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憶往昔
瑤光二十五年。
輕柳煙羅垂落在灰黑色的瓦片上,為四四方方的宅院增添了一抹春色。
李存微坐在院中,正對面一堆銅鐵傢伙,臉上蓋著古怪的黃銅面具,小心翼翼地夾住器皿,將被燒成液體的金子從熔爐中取出。
儘管不是第一次與這種金屬打交道,她還是不住地屏息凝神,將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手眼之間。
接下來溫度是重中之重。
熔成條形的金屬被投到清水中,如油鍋炸響一般,零星的水珠濺到衣裙上,登時便留下個難看的黑印。
可操作這一切的女子卻毫不在意,只顧著把握住金屬冷熱間微妙的時刻,將金條再塑成細長的柱形,直到能透過面前那一排模具中最粗的孔洞。
而後便越穿越細,很快,金絲便在李存微手中煥發新生。
院裡安靜至極,連落花聲都能收入耳中。
像這樣無人打擾的時刻,對她來說早已是常事,父親上朝還未歸家,母親大概是在哪個手帕交家中做客。
至於自家的妹妹……
腳步聲逐漸靠近,編織著金絲的手也停了下來。
“存微,父親有話要和你說。”
來人輕咳兩聲,似乎有些手足無措,眼神也不住閃躲。
李存微點點頭,有些遺憾地放下了做完一半的金鳳,同時疑惑著父親下朝的時辰似乎不對。
直到想抬頭看看天色時,才發現黃銅面具還戴在臉上。
在伸手摘下那層遮蓋的同時,不遠處李永書的呼吸微微凝滯了片刻。
民間瘋傳,都察院李家的宅院沒有一花一木,只因花神的賜福全給了李家的兩個女兒。奪天工之靈巧,以閉月羞花,清豔至極作評,亦不襯其美貌。
尤其是自己這個長女,去歲除夕宴得陛下賜字“風華絕代”。
京城貴女從無人獲天子手書。
這是驚為天人的皮囊,也是足以攀龍附鳳的體面。
李存微淨過手,這才坐到父親身邊去,恭恭敬敬地問道:“您找我有何事?”
離下朝還有一個時辰,再加上官員與同僚日常往來,歸家的時間更是要晚。結合父親欲言又止的神情,都不用猜,必然是有大事發生。
“今日朝會前,太子殿下向我求娶你為側妃。”
哐當——
立在不遠處的那些冶煉器具分崩離析,李存微略含抱歉地看了父親一眼,挽起袖子上前收拾那些狼藉。
李永書這話從皇宮憋了一路,萬萬沒想到說出口後換來的是如此驚天動地的反饋。看著女兒被熱水燙出印子的裙角和袖口,莫名地有些火大。
“你成日裡擺弄這些,如何做皇家的媳婦?只會丟我李家的臉。”
甫一出口,衝上頭頂的熱血便不受控制,李永書甚至覺得自己終於挽回了些做父親的尊嚴,連蹙起的眉毛都理直氣壯幾分,配合著那張忠厚務正的臉,神色儼然同議政時無甚區別。
話說得雖重了些,女兒家面皮薄,被這樣一激,往後不再鑽研奇技淫巧,也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李存微手中鉗著還在發熱的石鍋,語氣十分淡然:“早知道有這一日,父親要將女兒送給誰,送就是了,何必還來告知我。”
“這是甚麼混賬話!”李永書怒不可遏,瞪大眼睛,那點文人風度全然不知哪裡去了,說話直往人心窩子裡戳,“太子權勢滔天,李家長久以來與湘王走得過近,本就處境尷尬,能有這樣一次機會已是……”
“是甚麼?”收好器物,李存微垂下頭,紅著眼圈說道,“父親以為這是攀附他蕭家的機會,對不對?”
眼前的事物從清晰變到模糊,水波中唯有那隻做了一半的金鳳熠熠生輝。
京城貴女都是如此,享受優渥的生活,代價便是成為家族聯姻的工具,這無可厚非。
無可厚非的…
李存微吸了吸鼻子,期許發酸的眼眶別掉出淚珠子來。
在這間宅院裡過了十八年清淨日子,還有甚麼不滿足的?
只是有些遺憾,說好要為小哥哥親手打好一套金鳳妝匣,作為他未來討老婆的聘禮,如今是要言而無信了。
幸而這場父女間的風波並未從李家的宅院流露出去,這位都察院御史和太子之間心照不宣,出於制衡的目的,老皇帝也不介意讓楊家和李家的女兒共事一夫。
直到,賜婚前宮中辦得那場賞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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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賞花一事,自然以揚州為冠,京城緊鄰大夏,受風沙侵蝕,哪裡養的出嬌貴的花朵。
至於賞花宴的真實目的,有心人都能猜的出來,不過是為適齡的皇子選妃而已。
受邀參加的貴女們自然有人歡喜有人愁,這幾日京城時興的布料和頭面首飾幾乎被包圓了,有的人家還嫌不夠,花樣百出。
甚麼從西域弄來的香料,南洋送來的珍珠,恨不得給自家女兒們裝點成首飾鋪子。
走在街上當真是滿目珠釵,香風十里。
就在人人都手忙腳亂地籌備時,那位暗中敲定的太子側妃,卻不緊不慢地搬著梯子上了房。
她動作行雲流水,踩到瓦片上也如履平地,直到爬上房簷,這才大剌剌地坐了下來,靜靜地看著隔壁院內的景象。
那家住的是當今吏部侍郎葉玄禮,皇帝面前的大紅人,家中的女兒比存惜也不知是大是小。
那年齡不祥的女子站在院裡,叉著腰喊道:“爹爹你莫要勸了,女兒是不會進宮的!”
李存微伸手托住下巴,憋笑憋得辛苦。
這孩子要是進了宮,恐怕要被陛下那個老夫子嫌棄死吧。
有道是,食不言寢不語。
葉家小姐這做派,即便是尋常百姓中,也能算上豪放的了。
不知吃了甚麼糕點,在這個位置都能清楚地看到鼻尖上沾著的果醬。
屋內的長輩也不與其爭辯,只放任她在院內閒逛。與李家不同,合抱的屋舍當中種著一棵垂絲海棠,花開得正好。
因著與花朵交相輝映的緣故,襯得小姑娘也只有嬌憨,全然算不上放肆。
李存微看著那家小姑娘嘟著嘴坐在海棠樹下,心不由得軟了些,正想出聲,才注意到自己上房的行為實在算不上大方得體,硬生生的把話憋了回去。
正當她起身準備下去時,腳下的瓦片突然發出聲響,葉家小姐像是聽到了,忽然抬頭看過來。
她趕忙趴在瓦片上遮掩身形,視線轉向自家的院子。
沒有花,也沒有樹,院內惟有灰濛濛的一片。
原先這院中種的是一棵紅楓,像燒著的火焰。只是當紅楓真的被火焰點燃,卻成了母親永遠的夢魘。
那年秋天,廚房下人燒火時不注意,引燃了晾曬的柴火,而後又燒到了囤積的乾草和木質傢俱,一路摧枯拉朽地燒遍了整間宅院。
父親未歸,只有十四歲的李存微指揮僕從打水救火,又順利將母親和妹妹從危險中救出。
宅院終究沒能留下來。
直到她尋到附近的客棧,安頓好了家人,李永書這才姍姍來遲。
開口的第一句話是:“怎麼這麼不當心,明日早朝的衣服怎麼辦?”
原來眼淚對父親沒有用,女兒也是。
但嫁出去就有用了。
她閉了閉眼,強行將自己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回到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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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花宴。
李存微邊漫無目的地逛著御花園,邊慶幸被太子挑中的不是妹妹,而是自己。
若是其它的皇子選妃,還有可能去遠方的封地,夫妻感情和睦的情況下,日子過得還算舒心。可皇宮,從裡到外都是死氣沉沉,像她家一樣。
這就是從一個冰窖進了另一個冰窖。
身旁的存惜緊緊挽著她的手臂,不安地環視一圈,湊過來悄聲道:“長姐,她們為何這樣看著你?”
人多眼雜,李存微不好回答這問題,只拉著小妹去角落吃了塊糕點,裝作聊家常似的小聲道:“賞花宴嘛,賞的就是這個花。”
她指了指自己的臉,又輕輕點過小妹的鼻尖。
微風襲來,帶著淡粉色的花瓣落到手中的糕點上,李存微索性又是輕輕一吹,將花瓣吹落。
“姑娘這話通透,只是千萬慎言。”男聲突兀地在耳邊響起,來人身穿深紫繡金蟒袍,頭髮被玉冠梳得一絲不茍,負手而立,氣度不凡。
姐妹倆本以為此地無人問津,卻不想直接被太子殿下撞了個正著。
又是驚訝又是害怕,兩人的腳竟像是被鎖在原地,連動都不敢動,慌忙地行了禮。
方才還一本正經的太子殿下竟然笑了出來,悄悄補充道:“若讓孤來說,賞的不只是容貌,家世門第才是奇花。”
李存微愣在原地。
她曾設想過和太子的見面,或許兩人相敬如賓地走著,聊些父兄與太子的交集,或許還要陪太子演出一見鍾情的戲碼,說些無聊的情話。
唯獨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地將家世門第點出來。
這倒讓她生出些好感,以至於三人都未發現,那藏在清涼亭中的一抹衣角。
“太子妃到——”
不遠處戴公公的聲音傳了過來,蕭秀略施一禮:“我該去席上了,兩位姑娘不妨錯開些時間,父皇大約還有半個時辰才能來。”
說罷,他便扎到人群中去了。
“你說的可是真的?”楊思薇蹙眉,朝貼身侍女蘭兒問道。
“千真萬確,殿下與李家那兩個女子有說有笑的,舉止十分親密。”蘭兒焦急道,“都說殿下今日要選兩個側妃,若真是挑中李家的,就憑那狐媚子的容貌,就能把殿下的心勾走。”
柔荑微微敷上嘴唇,止住了她接下來的話。
順著女子的眼神看過去,蘭兒微微點頭,消失在人群中。
“思薇,抱歉將你晾在一邊,方才父皇與孤有事相談,這才耽擱了。”蕭秀眉眼溫柔,話說得十分坦然。
貴女們此刻都簇擁在他二人周圍,不少人朝著楊思薇投來羨慕的眼神。
不說太子這身份,嫁給這樣一位端方溫柔的男子,也絕對是件幸事。
然而此時,不遠處卻傳來一聲尖叫。
清涼亭由當朝聖上親筆提名,除了亭以外,清涼兩個字都不是閒筆,這亭子依山傍水,不見陽光,是個避暑的好地方。
春寒料峭,竟然有人生生掉進了這溪水中。
而掉進去的這個人,就是李存微。
簡直像進了冰窟一般,身上穿的是好看而不實用的羅裙,行動尚且不方便,沾上水重得直把人往下拖。
有人影向自己靠近,將她從那水裡面解救出來。
李存微想,幸好,不是小妹。
後來陛下賞花時,聽聞發生的小小插曲,一拍手對著李永書說道:“總不好叫太子唐突了存微,不如你我結個兒女親家罷。”
婚事便這樣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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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金鳳終究完成了,最令李存微自豪的是,這東西不僅是華貴的裝飾,也是精妙的玲瓏鎖。
她迫不及待地想與人分享這份喜悅,卻想起來,唯一一個志趣相投的人,蕭容,此刻卻遠在荊州,準備對抗水患。
“姑娘,太子殿下來了。”霽月急匆匆地從大門過來,扶著兩個膝蓋,耐不住地大喘氣。
“來便來,何至於這麼驚慌。”李存微將手中的妝匣收好,緩緩看過去,同樣被嚇了一跳。
蕭秀身後的僕從抱著一棵大樹,滿樹的海棠如雨落下,灑滿了整個院落。
“前次在宮中賞花,就覺得你與這海棠相配,忍不住想親自送過來。”他緩緩說著,目光落在了李存微身前。
“兄長與我說過,你這愛好最是新奇。”
本以為這一番辛苦,換來的會是女子的感激,卻不想只得到一句冷冷的“多謝殿下。”
蕭秀張了張嘴,卻覺得從頭到腳的丟了面子,氣得拂袖而去。
李存微站在原地,指揮僕從像丟垃圾一般將海棠樹扔到了郊外,而後繼續閉門不出。
還未成婚,兩人便生齟齬,往後還如何過日子?
連李永書受邀去太子府上做客,李存微都獨自在家,請人擺弄南疆帶回來的玉石。
太子殿下高高在上慣了,被一個小女子掃面子,自然是想要掙回來的。又不能刁難李永書等人,只好旁敲側擊地問。
“海棠樹”顯然是最重要的原因。
李存惜站在父親身邊,唯唯諾諾地說完家裡著火的往事,又略去了當時長姐悵然若失的神態,蕭秀才真正冷靜下來。
大抵是他給的禮物不合心意,要怪還是怪送禮前沒能打探清楚,的確是自己不對。
而後,到場的另一位賓客卻攪起了另一場騷亂。
“你…不就是那日推漂亮姐姐下水的人?”葉家的小女孩脫口而出。
蘭兒嚇得臉色鐵青,在太子殿下的眼睛看向自己的那一刻,便知道,這位殿下絕不是表面那般溫柔體貼的。
蘭兒在浣衣局勞累而死,太子妃被禁足半年。
當日在太子府的所有賓客都知曉緣由,雖然對外聲稱受了風寒,到底事情也傳到了老皇帝面前。
楊家的兵權也藉由此事,受到了嚴格管控。
同年六月,李存微作為太子的側妃進了東宮。
榴花似火,與新娘火紅的嫁衣一同裝飾著宮殿,跨火盆,拜天地,到處都熱鬧非常。旁人都道,李家這女兒不得了,側妃做得比正經太子妃還有體面。
聽著這樣的評價,李存微心中微微刺痛,還記掛著出閣前留下家中的那對雙魚玉佩。
“爹爹給我留著,往後存微有了夫君,自己一塊,夫君一塊,正好做我們的信物。”
明明她不會再有夫君了,李永書卻還是在聽到“爹爹”的那一刻,不受控制地點了頭。
蕭秀很溫柔,洞房花燭夜,還會附在耳邊問痛不痛。差點讓李存微以為,他們真是一對兩情相悅的伴侶。
那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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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光二十八年
太子的另一位側妃終於進了東宮,她叫葉婉依,是吏部尚書葉玄禮的女兒。
也是當年李家隔壁,那個會叉腰嘟嘴的小女孩。
皇帝已經太老太老了,以至於有些昏聵,幾乎將朝政都交給了太子。只是蕭秀的野心似乎還在增長,掌握兵權,籠絡都察院尤嫌不夠,還要將手伸到吏部。
李存微靜靜地看著新娘進門,像在參加一場與自己無關的婚禮。
再聽旁人說上一句,葉家這女兒不得了,側妃做得比正經太子妃還有體面。
或許今夜,蕭秀還會在那個女子耳邊問她。
痛不痛?
還會用那雙微微汗溼,又無比溫柔的手,偽裝成充滿愛憐的伴侶,讓葉家小姐以為他們兩情相悅嗎?
直到宴席結束,李存微終於能夠擺脫那些大紅的裝飾,回到房間去,卻被紅兒攔住了去路。
蘭兒因她而死,紅兒作為妹妹,見到仇人總是沒好氣的。
“太子妃有請,側妃不要耽擱。”
近乎是不容拒絕的態度。
想到再一次被禁足半年的太子妃,她默默下定決心,既然不是正妻,定然要與正妻處好關係。最重要的是,往後再來新人,眾賓客中那句比誰還要體面的話。
裡面的誰,永遠是太子妃。
她很可憐。
楊思薇的房間很簡單,烏木的傢俱樸素內斂,只有裡面的金猊香爐非常惹眼,沉香味從裡面飄出來。
“這是我父親送來的,閨閣時的舊物。”太子妃微微抬手,示意她坐到對面。
李存微頷首:“太子妃找我何事?”
“叫我姐姐吧,不必那麼客氣。”楊思薇躊躇道,“我本以為,他娶了你之後便不會再有別的女人了。”
正盯著香爐的女子愣了一下,問道:“太子妃為何會這麼說?”
“他心悅你,心裡只有你一個,我看得出來的。”楊思薇皺眉,“你不知道?明明成婚後他日日都去你房裡。”
蕭秀明明有些時候會交代,晚上有公務要處理,或者今晚去看看太子妃,李存微有些不解。
去她房裡?
這都誰看見的?
一陣莫名地心慌迫使她逃離這個房間,回到自己那個小院。
開門的聲音將霽月嚇了一跳:“小姐,甚麼事這樣匆忙?”
李存微將自己摔到榻上,心想,他愛權利遠勝過愛某個女人,太子妃與他是夫妻,竟然參不透這一點。
第二日晨起,新婚的側妃前來請安。
那張面孔溫婉俏麗,比當年見到的小姑娘又漂亮了些,只是少了那時的鮮活。
李存微很想問問她,知不知道那年的賞花宴之前,隔壁有個姐姐在房簷上偷看。
可問了又能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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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元年。
先皇病危,終不治身亡。太子順利繼位,封太子妃為皇后。
李存微得到了新的身份,容貴妃。還有葉家的小姑娘,獲封溫淑妃。
正是這次受封,她終於能見到自己的父母。他們不比當年送嫁時風華正茂,鬢邊多了幾絲白髮,甚至增添了些不易察覺的皺紋。
父親動了動嘴唇,終究甚麼也沒說,只緊緊地抱住了她,往手裡塞了一塊雙魚玉佩。
新帝登基,李家既是老臣,也是能臣。受封受賞是理所當然的。
可還有一個詞叫兔死狗烹。
樂極生悲的事誰也不想發生,父親顯然已經在做準備了。
李存微卻覺得,真像皇后所說的那樣,陛下心裡有她,又怎麼會走到那一步?
宣讀旨意時,竟意外有條訊息——湘王治水有功,奉召回京。
蕭容要回來了。
多年未見,她有很多話要說,一定要展示展示那對雙魚玉佩,還有家裡的金鳳妝匣要給他,也不知道這人在荊州討到老婆沒有。
李存微恨不得算著他進宮拜見的日子,在蕭秀登基的第一晚,枕在他肩上討了一道聖旨。
許容貴妃與湘王敘話。
她竊喜著,幸好陛下知曉自己與湘王是青梅竹馬,這才有機會再見。
蕭容日夜兼程,花了十日到達京城。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進宮拜見,恭賀新帝登基。
隨後,在御花園中與容貴妃偶遇,隨後兩人談笑風生,整整一日。
李存微在清涼亭中備好了筆墨,特意畫好了雙魚玉佩的圖紙給蕭容,坐在一起追憶往昔時偶爾打鬧,如兒時一般。
而蕭秀則陪著皇后,在黃昏時見到海棠花樹下的場景。
兄長坐在長椅上,佳人站立在側,好一幅紅袖添香的景色。
“容貴妃與湘王在御花園私會,聖上拂袖而去。”
流言四起,一連十數日容貴妃沒有被翻過牌子。
直到清遠居內第一次爆發了爭吵。
“你根本就沒有在乎過朕。”男子的怒吼聲從門縫傳了出來,嚇得門外跪著的宮女們不住顫抖。
“陛下,那是臣妾的青梅竹馬,我二人之間清清白白,您是知道的。”女子語氣中卻不帶著任何情緒。
“啪”地一聲——
隨後,門從裡面開啟,霽月聽到屋內人顫抖著說:“快傳太醫。”
小姐那張白淨的臉上,赫然印著巴掌印。
她來不及想方才的聲音有多麼嚇人,只盼著快一點,再快一點。
直到請來的太醫號過脈,恭敬道:“臣要恭喜陛下,容貴妃娘娘有孕了。”
他卻不敢看女子臉上的手印,連消腫去淤的藥都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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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微再次醒來時,只想起蕭秀如魔鬼一般的神態,以及臉上不能忽視的痛感。
她開始沉默,木然,變得比從前的容貴妃還要謙順恭敬。
肚子裡有了他的孩子,無論如何,總得生下來,這樣李家擔憂的事情就會迎刃而解。清遠居大門緊閉,連宮人都沒有幾個,再加上陛下都不怎麼過來,儼然成了冷宮。
“娘娘,今日陛下給身邊的曉事宮女封了個貴人,還將那女子的兒子認作三皇子呢。”霽月語氣中帶著些許悲傷。
李存微輕輕撫摸著小腹,像是與陌生的小生命打招呼似的,輕聲細語道:“聽到了嗎?往後你就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啦。”
從那次與陛下的爭吵過後,她不再有過多的情緒,似乎將悲喜全部拋棄到一邊,專心在宮中養胎。而蕭秀也不知是甚麼打算,提及清遠居便神色異常。
很快又到了夏日,懷孕三個月的身子害喜十分嚴重,李存微幾乎每日不得安眠,花一樣的容顏迅速地沒了生機。
養心殿內,秀帝攥著一張圖紙,上面畫得正是雙魚玉佩,是那日在清涼亭內發現的。
侯公公邁著腳步緩緩靠近:“陛下,容貴妃她…”
龍椅上的人迅速將奏摺拿在手中,裝作批閱的樣子,回道:“她怎麼了?”
“一直跪在養心殿外,說求陛下饒兄長一命。”侯公公越說聲音越小,頭低得將雙下巴都擠了出來。
不出意外的話,陛下恐怕要發怒了。
他偷偷後撤半步,果然,白玉鎮紙從面前飛過,摔到了地上。
蕭秀只覺得自己被羞辱得顏面盡失。
李家好大的膽子,用長女籠絡他和兄長,次女送到楊家去疏通關係,將自己立於不敗之地這些依然是過分了,如今竟然連前朝的訊息也敢往後宮送。
“你和李存微說,她的態度就是李家的態度。”
他揉了揉脹痛的眉心,將奏摺丟到一邊,瞥見了方才的圖紙,嘲弄地將圖紙伸到燭臺上點燃,看著它變成一團灰燼。
院內跪著的女子沒有離開,這令他更加惱火。
難怪當初去李家送那棵海棠樹時,提到兄長和那些匠人的活計,她便一下子冷淡下來。
不是因為樹,而是因為提到兄長才生氣的吧。
她是那樣的深情,以至於痛恨強娶她的自己,這才會在成婚以後凡事表現得冷靜自持,從不跳出規矩之外,連自己娶了別人都毫無反應。
蕭容在她心中就那麼重要?重要到與他沒了三年的夫妻情分,也要將叔嫂二人的關係公之於眾。
他雙手握得死緊,指節泛出青白色。
既然連他們的孩子都不顧惜,願意跪便跪到受不住為止吧。
更深露重,月牙高掛,養心殿內燈火通明,桌上的奏摺早已批完,只有屋內屋外兩人還在對峙。
女子整整一日水米未盡,身體仍然跪得筆直。霽月心疼地勸道:“娘娘,還是回宮吧,湘王是陛下的兄長,怎麼可能真派到前線去呢?”
李存微搖搖頭。怎麼可能?正因為是手足,他才會無情地做出如此安排吧。
蕭容為甚麼去荊州治理水患,一去就是三年之久,連親生父親的死都沒能趕回來?為甚麼進京後第一件事不是弔唁,而是要恭賀新帝登基?
手足相殘的戲碼,歷朝歷代都有,此時此刻發生又有甚麼奇怪。
“求陛下收回旨意,他會死的。”李存微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在地上重重磕頭。
光線穿過門縫潑灑出來,侯公公蹣跚著,一步一步,直到拂塵的一角闖入她的視線。
“小主,陛下有旨,容貴妃言語無狀,德行有失,褫奪封號廢為庶人,即刻送去冷宮。”
耳朵嗡鳴聲已經蓋過了周遭一切的聲音,胳膊被霽月抓得很痛,李存微最後的記憶,便是那柄拂塵,在半空中搖搖晃晃,終於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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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宮裡住著一位大肚子的女人。她整日自言自語,說一些旁人不敢說的瘋話,誰都知道,她有著絕對的特權。
無論從這裡傳出多麼大不敬的話,陛下都不會作出懲罰。
甚至不知是源於她的美貌還是家世,仍然允許有奴婢在旁侍奉,吃喝用度並不短缺。
可唯獨不允許她做任何的裝飾,也無法接觸到筆墨紙硯的任何一樣。
李存微歪在榻上,詭異地彎著嘴角。
所有的嬪妃,受寵的也好,不受寵的也罷,都是一樣的,不過是天子的玩物,隨意處置的生育工具,難怪當初蕭容總說宮中沒有活人。
當然沒有活人,能活下來的人心早死了。
肚子裡的孩子偶爾會踢她,在這些時候,一陣心慌便擊穿她所有的防禦。
將來在這宮中,自己的孩子能稱得上活著嗎?能知道何為真心,何為假意嗎?
院牆的角落裡伸進來一截海棠花枝,寒冬中枝頭落了細雪,倒別有意趣。
要是借這副景色做個香爐的銅網也不錯。
她托起沉重的肚子起身四顧,才想起來自己除了吃喝都不被允許的處境。
霽月站在屋外,神色一直有些奇怪,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李存微嘆了口氣,先打破寂靜:“發生何事了?”
“徵西大捷,將士們已經班師回朝了。”霽月遲疑道,“只是…湘王殿下和張懷知將軍,許是天意吧。”
那個字實在太過殘忍,即便沒能說出口,聽的人卻瞭然。
那個安安靜靜欣賞她作品,會大方稱讚她才華的蕭容,他們永遠,永遠不會再見了。
冷宮又變成了兇險的產房,血水順著無力的白涓滴落到地上,變成了蜿蜒曲折的小溪。
“小姐,小姐!堅持住,陛下很快就趕過來。”
霽月的哭喊聲圍繞在耳邊,李存微望著孩子皺巴巴的小臉,痴痴地笑了。
冬日出生的孩子,果然雪一樣可愛,也…有些像他。
她解下胸前藏著的雙魚玉佩,拼勁最後的力氣塞入了襁褓中。
哭聲四起。
正德元年冬,容貴妃李氏因產難崩,時年二十二歲。
新政推行,帝整頓吏治,無心顧及後宮。自貴妃辭世,往後十四年,嬪妃再無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