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芳魂無歸
舟雨和解千言是被連綿不絕的哭聲吵醒的。
解千言眼睛還沒睜開, 就下意識地伸手碰了碰懷裡的舟雨,觸控到她溫暖柔軟的皮毛,這才心中略松, 勉強睜開了眼。
“嗚嗚嗚……千言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我不太會處理傷口,只能簡單替你們包紮一下,餵了止血療傷的丹藥,你看還需要做甚麼, 儘管跟我說……”
程聖母眼睛都哭腫了, 臉上也黑一團白一團的, 沾了不少髒東西, 看上去狼狽極了。
解千言還沒來得及開口,懷裡的舟雨動了動爪子,也醒了過來。他立馬沒有興趣關心程聖母, 啞著嗓子問:“舟雨?你怎麼……”
一陣驚天動地的哭聲掐斷了他未完的話語, 舟雨只是看了一眼解千言那毫無血色的臉,眼淚便如同決堤的洪水滾滾而下,埋在他脖子裡就大哭起來。
她全身都疼,尾巴更是痛得鑽心,又被解千言的樣子嚇到,再加上這兩天被抓走的委屈, 那眼淚啊,簡直能泡塌十座城牆。
聽她哭得這麼帶勁, 解千言反而安心了些,費力抬起手輕撫著她沒受傷的後腦勺, 任她盡情發洩著情緒。
在這個空檔中, 他還抽空看了看如今所在的地方,發現他們竟然身在租的那處懸崖上的洞府中。
解千言搞不清楚是甚麼情況, 用眼神詢問程聖母。
伴著舟雨的哭聲,程聖母抹抹眼淚答道:“當時美玉宮裡的東西都一股腦地往下掉,但掉到一半又忽然停住,然後我們就被一股力量扔了出來,掉到了下面的沙灘上,我沒怎麼受傷,就把你們都搬回來了。”
舟雨也終於哭累了,被解千言懷裡不知道甚麼硬東西硌到了屁股,掏出來一看,竟是沁瀾的破陶碗。
她捧著碗連忙喚道:“沁瀾,沁瀾?你還在嗎?”
等了好半晌也沒有任何動靜,舟雨怔怔捧著碗,有些不知所措。
解千言低聲問她:“沁瀾是誰?這個碗又是甚麼?”
沒待舟雨作答,程聖母從懷裡拿出一枚雞蛋大小的藍色貝殼遞給舟雨:“你說的沁瀾,應該已經魂飛魄散了,這是她的貝殼,也是,也是美玉宮……”
舟雨怔怔地伸手接過貝殼,溫涼柔潤的觸感碰上指尖,讓她想起那個聲音如海風般溫柔的漂亮姑娘,明明說好要帶她去見青蛟大王,還把壓箱底的撒嬌秘訣都教給了她,結果一轉眼,她竟然連最後一點魂魄碎片都沒了。
“是她,是她送我們出來的對不對?”
程聖母輕輕點頭,舟雨霎時間淚如雨下,捧著貝殼又哭了起來。
解千言不知道沁瀾是誰,也不知道她和舟雨之間發生了甚麼,找不出安慰的話來,只能扯著袖子不停地幫舟雨擦眼淚。
哭過一陣後,舟雨累得腦袋發昏,吸吸鼻子又問:“青椒大王呢?程澤你有看到他嗎?他還活著嗎?”
程聖母指了指他們身後的簡陋木板床:“他傷得很重,我怕那些人趁火打劫,就把他也帶回來了。”
青蛟大王身上的大紅色禮服被炸得破破爛爛,一頭瀟灑的青發也燒焦了大半,面色青白呼吸微弱,看上去比解千言還慘。
人都成這幅模樣了,也沒辦法將他搖醒說話,再則舟雨和解千言也傷得很重,只能先休息養傷。
程聖母心情低落,也不想打擾傷員們,幫著收拾了一番便走出山洞,坐在舟雨常待的大松樹上出神。
愣愣地看著天空發了會兒呆,他又從懷裡摸出個陣盤模樣的東西,喃喃自語:“對不起,我不該這麼任性的……”
*
直到月上中天,遍體鱗傷的青蛟大王才醒了過來。
“沁瀾,沁瀾,沁瀾……”
被他的動靜吵醒,三人紛紛起身圍到木板床邊,青蛟大王卻對他們視而不見,只掙扎著坐起,慌亂地叫著沁瀾的名字,難以聚焦的眼神在山洞中掃來掃去。
舟雨拿出破陶碗遞到他面前:“青椒大王,這個碗你認得嗎?是沁瀾讓我給你的。”
青蛟大王停下動作,怔怔地看著眼前這隻平平無奇甚至還有個破口的土陶碗,似是在努力從紛亂的記憶中搜尋著甚麼,片刻後,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砸到陶碗中。
他的手顫抖得厲害,想要接過這隻陶碗,卻好幾次伸出去又放下來,最後舟雨看不下去,將碗塞進他手裡,狠了狠心,啞著嗓子說:“沁瀾讓我跟你說……”
那句不要再等了,她竟有些說不出口,這一猶豫,卻見高大威猛的青蛟大王像個三歲孩子般,抱著碗嚎啕大哭起來。
“沁瀾!沁瀾!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讓你跟紀堯那混蛋走的,都怪我……我也不該跟你賭氣,明明偷偷跟著你們,卻一直不現身見你,都是我不好,我也不該看你玩得開心就生氣自己走了,沒能及時救你,都怪我,都怪我……”
他字字句句都在責怪自己,剜心蝕骨的痛和悔,和著眼淚,混著對自己無窮無盡的控訴責難,沉甸甸地迴盪在山洞中。
舟雨聽得心中酸澀,想到為了救他們,放棄了再見青椒大王一面,如今連殘魂都消散了的沁瀾,也忍不住跟著落淚。
解千言無奈,真怕她哭壞了自己的眼睛,只得將她攬入懷中,輕聲勸道:“那個叫沁瀾的姑娘,可還有親人在世?還有甚麼心願未了?我們可以盡力幫她。”
沒等舟雨回答,一直沉默著的程聖母忽然開口道:“沁瀾,沁瀾她應該是我的師姐。”
舟雨和解千言聞言都驚訝地轉頭看他,只見程聖母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頓了頓才繼續道:“我和她一樣,都是來自縹緲山,但是在我出生之前,她和墨陽師兄就失蹤了,師父曾跟我說過,沁瀾師姐是鎮守山門的神獸椒圖,墨陽師兄是山中蓮池裡的玄龜,他們多年前被捲入龍吸水,不知所蹤,師父一直很掛念,沒想到卻是出事了……”
他嘆了口氣,又拿出沁瀾留下的那枚藍色貝殼,遞給哭得肝顫寸斷的青蛟大王:“這是沁瀾師姐的殼,也是前輩的本命法寶美玉宮。她魂魄已散,生機斷絕,但法寶卻沒有毀掉,或許是因為本命法寶與主人性命共存的緣故,把她送回縹緲山,有朝一日法寶生靈,她或許還能重開靈智,以器靈之身復活。”
青蛟大王聽到這話,仿若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眸中的混沌瘋狂淡去,希望之火重燃,激動地拉著程聖母連聲追問:“真的嗎?沁瀾她真的還能復活?縹緲山要怎麼去?現在就去行不行?”
程聖母卻苦笑起來:“我不確定沁瀾師姐能否復活,或許師父會有辦法吧。至於怎麼回縹緲山,我也不知道,當初沁瀾師姐與墨陽師兄遭遇龍吸水,被捲進去後意外失蹤,我卻是失足落入山中蓮池,一醒來就在妄思海岸邊了。”
他說完,又從懷中拿出陣盤,問青蛟大王:“前輩您可認得這件東西?”
青蛟大王神情恍惚地接過陣盤,感受到熟悉的氣息,訥訥道:“是墨陽,這是墨陽的龜甲……”
程聖母輕聲問道:“害了沁瀾師姐和墨陽師兄的人,就是今日假扮千言,又自爆身亡的黃仙仙,或者是說前輩口中的紀堯,對不對?”
青蛟大王臉上浮現出痛苦和憤怒交織的神色,咬牙道:“對,就是他,就是紀堯!沁瀾好心救了他,他卻將他們姐弟二人騙去浮玉宗,設下萬蠱滅魂陣,害得她魂飛魄散,還用她的殼煉成法寶,墨陽也不見了……他該死!他該死!我真沒用,為甚麼沒救出他們,為甚麼紀堯沒死,為甚麼……”
或許是又想起了沁瀾慘死的往事,青蛟大王痛苦地抱住頭,口中哀鳴嘶吼不絕,眼看著又要陷入瘋狂之中。
程聖母趕緊轉移話題:“墨陽師兄還活著對不對?前輩您摸摸這龜甲,能感受到其中的生機嗎?”
青蛟大王依言摸了摸龜甲,感覺到內裡蘊含著熟悉的生機,連忙點頭:“對對!墨陽還活著,他還活著!”
程聖母看著青蛟大王,懇求道:“那前輩能不能幫我找到墨陽師兄,我們帶他回縹緲山?沁瀾師姐肯定也想跟他一起回去。”
青蛟大王忙不疊地點頭:“好!我去找墨陽,帶他一起回縹緲山。只要是沁瀾的心願,無論甚麼事我都會替她完成!”
程聖母感激道:“多謝前輩!”
他又轉頭看向解千言和舟雨,滿是歉意地開口:“對不起,千言,舟雨,以前我不想回去,才一直瞞著你們,累得你們四處奔波幫我打聽訊息,這次更是險些害死你們,真的很對不起。我靈府受傷的事情也不能怪千言,是我自己非要跟著你們才出事的,你們為我做了這麼多,早就不欠我甚麼了,以後的事就讓我自己解決吧。”
舟雨有些無措地看看解千言,又看看程聖母,囁嚅著不知道如何作答,解千言卻是在猶豫到底要不要繼續找縹緲山。
之前找縹緲山,一方面是為了程澤,一方面是為了迦曇所說的六界歸位之事,如今程澤自己想通了,又尋到青蛟大王這個幫手,就算沒有自己幫忙,他們應該也能回去。
再則,此番舟雨被抓,後來又受了重傷,實在讓他心有餘悸,若繼續找下去,或許還會遭遇這樣的危險,這讓他忍不住萌生退意。
舟雨見解千言似乎想順著程聖母的話,跟他分道揚鑣,心中著急,忍不住碰了碰解千言的手,巴巴望著他,露出滿是祈求的可憐表情。
解千言自是一眼就能看懂她的意思,也很瞭解自家師妹骨子裡善良又仗義的性情,輕嘆一聲,摸摸她的頭,對程聖母道:“你別這樣說,我們想去縹緲山,也並非全是為了你,你不用自責道歉。還有這紀堯,為何以黃仙仙的身份接近我們,又為何對舟雨下手,他背後又是否還有別人,這些事我們也要查清楚才行。此外,我們這次能逃出美玉宮,多虧了沁瀾姑娘相助,幫她也是理所應當,你實在沒必要把我們往外推。”
程聖母聽了他的話,也沒有再多推辭,只真心誠意地道謝:“謝謝,謝謝你們,舟雨,千言,能遇到你們這樣的朋友,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舟雨被誇得有些飄飄然,笑嘻嘻湊到程聖母身旁,湊過去就想舔舔他的手以示親近,結果嘴還沒張開就被解千言一把拎走,笑說一句不必客氣,揮手示意程聖母快回樹上蹲著去,傷員們需要休息了。
程聖母連根狐貍毛都沒摸著,有些惋惜地回了門口大樹上,望著天上月亮發了會兒呆,漸漸睡著了。
燈影婆娑,夜色靜謐,洞中的三個傷員也懷著各不相同的心情歇下。
他們都睡著後,一抹幾不可見的灰影從程聖母的衣襟內悄悄探出,順著他的衣襬沒入無邊的夜色中。
*
矗立於群山之巔的巍峨殿宇中忽然闖入一抹灰色的影子,順著白玉地磚一路飛向殿後的湖泊,被一個面容冷峻的青年修士抓入手中。
這青年修士面容蒼白,氣息不穩,似是受了重傷,抓到這點真靈後臉色更是難看,一揮手將灰影投入面前的碧湖中。
光滑如鏡的湖面忽然光影閃動不休,將真靈死前見到的最後幾幕場景投影出來。
青年修士靜靜看著湖中投影,看著怒氣滔天神情瘋狂的青蛟大王,嘴角扯出一個輕蔑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