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
是日,富貴兒終於想起了陸紗的可怕之處。它一揚脖子剛準備離開,餘光恰好發現了女子手中的肉乾,恐懼和渴望同時填滿了小腦袋瓜,最終還是本能取勝。
翅膀也不聽使喚地停了下來,落在陸紗手腕上。
陸英的衣服擺脫了毒爪,抖了抖肩膀,頭也不回地進了殿。
丹陽王坐在殿內,宛如雄獅一般將目光鎖定在陸英身上,不同於秀帝的儒雅偽善,他周身全是噴薄欲出的攻擊性,這點在陸紗身上也體現的淋漓盡致。
尋常人若是被這樣盯一眼,都會全身毛骨悚然,氣勢就輸了大半。
陸英昂首挺胸,目光平視丹陽王,大步流星地走著,不曾有半分動搖。
王座上的人會心一笑,十分慈愛地點了點頭。
陸英,人如其名。英氣逼人,有少年意氣,有堅定意志,是現今丹陽最出色的勇士。
“陸英見過王上、父親。”
他單膝跪地,行的禮有些隨性,放到襄國要被都察院彈劾的程度。好在殿內無人在意這點,丹陽王嘴角的笑容甚至加深了些,輕輕擺手,示意他起身。
“在城外見過吳大人了?”丹陽王問完,看向身旁坐著的人,“容哥可罵了你許久。”
陸英答了一聲,也注視著自己的父親。
陸容並不像丹陽人高顴骨,鷹鉤鼻的長相,五官倒和襄國人有相似之處,精緻而溫潤,只是此刻臉色不太好看。
無害的外表下藏著甚麼樣的心思,只有自己家兒子最清楚。
陸英撇了撇嘴,一向能說會道的人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吳大人拼死也要遞上來的訊息,即使他看不上這幫文臣,也敬佩其勇氣,因而從懷裡摸了出來,遞到丹陽王手中。
“襄國出兵近五萬大軍,糧食經火燒損壞過半…”王上語氣流露出懷疑,往陸容那看了一眼,問道“這訊息你怎麼看。”
被搭話的人頭也不抬,即刻答道:“吳大人以身殉國,其忠心日月可鑑,臣不應妄加議論。”
陸英頗為不滿,抬頭便要反駁,看到自家父親威脅一般的眼神掃射過來,硬生生又把話嚥了下去。
丹陽王察覺到了他的欲言又止,用指骨敲了敲桌子,說道:“你小子有話快說,我給你兜著。”
隨即藉口要見外部使臣,打發陸容去安排。
陸英等著殿內就剩下他們二人,起身湊近說道:“義父別怪我沒大沒小,吳大人拼死將訊息帶出來,是令人敬佩,可這訊息的真假卻不好說,眼見卻未必為實。”
陸梟挑眉,抓了一把這野小子的頭髮:“有理,說下去。”
陸英頭頂被抓成了亂雞窩,狗崽子似的搖了搖腦袋,露出尖尖的虎牙:“陳楓將軍,他的心機雖然談不上深重,可到底不至於初出茅廬就被人斷了糧草,起碼我是不信的。”
襄國和丹陽的戰爭,肯出動五萬兵馬應該不是假話,可戰場在大夏境內,地理環境也不熟悉,並不佔優勢,因而打得便是消耗戰。
丹陽此刻破釜沉舟,帶著非生即死的決心,又得了糧草,全軍上下士氣高漲,並不易取勝。
這種境況傻子都知道要儲存糧草,陳楓竟然會被一個小小的文官偷襲糧草庫?
丹陽王顯然也想到了這點,微微頷首:“這訊息確實不應全信,不盲目樂觀是對的。”
“另外,你此前說的行動,本王已佈置下去…”
陸英聽到丹陽王的話,眼睛一亮,剛想再說點甚麼,便被陸紗的聲音打斷。
“父王,您偷偷摸摸和陸英說甚麼呢?”脆生生的女子聲線,還暗含著一點狐疑。
陸紗驀的攀上自己父王的手臂,親暱地蹭了蹭,並不避諱陸英的存在,心安理得地撒嬌。
“容叔叔都被轟走了,準有甚麼小秘密,快告訴我。”陸紗看熱鬧不嫌事大,還順手摸了摸陸梟的鼻尖,揪了兩下鬍子。
堂堂丹陽王對這個女兒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縱容地笑了笑,想把這話題揭過去,自以為十分慈愛地說道:“這回打完了仗,讓你和陸英成婚,怎麼樣?”
他這話出口,兩個當事人的臉色全都難看至極。
陸紗原本只是揪了丹陽王兩下鬍子,聞言突然激動,掙扎間直接招呼了一肘擊,好在那人早有所準備,堪堪躲了過去。
陸英則是直接說道:“我父親與王上是兄弟,這在禮法上也行不通。”
兩人難得達成共識,丹陽王仍然不死心,堅持道:“陸容和我並無血緣關係,英小子你要是願意,自然可以再改改。”
不願意。
非常不願意。
陸英想到從小就對自己使用暴力的女子,後槽牙都湧上一陣寒意,若要與這樣的人共度餘生,他打心底裡不願意。
丹陽女子大多熱烈張揚,陸英頗受歡迎,願意與他成婚的不在少數,可到底沒人讓他動過心。
陸英自認為眼光不高,也有一雙能欣賞美的眼睛。陸紗很好,漂亮,自信,連自帶的那點蠻橫都是可愛的。只是他並不嚮往與這樣的女子成婚,從小到大他肖想的妻子,都是一副極寫意的畫面。
他不擅畫工,沒辦法將那煙雨朦朧中的女子畫得生動,柔軟的眉眼便只能存在於夢中。
“嫁誰也不嫁他,父王快別開玩笑了。”陸紗說著瞪了陸英一眼,轉頭氣鼓鼓地誰也不理,自己坐到一旁去了。
丹陽王雖然沒在玩笑,可觀察到兩個小孩都沒有動心的意思,壓下心底的失落,趕去見外部使臣。
.
滁州城外。
陳楓自從與雲心夜談過後,兩人再沒有照過面,似乎真的依照張懷知的意見,大軍只在城外駐紮,與丹陽的邊境線遙遙相望。
雲心換了身方便行動的短打,外面是麂皮的罩衫,遠遠看著活像個纖弱計程車兵,只是若稍稍走近些,一眼便能看出她與旁人的不同。
周身的氣質仍然難以掩蓋,整個人古怪極了。
馬蹄聲從遠到近,停在她面前,雲心這才緩過神來,看向來人。
蕭煜坐在一匹通體烏黑的軍馬背上,身前還搭著那位間諜的屍體,血已經流盡了,有青黑色的屍斑顯現。
有兵士看到蕭煜回來,去主帳通報陳楓。
“此行恐怕快到丹陽境內了。”陳楓從帳內出來,看了看地上的屍體,皺眉道,“咬舌自盡?他也不像有這個氣節的人。”
雲心不願與陳楓打交道,只想儘快回營帳內和蕭煜商討要事,然而蕭煜卻開口說道:“還請將軍回主帳內,有些軍情需要商議。”
陳楓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直接揮退了身邊的兵士,不再看地上的屍體一眼。
“丹陽人果然不容小覷。”陳楓感嘆道。
雲心走在兩人中間,忽然覺得自己格格不入,這種感覺讓她很不舒服。
主帳內正烤著一隻羊,肉皮才起焦糖色,並沒有甚麼羶味,滿滿的肉香鋪面而來。她和蕭煜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走近營帳內。
陳楓轉了半圈燒烤架,問道:“蕭將軍所說的,是甚麼軍情?”
蕭煜說道:“雖然沒有親眼所見,不過我懷疑這個間諜已經把訊息傳回了丹陽。”
按照此人的行為邏輯,若真是與陸英互相反目,在他們二人遇到陸英的那一刻就應當周旋其中,想方設法回到丹陽,或是暫時向襄國妥協。
可他並沒有,反倒挑撥一番後選擇了自盡。
最大的可能性便是他與陸英交換了甚麼資訊,作為掩蓋,最後的任務便是用自盡矇蔽眾人的視線。
陳楓倒很從容,抓了一把粗鹽灑在羊肉上:“等的就是他說出去。”
蕭煜皺眉:“軍情洩露,於戰事不利。”
雲心往後撤了一步,差點踩在蕭煜腳上。
“無礙,傳也是假訊息,蕭將軍不必在意。”陳楓專心致志地擺弄眼前的食物,語氣就像是在話家常,沒有半點嚴肅的意味。
蕭煜聽他這樣說,也不再堅持,準備和雲心退出主帳。
“報——”
一位士兵匆匆忙忙地跑進來,單膝跪地。
“將軍,探到丹陽有小股騎兵在滁州搶奪糧食,大約百人。”
原本凡事都不在意的陳楓卻臉色大變,急切道:“傳令下去,命裴、夏兩名副將軍整備隊伍,帶小隊前去阻斷丹陽的行動。”
士兵得令後退出帳外。
陳楓為何對這訊息如此敏感?雲心想起了那次夜間在主帳內聽到的訊息,糧食還在後方,算算行進速度,此時應該正在滁州徘徊。
“將軍,您手下計程車兵是否完全可信?”雲心走了兩步,剛好站到沙盤旁邊。
陳楓本就心亂如麻,又被雲心的問題攪擾得怒火上湧,語氣冷硬:“你甚麼意思?”
“不久前滁州曾丟失了襄國售賣給大夏三個部族的糧草,經調查是被通敵叛國的奸細運往丹陽,正因這事陛下才決定發起戰爭。”雲心一口氣說了這些話,停下來理了理思路。
“若不是從軍營裡傳出的訊息,我想,丹陽或許是得到了那名奸細的幫助,才選擇從滁州下手,而我和王爺正是為抓捕他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