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
地窖內別說血跡,就是連把刀都找不見。
天知道這掌櫃修了地窖是藏甚麼用的,謝寧指了指地下:“裡面有兩排書架,可架子上的不像是書,像賬本。”
在京郊這種地方,甚麼賬本非要修個地窖來存?這掌櫃倘若腦子沒病,那定然是屋內有甚麼貴重之物,或可憑藉這東西安身立命。與其在這裡猜測,倒不如看看再說。蕭煜思索半晌,縱身跳了進去。
幾支蠟燭將逼仄的暗室照得明亮通透,周圍的牆壁都是粗糲的石塊,還附著一層厚厚的灰塵。
這裡顯然不是殺人現場,幾具屍體上的傷痕都證明他們死前會有大量噴濺出的血液,血濺到石壁上滲入縫隙,想要清理乾淨非得洗掉一層皮不可,更別說積灰了。
眼看此行恐要無功而返,蕭煜掃過書架上的賬本,在一排冊子上發現了古怪:有兩冊賬本中間像是夾著甚麼東西,在原本整齊如軍列的書冊中格外突兀。
他伸岀兩指往其中一夾一帶,便如探囊取物般將其中的硬物取出來,這物件遇到燭火熠熠生光,是一支銀鉤。
客棧老闆一個單身漢子,用地窖藏女子用物,蕭煜不禁想到了謝寧的玉簪,這別是他家的傳家寶吧?
銀鉤表面雕刻精巧,顯然被靜心護理過,蕭煜在手中翻動一圈,不知觸動哪裡的機括,“咔噠”一聲,從裡面掉出一寸寬的紙條來,這東西竟然還是中空的。
地面上傳來謝寧的聲音,來不及再多看,蕭煜將手中一干物什揣在懷裡,匆忙退出地窖,兩人將掌櫃的屋子恢復原狀,回了樓上客房。
樓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掌櫃摸著脹痛的後頸出了門,估計是懷疑客棧進了甚麼打家劫舍的歹人,裡出外進地將門窗查了個遍。
蕭煜見狀趕忙滅了樓上的燈,待門前腳步聲逐漸遠去,這才把方才看了一半的銀鉤拿出來,紙條在他懷中被揉成一團,好在這紙韌性不錯,被仔細抻開後字跡依然清晰可見:
“掃除後見雨水,極樂中知萬事。”
月光切過窗縫,似一柄寒光乍現的長劍,銀鉤被這長劍一晃,竟然亮如銀火。謝寧嘖嘖稱奇:“想不到一間小小的客棧,會有這樣的寶貝。銀子純度好,又經細心保養才會有這樣的成色。”
字條打的啞迷和白嗣的死前絕筆不相上下,蕭煜還沒研究出個所以然,根本無暇顧及那支銀鉤,就聽旁邊人含糊提及“極樂門”三字,正合了這猜字謎一樣的紙條。
蕭煜順著他的話問道:“甚麼極樂門?”
銀鉤被遞到眼前,謝寧輕輕一撚,露出背面和小米粒一般大小的字來。
“這些不過是江湖草莽的把戲,咱們就不必查了吧?”謝寧滿不在意地把玩兩下,猛然間怔住。
他好像在哪見過這三個字。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了驛站中的那幾位不速之客。領頭人腰間的那柄長劍上也有一段極小的銘文,只是沾了血汙看得並不清楚,如今想來和這銀鉤上的三個字恐怕和長劍的關係不小。
他們除領頭人以外都佩有雁翎刀,制式和襄國兵士所持相同。若再牽涉軍中,這事就更復雜了。
“明日去驛站再探訊息,這東西…”蕭煜想到紙條上知萬事三個字,鬼使神差地將銀鉤收入袖中。
謝寧聞言伸到半空的手又收了回去,這銀鉤與軍隊關聯的可能蕭煜不會沒考慮到,以他這身份,明知冒險還是堅持,自己也不必再勸。
樓上的兩人各有打算,後院的兩人心中也惴惴不安——
小二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地烙餅,回憶不出自己是怎麼從廚房回到自己房間,又是怎麼滅了蠟燭睡著的。
掌櫃在外間巡邏的動靜更讓他心驚肉跳。
這夜客棧內風平浪靜,卻無人安然入眠。
第二日晨起蕭煜兩人在客棧內用過早飯,掌櫃將自己這些年積累的察言觀色的本事都用出來,話裡話外試探他二人是否遇到歹人,謝寧邊咬著烤餅還能分出一半嘴巴來對付,這頓飯吃得倒不寂寞。
兩位“歹人”直奔驛站而去,沿途竟遇到了那五個軍士。
謝寧雖然沒有虞淵那樣的好耳朵,不過天公作美,不颳風不下雨,沿途也沒有旁人干擾,還是遠遠地能聽到一點動靜,不像是官話。
領頭人換了身墨綠色的長袍,皂色靴子,倒比昨日顯得文質彬彬——除了鞋底濺上的一抹絳紅色血痕。
謝寧裝作不知,藉著詢問方位與幾人攀談起來。憑著刺探訊息的經驗,三兩句話就在談笑間直指正題:“我說這位老兄,小弟習武多年還算有些眼力,你腰間這把劍是女子用的吧?”
領頭人目光一凜,下意識將那把劍往劍鞘中收了收,就差把戒備兩個字寫在臉上,他臉色陰沉,加之那條駭人的傷疤更顯威壓。
“顏兄,你別太嚴肅了,不過是偶爾聊兩句解解悶兒。”其中一人長臂一伸,半挎住領頭的肩膀,“這兩位一看就是臉嫩的行商,讓你一嚇都不敢說話了。”
他口中的顏兄聽了這番話,冷哼一聲,將長劍抱在懷中,雖然仍然一字不發,周身的殺氣卻少了許多。
挎著他的兵士笑道:“別理他,就是這個脾氣。”說罷他將領頭人懷中的長劍抽了出來,遞到謝寧手裡,“這是他姐姐的遺物,才從亂葬崗裡尋來的。”
謝寧將劍接過來,狀若無意地看向銘字,果然是“極樂門”。
“咦?這是甚麼字?”他指了指被血模糊的字跡,乾涸的汙漬被擦掉大半,先前還玩笑的兵士對此諱莫如深,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一隻手伸到他面前,將長劍抽走。
那位一言不發地顏兄突然張口,聲音卻意外地並不粗糙,反而乾淨清透:“有些事你少打聽,命會長些。”說罷他深深看了一眼蕭煜,將長劍收回鞘中。
這話當真好笑,他在宮中做事也有近十年,武功不說是一流卻也不差,總有些小聰明可以耍,遠的不說,這幾個兵士不一樣被他唬住了?
謝寧滿臉的不服氣,還想拿話嗆他幾句,被蕭煜一聲輕咳打斷。
“我兄弟給各位添麻煩了,這會還得趕到驛站歇腳,告辭。”蕭煜向前走了兩步,袖中的銀鉤卻在不經意間滑了出來,他俯身欲撿,卻被那位顏兄攥住了胳膊。
“你這東西哪裡來的?”這人用足了力氣,冷然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慌亂。
“這是先人偶然得來的,死前將這東西交到我手中。”
謝寧聽了蕭煜這話大驚失色,說謊說得是臉不紅心不跳,他家先人好好地坐在龍椅上,人家見了都得喊“萬歲”,被自己兒子一句話說得駕鶴西去,也不知秀帝聽見了作何感想。
蕭煜微微掙動手臂,緊攥住他的手略微鬆了鬆,這才把銀鉤撿了起來。
“這東西是進極樂門的鑰匙,其中應該有個機括,指名極樂門的方位。”那位顏兄看向蕭煜手中的物什,“傳說這地方只要帶著鑰匙進去,就能解答任何一個問題。”
謝寧本就窩著火,聽了這些江湖草莽的“異端邪說”嗤笑道:“我若問自己死在哪年,他們還能算出來不成?”
他這一句話說出口,其中一位老兵便示意他噤聲:“江湖之事雖不可盡信,可小兄弟也不好犯下口業。”老兵話音一頓,淡淡地說道,“若我是極樂門,回你都能精確到日期。”
難不成這極樂門中還真有算命的好手?謝寧還想分辨兩句,忽然福至心靈:可不是麼,若他當下死在這裡,自然連時辰都算的準確得很。
一陣寒意順著腳跟爬到他後背上,再看旁邊蕭煜正拿著昨晚那張紙條在研究,口中還唸唸有詞:“掃除後見雨水,原是這樣!”
“你若有意去極樂門,正月十五那晚到地方就是,他們只開那一天。”顏先生將長劍重新別回腰間,往前走了兩步,似乎又想起了甚麼,腳尖一轉,“那間驛站內有門道,你們兩個小崽子最好別去。”
撂下這句話,他隨手打了個響指,另外四名軍士便跟著他往城外走了。
“甚麼意思啊?話說得都神神秘秘的。”謝寧看向幾個遠去的背影,再轉頭一瞧,自家那位主子早就大步流星地往驛站而去。
謝寧夾腳快走兩步,搶到蕭煜身前面對著他,一邊倒退走著一邊含笑問道:“那幾個人不讓咱們去驛站,主子怎麼還去?”
“他說的又不是我們。”
謝寧歪頭:“不是嗎?”
蕭煜將袖中的銀鉤拿出來又揣到懷裡,日光晃的他半眯起眼:“你是小崽子嗎?”
在宮中的時日謝寧從未見過這樣的蕭煜,有些孩子氣,可活的比那個深居簡出的皇子自在許多。
他會心一笑:“不是。”
兩人走了些時候都有些口乾舌燥,迎面走來一隊行商,冬日裡竟然都出了一頭的汗,行色匆忙地瞟了他們一眼。其中一位二八年華的少年,對著他們欲言又止,被領頭人喝住。
“驛站內恐有變故。”蕭煜悄聲叮囑。
謝寧頷首,特意放輕了腳步繼續往前去,越是靠近大門心就越沉,屋內的血腥味呼之欲出。
一陣寒風吹起,將客棧門簾掀了大半,那位胖乎乎的店家正躺在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