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
三日後,正是回門的日子。雲心正梳妝,瓊華翻開妝奩挑了支花簪,說起一樁事來。
歸園客棧出了一起命案,一名落第書生在客棧自盡。
“那書生家裡可還有甚麼人?”雲心聽聞這事向後扭頭,惹得瓊華揪疼了她,伸手替她揉著鬢邊。
“聽聞他家中還有妻子,父母具不在了。昨日妻子去認屍,當場昏了過去。”
雲心輕嘆,父親一向愛惜讀書人,有需要救濟的往往慷慨解囊,父親聽聞此事,估計又要派僕從給那婦人送些銀錢。
她吩咐瓊華去打聽書生妻子的住處,只待回門和父親說了,給他省些事。
蕭煜從屋外進來,見雲心還在梳妝也不催促,自己坐下倒了杯茶喝。
“王爺聽聞歸園客棧的事了嗎?”
“聽說了,大理寺那邊已經著手調查,方才虞淵從外面回來說的。”
雲心盤上髮髻最後插上一支髮梳,起身預備出門,一股力量將她拉回。
“姐姐是不是忘帶了甚麼東西?”蕭煜神神秘秘地從身後掏出一個盒子,“昨日我特意去求得,相國寺的符籙,主家宅安寧的。”
雲心一愣,見蕭煜憋笑,這才想通了緣故,忍俊不禁:“王爺別嘲笑小妹,她不主事,從前都是母親和我打理這些,才上手學,不過是生疏了些。”
“若說她一管家就家宅不寧…叫小妹知道王爺笑她,恐要打人的。她雖不擅這些東西,功夫可不錯。”
蕭煜看出雲心今日心情格外好,進宮兩年,前兩日才見過自家小妹,還沒回去拜會過父母。
成婚那日只是隔著蓋頭聽見聲音,直到歸寧這日才能算上久別重逢。
雲心見蕭煜眉眼俱笑,十分好奇:“王爺今日何事這般高興?”
她一雙眸子清澈明亮,直看的蕭煜心慌,他錯開視線,偷偷嘟囔一句“因為你高興。”
雲心並未聽清,瓊華自門外進來:“姑娘,那婦人住處也不必打聽了,她昏倒之後歸園客棧的老闆好心收留了她,如今還沒醒。”
“知道了,你到我那屋,那個妝奩最底層有些我的體己銀子,取十兩送去罷。”
蕭煜聽了,同她玩笑:“姐姐一向心善,依我看也不必拜甚麼月神,自己就成了神仙。”
雲心疑惑地瞧了他一眼:突發惡疾嗎?
見外面備好車馬,不再同他玩笑,叫瓊華陪自己上了車。
馬車許久不曾行動,不一會見車簾內探進來一隻手,蕭煜探頭要上車。
瓊華推攔:“車外專門給王爺備了馬匹,王爺騎馬同行就是了。”
其它幾位皇子和王妃出門也是如此,一個騎馬一個坐車,沒見過王爺非要往馬車上鑽的。
“你這小丫頭少說兩句,去車外面坐著。”蕭煜沒理會她,愣是從瓊華手臂縫隙鑽進來,又往外推她。
“我和雲心姐姐還有話要說,你聽不得。”
瓊華的位置被他佔據,只能去車頭和虞淵坐在一起,謝寧這下可得意非常,虞淵要趕車,王爺又不騎馬,就剩他一個人騎馬自在了。
“王爺廢了這麼大功夫,究竟是有甚麼話要說。”雲心與蕭煜相處多日,多少摸清了些他的脾性,狡黠如狐。
先是要哼哼唧唧裝可憐,實則心裡早把人算計個透,等目的得逞後又撒個嬌,惹得人沒了辦法。
只見他從懷中套出兩條紅繩:“這個是在相國寺一併求來的,保平安的小玩意兒,我們一人一條,我給你戴上。”
他拉著雲心右手,比著紅繩長度給她戴上。雲心覺得有些好笑,這繩子做工粗糙,怎麼看也不像是專業匠人所做,末尾用的是常見的伸縮結,蕭煜還笨拙地扣了好久。
這不就是他自己做的嗎?還是不要揭穿他了。
戴上之後,他把自己的手伸到雲心面前:“這釦子太難繫了,我自己不行,姐姐幫幫我。”
兩人的對話一點不落的傳到瓊華和虞淵耳中。瓊華被膩地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悄悄同虞淵耳語:“王爺平日就是這樣嗎?”
虞淵抱劍陷入沉思,瓊華本以為他冷漠不愛理人,只聽身旁幽幽傳來一句:“可能…二次發育了吧。”
瓊華恍然大悟,給虞淵豎了個大拇指。
四王府到太傅府邸不算遠,也就是瓊華長了一身雞皮疙瘩的距離,虞淵率先跳下車,回頭說了一聲:“車凳給我。”
他接過車凳放到府門那側,回頭一看瓊華還沒有下車:“你下車,不然坐在那裡主子他們怎麼下來。”
瓊華應了一聲,看看腳下。她這一側沒有車凳,馬車距離地面足有一米多高,她咬牙要下,忽覺身子騰空。
虞淵繞到這側,兩手抓著她兩邊胳膊,將瓊華抱了下來。
“忘記了,女孩子家沒有車凳不好下來。”
瓊華渾身顫抖,虞淵湊近了想看看她,被她一通說教:“男女授受不親,怎可這樣!你從前沒有和女子共事過嗎?”
她個字遠比虞淵矮上一大截,在他眼中,瓊華氣鼓鼓的像只貪吃的松鼠,他笑道:“知道了,下次我一定等姑娘自己下來。”
虞淵容貌沒有蕭煜出色,也沒有謝寧那般風流氣質,本身就是古板氣質,平日裡很少笑。
這樣偶然一彎唇,沒了嚴肅模樣倒很討喜。瓊華語無倫次:“不是自己下來,你好歹…好歹說句失禮了。”說著逐漸沒了聲音。
虞淵笑意更濃:“知道了。”
謝寧揪起虞淵的馬尾:“我的好兄弟,你甚麼時候和姑娘聊起天來了?”他抬頭看看天,“沒錯啊,太陽沒打西邊出來啊?”
瓊華一陣風似的跑到雲心身邊,還能看到她早已紅透的耳朵。
雲心察覺瓊華一直不說話,溫聲問著:“怎麼了?”
瓊華搖搖頭,王爺手下的侍從真是奇怪。
門內母親和小妹迎接她們,雲心撲過去抱住母親,聞到她身上糕點的甜香味。
“母親是不是在小廚房忙活了一早上,我可聞到白糖糕的香味了。”
“長姐怎麼兩幅面孔,前日和我去鋪子巡視還兇巴巴的,見了母親這樣溫柔。”雲萱在一旁插嘴。
雲心一點她鼻頭:“這丫頭和您說了嗎,茶葉鋪子虛假報損的事。”
“拜見王爺。”母親屈膝行禮,蕭煜上前扶了她,幾人向正廳而去。
“雲萱還小,管理鋪子有些疏漏也正常,好在我大姑娘回來了,往後你多教教她。”母親緊緊拉著她的手,眼角有些溼潤。
雲心見狀又抱了抱母親,安慰道:“是是是,往後的日子還長呢,咱們家小妹慢慢學。”
正面過來一個毛手毛腳的小侍從,險些撞上她們,連連告罪。
“老爺吩咐我給歸園客棧的婦人送些銀子,沒想到衝撞了夫人和小姐。”
母親擺了擺手並未理會,和雲心說著:“你父親的性子還是這樣,拿了自家的銀子去救濟窮酸學子。早上聽了歸園客棧的事,默默良久。”
正廳裡一位老者脊背如松,長身直立,頭髮已然花白了。見到雲心一行人,洞察人心一般的眼神瞬間流露出慈愛。
“老臣參見四王爺、四王妃。”
“爹!”雲心撲到父親懷裡,眼眶發熱,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
那雙大手終於重新擁抱了她,兩年未見,父親蒼老了許多,她摸了摸父親眼角的紋路:“雲心很想您,想得差點後悔進宮。”
傅儀方那雙眼睛早就充滿水汽,閉了閉眼強壓下淚水,強顏歡笑:“已經做媳婦了,還和小時候一樣愛哭。”
父親從小教養她們就十分嚴格,雖然傅家只有兩個女孩子,卻當男子一樣要求,讀書認字絲毫不許懈怠。
原以為爹是個老古板,可雲心提出想要出門遊歷,不想嫁人的時候,是爹第一個支援了她。
“女兒家也可志在四方,我傅家女兒敢為天下先,是好樣的。”
這句話她一直記在心裡,從那以後和父親格外親近。
“前廳備了飯,王爺…”傅儀方想留女兒說些話,便想請蕭煜等人先去。
蕭煜看出了老人的意圖:“我等先去前廳,岳父一家許久未曾團聚,先好生敘話。”
待蕭煜離開,母親忙拉著她問東問西的,像是這些年在宮裡過的如何,成婚後王府的事務多不多等等,像是有說不完的話。
父親支開了雲萱,面露擔憂:“兩月前,王爺身邊的侍從來過府上,說了你們成婚的內情。”
母親拉著她的手一緊,心神不寧:“你父親信中不便多說,如今雖然已經成婚,可你若是不願,咱們家裡還能替你想些辦法。”
雲心眼睛一酸,只覺得喉嚨被堵住了一團棉花似的,尋常世家聽聞女兒嫁給王爺,高興得不定甚麼樣,哪裡管女兒願意不願意?
她搖搖頭:“我與他相處了有兩月,王爺對我很好,本質也不壞。只是他自小沒有父母疼愛,宮中寂寞,有些…愛撒嬌。”
傅儀方點頭:“早些年宮宴上見過李貴妃的風采,王爺和李貴妃容貌竟有七八分像,也難怪陛下不喜。”
說起這事,雲心順口問著:“李貴妃究竟是甚麼緣由遭陛下厭棄?”
母親四下看看,確認屋外並沒有蕭煜身邊的侍從在,這才悄聲說道:“宮中當年給李貴妃安下的罪名是意圖陷害皇后小產,可實際上,據說是有暗通款曲之事…”
父親插嘴:“如今王爺已及冠開府,這些事情不必在意,安心過日子就是。”
門外一陣騷動,雲萱身後跟著幾名大理寺的官員進了正廳。
“大理寺查案,希望傅大人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