玉清宗,議事大殿。
氣氛凝重。
季翟川單膝跪在殿中,背脊挺筆直,哪怕承受千鈞重壓,也絕不彎折。
他面前坐在蒲團上的,正是他的師尊秦蒼。
秦蒼沒有睜眼,聲音毫無起伏,在大殿中迴響:“為師讓你下山誅妖,你卻對妖物動了惻隱之心。”
“弟子不敢。”季翟川垂著眸,聲音聽不出情緒。
“不敢?”秦蒼緩緩睜開眼,眼睛裡沒有怒火,只有一片死寂,“若非為師警醒,你是否就要放過那對狼妖母子?”
季翟川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沒有回答。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秦蒼的眼神冷了幾分:“無情道,斷情絕欲,方能證得大道。你天資卓絕,是百年難遇的奇才,為師對你寄予厚望,可你今天的舉動,實在讓為師失望。”
“區區不入流的小妖,竟能動搖你的道心。季翟川,你的劍,鈍了。”
最後四個字,每個都狠狠砸在季翟川的心口。
他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垂在地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泛白。
“滾回你的靜心殿,禁閉三月,抄錄清心訣千遍。何時想清楚了,何時再出來。”秦蒼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耐,他揮了揮手。
“是,師尊。”
季翟川叩首,起身,轉身離去,從始至終,他的臉上都沒有流露出委屈或是不甘,彷彿被斥責的不是自己。
可當他走出清玄殿,被午後刺眼的陽光一照,那張俊美冰冷的臉上才浮現出一絲裂痕。
他想起了幼狼臨死前的哀鳴,想起了母狼妖那雙絕望又眷戀的眼睛。
煩。
心裡一陣煩躁。
與此同時,外門弟子的院子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咕咕——”
一隻雪白的靈鴿撲稜著翅膀,精準落在景姀伸出的手臂上。
“哎呀,我的寶貝兒終於回來啦!”景姀眉開眼笑,小心翼翼解下靈鴿腿上的竹筒,又從懷裡摸出一把靈谷餵給它。
李小雨湊了過來,滿臉好奇:“小姀,你爹回信了?”
“那必須的!”景姀得意揚了揚下巴,從竹筒裡抽出一張紙條和一個看起來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紙條上只有幾個字,字跡龍飛鳳舞,透著不羈。
景姀掃了一眼,嘴角就撇了撇,小聲嘀咕:“臭爹爹,就知道罵我,說我寫的字像狗爬,還說我矯情……哼!”
嘴上雖然抱怨著,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卻盛滿了笑意。
李小雨沒聽清她說甚麼,只是眼巴巴看著那個灰色布袋:“這是……儲物袋?”
“對了!”景姀打了個響指,把靈力探入布袋,下一秒,嘩啦啦一大堆東西就出現在了屋裡桌子上。
瞬間,醬香、甜香、果香混合的味道充滿了整個房間。
李小雨的眼睛都直了。
只見桌子上有油紙包著的醬肘子,還冒著熱氣,有碼的整齊的桂花糕,還有一串串晶瑩剔透的冰糖葫蘆……除了吃的,還有幾件疊的整齊的衣裙,料子是玉清宗絕對見不到的流光錦。
最顯眼的,是幾個精緻的瓷瓶和木盒。
“哇——”李小雨驚歎一聲,拿起一塊桂花糕就塞進嘴裡,含糊不清說道,“小姀,你爹也太疼你了吧!我長這麼大,我爹除了讓我好好練劍,就沒給我寄過別的東西。”
她的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羨慕。
景姀拿起一串冰糖葫蘆,咔嚓咬掉一顆,酸甜的味道讓她幸福的眯起了眼睛。
“那是,也不看看他是誰的爹。”
她一邊吃,一邊在桌子上一通扒拉,很快就翻出兩個小巧的胭脂盒,不由分說塞進李小雨手裡。
“吶,給你的。上次你不是說喜歡我那盒胭脂的顏色嗎?我讓我爹給我寄了新的,這兩個送你啦,一個桃花面,一個杏花雨,保準讓你美成小仙女!”
李小雨捧著那兩個精緻的胭脂盒,又驚又喜:“這……這太貴重了!”
“跟我客氣甚麼!”景姀豪氣一揮手,“我的就是你的!”
李小雨重重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將胭脂盒收好,心裡暖洋洋的。
景姀這才重新拿起信紙,準備再看看老頭子還唸叨了些甚麼。
兩人一邊分享美食,一邊說笑著走出房間,準備去院子裡透透氣。
剛走到院門口,就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凌師兄好。”李小雨看清來人,連忙行禮。
景姀也跟著福了福身子,嘴裡還嚼著半塊點心。
來人正是凌澈。
只是往日裡總是風流倜儻笑著的凌師兄,今天卻眉頭緊鎖,滿臉愁容。
凌澈心不在焉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李小雨是個直腸子,脫口而出:“凌師兄,你這是怎麼了?遇到甚麼煩心事了?”
景姀也注意到了他的臉色,眨了眨眼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也跟著幫腔:“是啊,凌師兄,怎麼哭喪著臉,有甚麼不開心的事說出來給我們聽聽……”
她本想接一句讓我們都開心開心,可話到嘴邊,看著凌澈沉重的臉色,又覺得這麼說太不禮貌,硬是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凌澈看了她們一眼,重重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道:“還能有甚麼事,為了季翟川那個石頭疙瘩唄。”
“季師兄?”景姀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心裡一下就幸災樂禍起來。
難道他因為不近人情得罪誰了?被打了?還是被罵了?
凌澈一臉的憤憤不平:“你們是不知道,他這次下山誅妖,就因為對一隻母狼妖和它的崽子遲疑了片刻,動了惻隱之心,回來就被秦蒼長老罰了!關禁閉三個月,還要抄一千遍的清心訣!”
“甚麼?”李小雨驚撥出聲,“就因為這個?動了惻隱之心不是人之常情嗎?怎麼還要受罰?”
景姀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原本以為,聽到季翟川倒黴的訊息,自己一定會拍手稱快,恨不得放一掛鞭炮慶祝一下。
可這一刻,那點幸災樂禍的心思瞬間就沒了。
動了惻隱之心……
就因為對妖物動了惻隱之心,就要被罰?
她的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出季翟川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那雙眼睛裡,總是空無一物,彷彿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原來,那不是天生的冷漠,而是被無情道給硬生生捆起來的。
景姀忽然覺得,嘴裡的桂花糕,一下子就不甜了。
凌澈還在那裡為好友鳴不平:“修甚麼無情道!把人修的跟個木頭一樣!有點人性怎麼了?我看師尊就是成心的!我這就去求情!”
他說完,便風風火火朝著內門的方向衝了過去。
院子裡,只剩下景姀和李小雨。
空氣,一時間有些安靜。
李小雨拿著剛得的胭脂盒,小聲感嘆了一句:“其實……季師兄也蠻可憐的。”
是啊,可憐。
景姀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信紙,上面是她爹龍飛鳳舞的字,字裡行間都是對她的關心和寵溺。
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闖了禍有老頭子兜著。
而季翟川呢?連一點憐憫,都是罪過。
人沒有情緒,那還叫人嗎?
那叫行屍走肉。
景姀捏緊了手裡的信紙,之前的不滿和幸災樂禍,此刻都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煩躁和同情。
她抬起頭看向靜心殿的方向,明亮的桃花眼裡閃過一絲堅定。
哼,玉清宗的規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不就是關禁閉嗎?
本姑娘,有的是力氣和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