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去偷師
太虛宗膳房裡,景姀兩手抓滿醬肘子,啃的滿嘴流油。
骨頭的脆響和肉筋的撕裂聲,是這死氣沉沉的太虛宗裡難得的動靜。
她嚼的正歡,門檻處吱嘎一聲,木門被推開,一股塵土和符紙燒糊了的味道湧了進來。
“景姀!”
景姀渾身一僵,手裡的肘子差點滑掉。
她機械的扭過頭,對上了父親景德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那張臉上連疲憊都顯得麻木了。
景德巖一步邁入,沒看她手裡的贓物,只是重重的嘆了口氣。
“又在偷吃。”他的嗓音沙啞,沒有宗主的威嚴,倒透著一股認命的勁兒。
景姀飛快的把嘴裡的肉嚥下,梗著脖子強辯。
“我沒偷!這都是膳房的庫存,放久了要壞的。”
“我這是……例行檢查!”
景德巖沒理她的狡辯,自顧自走到一張空桌旁坐下。
他伸手一抹,指腹下留下一道黑印,桌面上的灰很厚。
“檢查?”他重複了一遍,扯了扯嘴角,那表情比哭還難看,“你可真是我的好閨女。”
“太虛宗,要完了。”
他這句話說的輕飄飄,卻砸的景姀心口發悶。
景姀把啃了一半的肘子往桌上一拍,坐到他對面,桌面上立刻多了個油印子。
“瞎說!不是還有您和我在嗎?後山那幾個老頭子,不也都喘著氣兒?”
景德巖搖了搖頭,抬手按著自己的太陽xue。
“人在,有甚麼用?”
“太虛宗傳承千年,如今算上你,滿打滿算,七個人。”
“七個!”他猛的一拍桌子,震起一片灰塵,“山上的長老們一個個閉死關,妄想著靠龜息大法熬過宗門浩劫!他們以為當縮頭烏龜就行了?”
“今年拜師大典,山門敞開三日,你知道來了幾個人?”
景姀心裡咯噔一下,試探著問:“一個都沒?”
“來了一個。”景德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荒唐的悲涼,“隔壁村來討飯的,餓暈了,被守門弟子當成來拜師的抬了進來。醒了以後,他看了一眼咱們的護山大陣,嚇的連夜翻牆跑了,還順走了膳房最後半袋靈米。”
景姀徹底沒聲了。她知道宗門窮,卻沒想到已經窮到連乞丐都嫌棄的地步。
“我們太虛宗,好歹也曾是符修聖地……”她的聲音弱了下去。
“聖地?”景德巖抬眼看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一種哀求的神色,“閨女,那都是老黃曆了。現在外面是丹修、劍修的天下!符修?畫一張符,耗時耗力耗材,入門比登天還難,誰還學這個?”
景姀撇了撇嘴:“那就廣收門徒,我們從頭教!”
“拿甚麼教?”景德巖打斷她,“庫房裡的靈石只夠護山大陣再撐三個月。畫符的硃砂、妖獸血、靈木紙,你上次見是甚麼時候?”
“沒有靈氣滋養,符籙就是廢紙一張!”
“沒有材料,符法再精妙也是空中樓閣!”
“再這麼下去,太虛宗就真成了一座空山,一個笑話!”
每一個字都砸的景姀耳膜嗡嗡作響。她想起了膳房的菜,從前頓頓有靈獸肉,現在連靈米粥都兌水。
“真就……沒別的辦法了?”她悶聲問。
景德巖盯著她,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有。”
“有一個辦法,能讓太虛宗起死回生。”
景姀猛的抬頭。
“甚麼辦法?”
“你去玉清宗。”
“玉清宗?!”景姀噹啷一聲,手裡的骨頭掉在地上,“開甚麼玩笑!那可是玉清宗!整個修仙界最裝模作樣的地方!門規上千條,天不亮就的起來練劍,不準塗脂抹粉,不準吃肉!去了那裡,我不的活活憋死?”
景德巖擺擺手,示意她冷靜。
“重點不是這個。”
“重點是,你去那裡,拜入內門,然後……”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想辦法,把他們的劍法偷過來。”
“偷?!”
景姀猛的站起來,凳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爹!你瘋了?!那可是玉清宗!仙門魁首!被發現了我還有命嗎?再說,我們是畫符的,偷他們劍修的功法有甚麼用?拿來劈柴嗎?”
“你以為我不知道危險嗎!”景德巖也站了起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但這是唯一的活路!你有所不知,玉清宗的劍,與我太虛宗的符,本就同源互補!”
他盯著自家閨女震驚的臉,說出了一件驚人的事。
“我太虛宗祖師太虛真人,與玉清宗祖師玉清子,原本……是一對道侶!”
景姀徹底傻了。
“道……道侶?他們不是仇人嗎?宗門野史上說,他們倆見面恨不的把對方腦漿子都打出來!”
“那是後來!”景德巖臉上浮現一抹苦澀,“他們曾是夫妻,共同開創了兩宗基業。只是後來,為了宗門理念,反目成仇。玉清子主張廣開山門,劍道普世;太虛真人堅持寧缺毋濫,符道求精。最後鬧的不開交,互立門戶,老死不相往來。”
“玉清子立下死規矩,太虛宗弟子,擅入山門者,殺無赦!”
“太虛真人也發下重誓,玉清宗門人,若入我宗,必廢其修為,逐出山牆!”
景姀聽的瞠目結舌:“就因為……教育理念不同,就離了?”
“所以,”景德巖的手指收緊,捏的她手腕生疼,“你此去,必須隱藏身份!一旦暴露,必死無疑!”
“隱藏身份?萬一被認出來……”
“那就裝傻!抵死不認!就算被人扒了皮,也的說自己是個無名散修!命最重要,聽見沒有!”景德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厲。
景姀被他吼的心頭髮顫。她看著父親眼裡的血絲,看著這滿是灰塵的膳房,想起了後山那幾個快不行的長老。
這裡是她的家。家要沒了。
景姀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我去……收拾東西。”
“你決定了?”
“我決定了!”景姀甩開他的手,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間,“我去!”
房門被砰的一聲關上。
銅鏡裡,映出一張繃的緊緊的小臉。
景姀撬開床板,從暗格裡取出一把華麗的劍。那是景德巖給她打造的本命劍,厭霜。
她將厭霜封印在體內,然後拖出一個大包袱。
一盒盒胭脂水粉,幾匹綾羅綢緞,被她率先塞了進去。
緊接著,是各種口味的蜜餞、糕點和塞的滿滿當當的肉乾。
“當臥底可是個力氣活,總不能餓著肚子偷東西吧。”她一邊唸叨,一邊把包袱塞的鼓鼓囊囊。
對著鏡子,她又理了理髮髻,用指尖沾了點口脂,在唇上一抿。
“玉清宗那幫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們,等著吧。”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做了個鬼臉,“本小姐來了,看誰先把誰剋死!”
景姀背起大包袱,推開房門。
山門外,夜風微涼。景德巖早已等在那裡,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長。
他手裡沒拿芙蓉糕,而是遞過來一支木簪。
“拿著。”
景姀接過,入手冰涼,質地堅硬。
“這是甚麼?”
“替死簪。”景德巖的聲音低沉的可怕,“以你孃親最後一道本命符煉化而成,能為你擋下一次致命攻擊。用完,它就碎了。”
景姀的心猛的一沉,那木簪突然變的很沉。
“爹……”
“記住我說的。”景德巖沒有看她,而是望向遠處玉清宗的方向,那裡仙氣繚繞,“活下來。”
他轉過身,不再多言,蹣跚的走回宗門。
景姀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緊緊攥住了手裡的木簪。
簪尖冰冷,刺的她掌心生疼。
她知道,從踏出這道山門開始,她不再是太虛宗的景姀。
她是一個要去仙門聖地,偷取傳承的賊。
前路是生是死,無人知曉。
景姀不再猶豫,轉身,將木簪插入髮髻,冰冷的觸感緊貼著頭皮,讓她瞬間清醒。
她加快腳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和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