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雲心將窗戶完全開啟,外面一片寂靜,視野向下看,唯有一層飛簷上的灰瓦,上面鋪著一層細雪,連半個腳印都看不到。
不是從下面爬上來的?
她心中疑慮,聽到隔壁還有聲音,索性敲響了朱掌櫃的門。
屋內隱隱傳出水聲,很快便停下來,半晌才將門開了一道縫:“甚麼事?”
許是在極樂門的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朱掌櫃低垂著眼眸,褪去了平時的精明算計,顯得有些冷硬。
門縫裡露出來的那點發絲是溼的,散發著難以忽視的光澤,結合聽到的聲音,屋內方才在做甚麼顯而易見。
雲心察覺了自己的唐突,咬了咬嘴唇說道:“打擾了。”
女子聞言眼睛一亮,讓開了身子,一邊進屋一邊將頭髮高高盤起,不顧雙腳在地面留下的溼痕,跨過地上躺著的一縷白紗,踏出帶著水聲的鼓點。
裡面並未點燈,朦朧的月光照進窗戶,剛好將她修長身姿完全呈現出來——寒冬臘月,身上卻只圍了一條浴巾。
還有浴巾下若隱若現的蝴蝶骨。
她瑟縮了一下,蝴蝶骨隨之翕動著,帶著些展翅欲飛的朦朧。
“進來吧,快凍死人了。”女子話中帶著些抱怨的意味,尾音雖然沒有刻意拖長,卻有些勾人的沙啞。
雲心嚥下口中津液,極樂門從前做的是正經生意吧?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想法,朱芙蓉輕輕一笑,不顧身上的水汽坐在床榻上。
“王妃來我這裡甚麼要緊事?”她不知從何處撈來一塊棉布,系在頭上將髮尾的水滴兜住。
雲心清了清嗓子,直言道:“傍晚是否有人進過我房間?”
她知道這話問得古怪,可醉酒後完全沒了記憶,若真是有異動,唯有隔壁的朱芙蓉有可能察覺。
“沒有,白日你醉酒我和雲掌櫃都看在眼裡,誰能去打攪你的清夢?”那人撇了撇嘴,目光移到雲心脖頸處,定在那裡。
眼神忽然變得曖昧起來,唇間溢位一聲嘆息。
雲心下意識摸了摸那處,問道:“怎麼了?”
“我才知道,王妃原是來這裡會情郎的。”她語義不明,又換了一副諂媚樣子,“這事自然替東家保密,昨日所談之事…芙蓉也願意的。”
朱掌櫃拿了火摺子,點燃了手邊的蠟燭,讓新生的燭火給周遭增添些許暖意。
雲心也藉著光亮看向銅鏡,注意到了頸間的異樣。
一枚小小的紅痕,恰巧落在鎖骨的正中央,不偏不倚,就在那最玲瓏精巧之處。
突然有種沒來由地心虛。
然而云心暫時無暇研究這紅痕,腦中迴響的都是芙蓉的那句“願意”。
她問道:“你肯留在雲生客棧?”
朱芙蓉放下手中的火摺子,看向窗外極樂門所在:“公平交易,如王妃所說,用秘密換餘生安穩。”
往事如煙,隨瓦礫化為飛灰,誰還會懷念動盪不安的日子?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又不帶留戀地將視線移開。不知想到了甚麼,笑道:“如今我可知曉兩個秘密了,能否再換些別的?”
雲心歪頭:“兩個秘密?”
蕭煜如今還活著算是個秘密,另一個是甚麼?
女子神神秘秘地點了點自己的鎖骨,笑而不語。
“說起這個,”雲心走到銅鏡前,看著櫻桃大小的紅痕,“滁州如今這個溫度還有蟲子嗎?”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朱芙蓉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又不是未經人事的小姑娘,分明是被人留下的紅痕,怎麼偏要說成是蟲子咬的?
雲心專心對著昏黃的鏡子相看,儼然沒留意到這人的神情。
“方才王妃問我房間裡的動靜,不就是…”問你們相會的聲音有沒有被聽到嗎?
她將後半句話嚥了下去。
東家來問她,說不定就是試探隔壁的動靜有沒有被聽到。
畢竟是個寡婦,還不是一般人家的寡婦,會情郎這事只能瞞住所有人。
作為一個非常有眼色的掌櫃,朱芙蓉決定閉口不提。頭髮又冷又重,吸水的棉布不堪重負地貼在頭皮上,一滴水落在她裸露在外的後背。
被冷水狠狠蟄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將棉布解了下來。烏髮溼得粘連在一起,像幾條盤蜷著的黑蛇,並不乖順。
一陣寒風吹過,將飄搖的燭火徹底熄滅,室內又重歸黑暗。
朱芙蓉打了個哆嗦,緊了緊身上的浴巾。隨即將窗欞放下,又扣住鎖釦:“又溼又冷的,容我換身衣服再與東家敘話可好?”
雲心掃視一圈,將屋內的凌亂場面盡收眼中。
不由得責怪起自己:真沒眼色啊。
將人家洗到一半的熱水澡打斷不說,又閒話許久吹了冷風,朱芙蓉第二日不發高熱都算走運。
本著愧疚之心,她重新點燃了蠟燭,垂眸道:“我讓他們再燒點熱水上來,叨擾了。”
“不必,在滁州待久了,不會那麼容易得風寒的。”聲音從屏風後面傳出來。
伴隨著衣料摩挲的動靜,地面與屏風的那道縫隙堆疊出一團陰影,又被盡數掩蓋在木門內。
雲心關上屋門,腦中卻閃過那句“會情郎”,莫名地有些後怕。
男女之事她雖不甚瞭解,可透過朱芙蓉的反應也能猜出大半。
這人進她廂房,貴重的財物一概沒動,除了窗邊的鞋印,就給她留下一塊紅印?
還在…那種地方。
.
一連幾日風平浪靜,轉眼便到了正月十五。
月亮高懸天際,偶爾有煙花飛上夜空。滁州內商賈雲集,摩肩接踵,臉上都帶著歡欣雀躍。
雲生客棧生意興隆,廂房一早就訂了出去,擠得朱芙蓉都和雲心住在一間房裡。
全因聽說這位新東家是襄國的王妃。
先人有云,無利不起早。
商賈們在節慶日子聚集在滁州,絕不是為了看極樂門那堆廢墟,而是來做一筆大生意。
襄國今歲豐收,穀倉充盈,特意往滁州出售糧食。
越是往西走,肥沃的耕地便越少,原先的大夏國領土南邊一半是草場,北邊一半是山脈,幾乎沒有種植的條件,而大夏子民吃的糧食基本都是靠搶來的。
憑著對生存的執念,還能與襄國一戰,不分勝負。
可經過二十年前那一役,部族分裂,內訌不斷,再也沒了和襄國抗衡的實力。
如今八個部族只剩下四個,除丹陽外都對襄國有所示好,秀帝也樂得扶植他們——流金河畔都是襄國駐軍,易守難攻,又有滁州加以緩衝,一旦有風吹草動,早早就能想好應對之策。
物以稀為貴,所謂扶植,糧食的價格卻比襄國境內翻了幾倍,饒是這樣,對幾個部族的商賈來說也是肥差。
明日便是售糧的日子,不少人盤算著給雲生客棧添點生意,王妃一高興,說不定還能從中得利。
雲心一手託著下巴,聽著隔壁傳來的談笑聲,想道:“客棧的隔音做的還是不好。”
她將窗欞支起,恰巧捕捉到一片雪花落在衣袖上,變成晶瑩的水珠。
此刻,葳蕤光輝自夜空潑灑而下,幾個孩童手裡拿著糖葫蘆,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一樣,嬉笑跑過面前的巷子。
不知是哪家點燃的煙火,一併照進了她的回憶。
除夕宮宴,秀帝隨口一句,便將全部的景色凝鍊成詩。
飲盡屠蘇酬舊歲,火樹銀花不夜天。
她兀自端著一杯花雕酒,是從襄國帶來的,皇后娘娘給她的陪嫁。
琥珀色的液體靜靜流淌,酒香醇厚,該是佳釀。
“沒有屠蘇酒,要是再讓我等,嫁妝裡的酒也沒你的份。”她對著遠方舉杯,飲盡落寞。
人群依舊喧鬧,將她這句輕飄飄的話掩埋乾淨。
一年多了,她和蕭煜,有一年多沒見面了。
雲心知曉自己的酒量,只拿了一杯回房,其餘的都贈予樓下的賓客享用。
驀的一道火星從天空中落下,似乎是煙花未燃盡的餘韻,眾人的眼光並不在它身上停留,轉而追尋著最燦爛明麗的那片夜空。
然而那道光芒落下的地方,卻在不知不覺間燃起火焰。
起初是星星點點的橘色光芒,天乾物燥,風一吹過,火舌便隨著舔到房樑上,變成了滁州城最明亮的一隅。
“走水啦,走水啦!”
伴隨著街上的呼喊聲,依稀能看到火光附近人頭攢動,許多百姓都往外奔逃,好在火勢雖然兇猛,除了這座建築外燒不到周遭的房屋。
附近幾家店鋪的人都破開吉祥缸的薄冰,往起火的方向趕去。
隔壁的狂歡也戛然而止,樓梯上停響起“咚咚”地跑動聲。
屋門一開一合,進來的卻不是朱芙蓉,而是一位身著黑衣的男子。
那人蒙著面,只有一雙含情眼,熾熱地附著在她臉上。
這時忽地響起了敲門聲,男子背靠在門上,來人嘗試著推了推,卻依舊巋然不動。
“咦,鎖門了?”朱芙蓉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又朝屋內喊道,“東家,襄國那座糧倉著火了!現在那夥皇商糾集了不少人,在這邊四處盤查呢。”
男子似乎笑了一下,眉眼彎彎,取下了蒙面的黑布,鼻尖上還頂著一小塊黑灰。
那張面龐她多少次在回憶裡描繪,害怕他真的死在大火裡,早已和她天人永隔。
視野瞬間被淚水模糊,似鏡花水月,都是一場空夢。
即使現在,雲心仍然有些不可言說的害怕,怕眼前的人只是她臆想出的幻覺。
空氣中送來燒灼的氣味,她渾身一顫,向後退了一步。
“睡著了嗎?東家?”門外的聲音帶了幾分急促,又敲了幾下。
蕭煜指了指門外,用口型比劃“怎麼辦”?
隨即好整以暇地看著雲心,眸中的笑意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