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國寺
李存惜將蕭煜帶回李家,門房康伯出來迎接,臉上都是笑容:“二小姐沒在王府多待會?”
別家女兒和離,自家都想辦法讓女兒再嫁,或是去道觀做姑子,家中是不可久留的。二小姐回府那日旁人指指點點,偏生李永書瞪著眼睛一句:“自己的女兒,李家還不至於添不起一碗飯。”
從此以後沒人再敢多說,康伯從小看李存惜長大,見到她平安回來就像見了自己的女兒脫離苦海,那是越看越高興,就差沒放兩掛鞭炮慶祝慶祝。
二小姐自回了家有空就往四王府跑,一待就是一整日,今日回來的倒快。康伯擺好車凳,見李存惜從車上下來,身後還跟著蕭煜,就愈發奇怪:二小姐從人家府上把人帶回了家,偏生就帶了蕭煜一人,那王妃呢?
李存惜對康伯微微一笑:“宮裡來人把王妃接走了,我看煜兒那模樣孤單的很,就把他帶到咱們府上來,跟咱們熱鬧熱鬧。”
一旁的蕭煜張了張嘴,也沒說出甚麼反駁的話。
才進院門,就看到李永書正坐在池邊喂那幾尾錦鯉,見蕭煜來了,他索性不再一點點喂,而是一把將魚食撒入池中,又搓了搓手,也不看身後的魚兒爭搶。
隨即一臉八卦地說道:“你這幾日可把謝寧累的夠嗆。”
花樓的鴇兒換了人,只有之前負責贖出銀珠的謝寧才認識她,蕭煜花錢贖人這事又不能暴露給雲心,只好派謝寧親自去找那個已經回鄉的曲媽媽。
銀珠和“採人”的關係,除了他們自己,恐怕也只有曲媽媽最清楚。
李永書雖然歲數大了,可耳不聾眼不瞎,蕭煜和雲心的打算他明白。
蕭煜知道自己這些小動作根本瞞不住他半分,坦然承認:“外祖父甚麼都知道,只是春闈舞弊之事已經成了雲心姐姐的執念,她想要查到底,我便陪著她。”
他眼底平靜無波,說出的話也是毫不動搖。
李永書笑著搖了搖頭:“你們願意查我也不攔,只是提醒你一句,別漏了不該漏的,引火燒身。”
你小子要是把自己做局迫陛下賜婚這事暴露出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李存惜看著他倆的眉眼官司一頭霧水:“你們倆打甚麼啞迷?”
李永書輕描淡寫地一打岔,指了指院中的幾棵果樹:“外祖父我今天不想動彈,正好煜兒你回來了,幫我去摘兩顆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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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接雲心回府的馬車上裝了一大籃的蘋果和梨子。
雲心坐在車內,見蕭煜半倚著車廂,又看了看身邊的累累碩果,不僅感嘆外祖父這用人方式還真是別出心裁。
就在蕭煜又一次哼唧著改變了他的姿勢時,雲心終於沒話找話道:“外祖父府上這果子長的還真好。”
她施施然飄出這一句,隨即肩膀一沉,就看蕭煜將頭枕在她肩上,抱怨道:“給外祖父做了半日的苦力,王妃都不心疼我。”
雲心瞥見他袖口露出來的紅繩,已經有些磨毛了。
當初蕭煜做好時就有些粗糙,不過是幾根棉線,哪裡經得起這樣的磋磨?她將自己的取下來,裡外看了一圈,紅繩貼著肉皮的地方也磨壞了,鬆鬆散散的不像樣子。
蕭煜原本在閉目養神,感覺靠著的肩膀微微顫動,轉頭看她手中忙活的物什,臉上一紅:“怎麼壞了呀,那…我去求個新的。”
雲心也不忍心拆穿他,順著話說下去:“這些日子我出門多,興許哪日順路就去了,王爺不必刻意跑一趟。”
她伸手過去,蕭煜顯然是沒明白她的用意,將自己的手搭上去,神色愜意得很。
雲心只好就著姿勢把他的紅繩也取了下來,這東西隨身帶著,每日受到衣袖處刺繡的摩擦,內裡又和面板接觸,本就堅持不了多少時間。
她回家後靈機一動,編好手繩又找外面匠人繞著手繩鏨了一圈銀子,相當於給手繩外面穿了一身“護甲”,可以戴得更久一些。
這一道工程花了三五天,她分不開身,便叫瓊華替自己去大理寺傳了個話,薛科聽說“採人”的新訊息後,揉了揉早變兩個大的頭,心中暗罵一聲,安排衙役去東西市兩個巷子裡暗訪。
全京城就珠璣巷和落桐巷兩個地方住人,“採人”除非不顧宵禁住在誰家的商鋪,或是自甘墮落從此和牛馬活在一起,否則插翅難逃。
雲心才“求來”了他和蕭煜的兩條紅繩,竟真藉著機會有了佛緣。
雲萱來府上邀她去相國寺。
小妹和往日一樣梳著男子髮式,比起前次見面更清減了許多,連眼窩也微微塌陷。
雲心還未來得及將紅繩重新送給蕭煜,碰上這麼個巧宗當然是欣然前往。
相國寺門前種著幾十棵銀杏樹,風一吹,碎金滿地,禪音悠遠。
三四輛馬車在門前停下,一位穿著縵衣的小沙彌氣定神閒地指揮車伕一個個地將車停到後院,雲心藉著車簾的縫隙向外探看,只見那小沙彌腿細的筷子似的,羅漢鞋隨著他跑動在地上拍出細碎的啪嗒聲。
“長姐這是第一次來相國寺吧?”雲萱將身上的刀解下來,又從懷中將藏匿的匕首和刀放在一起,見雲心的眼神落在兵器上不肯移開,尷尬地笑笑,“畢竟是寺廟嘛,這些東西還是不帶進去了。”
雲心是第一次來,不過她依稀記得自己這位小妹對求神拜佛並不熱衷,原因很簡單。
自小打球習武,養得男孩似的姑娘,這些閨閣小姐的玩樂幾乎與她無關。
“小妹這樣說,似乎對這裡熟門熟路?”雲心好笑道。
輪到她們下車,雲萱學此前蕭煜那般翻身落地,動作是行雲流水,旁邊那位小沙彌不禁驚歎:“施主好身手!”
相國寺的和尚自小都會習一些功夫,看雲萱也能看出些門道來。
雲萱對這位“內行”眯眼笑了笑,他才第一日到門前來,平日裡哪見過這樣唇紅齒白的女郎,小沙彌看得臉頰發熱,也不忘自己的活計。
他連忙指著後院,車伕卻不動彈,從馬車上又下來一位女子,模樣和先頭這位女郎有些相像,只是更加柔婉可親。
小沙彌視線落在雲萱身上,他“咦”了一聲,看向從雲萱的腰間露出一抹紅色,施了一合掌禮:“祝女施主得償所願,我們相國寺的姻緣樹可是最靈的。”
雲萱立時僵住,擺了擺手:“我可不是…”
馬匹不耐煩地踏著前蹄,又用頭拱了一下雲萱:該開飯了!
她對著小沙彌合掌:“勞煩小師傅幫我們把馬匹引到後院。”
後面的馬車是魏國公府的,更巧的是,從車上下來的只有世子楊畚一人。
依楊畚這個混賬脾氣,有人敢攔在階前和小沙彌閒話,他就指定按捺不住要清場,更何況他今日來相國寺是得了老國公的令,早窩了一肚子的火。
偏生他撩開車簾時剛好碰見了翻身下車的雲萱,那雙眼睛便死死地被她吸住,拔都拔不出。身旁的小廝問了一句:“世子,咱們要趕人不?”
楊畚正盯著美人,被小廝這一句話擾了興致,伸手就是一巴掌。小廝順著他的眼神看去,只見一青衣女子對著小沙彌揚起笑容,別有一番颯爽之姿。
揉著自己麻木的半邊臉,他在心中默默為女子嘆了口氣:凡是被他家世子盯上的女子,沒有一個得了好的。
傅雲萱連忙將腰間的祈福帶藏起來,腦子裡正琢磨著怎麼把自己來相國寺祈福的目的同長姐搪塞過去,身旁經過兩人是一點也沒注意。
“何人見了世子還不行禮?”
雲心見到來人,只覺得冤家路窄。幾日前她才拆了楊畚的婚事,今日就在相國寺的階前遇到,又不能裝沒看見,只能乾巴巴地打了個招呼。
楊畚這才分了神,上下打量雲心一番:“幾日不見,四王妃氣色又好了些。”
平心而論,楊畚被拆了這樁婚事並不惱怒,他和李存惜是盲婚啞嫁,脾性也不相投,自成了婚她就像一尊被抬回家的木頭雕像,美則美矣,了無生趣。
若不是老國公一直勸說他不許和離,兩人或許早就一別兩寬,想到這裡他對雲心的印象就更好了些。
這樣一個知情識趣的美人,早早就被四皇子相中,他是不能再肖想了,不過…
“見過楊世子。”雲萱對著楊畚行了個屈膝禮,她久不練習這些規矩,早都生疏了,可誰知連這份生疏叫楊畚看在眼裡,都覺得是生動可愛。
他輕咳一聲,對著雲心問話,眼神依然粘附在雲萱身上:“四王妃不介紹一下,這位是?”
“這是我本家小妹,叫雲萱的。”雲心察覺楊世子的眼神,心下有了猜測,暗道不妙。
小沙彌剛好過來,雲心對著他打聽道:“這位小師傅,我妹妹要去姻緣樹,不知從哪邊過去更近一些?”
她正想如何帶著雲萱脫身,所謂無巧不成書,小沙彌身後又來了個和尚,是來與他換崗的。
雲萱還沒明白她的考量,以為長姐忘記自己來過相國寺,正要開口,被猛地拉了一把。
“小僧也要過去那邊,二位女施主不如隨我來。”小沙彌這句話正解了眼下的困局,雲心朝世子拜別,拉上雲萱隨小沙彌去了。
楊畚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似乎還能聞到一絲女子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