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梅湯
蕭煜和昨日一般扶起她坐到椅子上,四下都是侍從和太監,雲心只覺得如芒在背,彷彿椅面上放了釘子。
趕忙起身推辭:“殿下憐惜奴婢,只是這實不合規矩。”
蕭煜見她這樣生疏,自己被拂了面子卻也不惱:“無妨,清遠居內並無外人,虞淵、謝寧二人都是自小與我一起的,宮內關起門就可自在些了。何況…再有兩月,雲心姐姐就是我的王妃了。”根本不怕別人說甚麼。
雲心聽得臉熱,蕭煜卻說得面不紅心不跳。
還推了推桌上的茶盞:“我這裡的東西比重華宮定然是比不過的,可也是我最好的了,雲心姐姐好歹嚐嚐吧。”
再推脫就是拂了主人面子,雲心也不再客氣,坐到蕭煜邊上,拿起杯子:“殿下美意,奴婢不敢不受。”那杯茶確實不錯,喝下去滿口留香。
喝著茶水,雲心觀察一圈屋內的陳設:前廳不能直接看到內室,可卻能看到書房和廂房。
書架約莫用的是花梨木,桌上文房四寶雖然齊全,比起小太子用的確實差了一些,書房和廂房都沒有香爐。
“殿下不愛用香?”雲心同他閒話道。
被雲心這般觀察,他也不惱,反倒笑盈盈地一直盯著雲心:“不習慣罷了,雲心姐姐若是喜歡,我叫虞淵去內務府領一個,給你放到西院。”
說著對門外招了招手,那黑衣侍從進來拱手行禮:“主子。”
雲心忙道不必。
一個白衣侍從進了屋內,也沒經通傳,直奔蕭煜而來。
這人想必就是謝寧。
雲心起身:“殿下,奴婢還有些物品,今日從重華宮帶來的,先下去收拾了。”
他們主僕之間要說的事情,她不必留下來聽。
蕭煜看了謝寧一眼:你來的真是時候。
謝寧被看的脊背一涼,勉強彎了彎嘴角:我也不知道這時雲心姑娘還在啊!
蕭煜把虞淵叫到近前吩咐:“西院看看收拾的如何了,若雲心姐姐還有甚麼缺的,拿了我的牌子去內務府領。”
虞淵回了個是,請雲心一同到西院去了。
“事情辦妥了?”
“回主子,派去給那清倌贖身的人,還有暗示她找去國公府的人,都已處理了。”
蕭煜拿起桌上茶抿了一口,是方才雲心喝過的那杯。他心情很不錯,眼角都帶著笑意:“事情辦的好,今天就不罰你了。”
謝寧下意識點頭回應,過一會才反應過來:“罰?”
“你身為本王的侍從,盯著未來王妃做甚麼?”蕭煜神色淡然。
謝寧心裡吶喊:清遠居來了個新人,他看一下也不行了。主子宮裡從來沒進過宮女,一向都是男人,這個姑娘又是主子特地從陛下那裡求來的,好奇一下也很正常啊!
謝寧臉上表情變了又變,蕭煜嘴角抽了抽,這小子不定又在想甚麼。
“沒事的話趕快下去吧。”蕭煜扶額。
謝寧神色一正:“主子,憐香樓那邊傳出些訊息,似乎是有訊息說…春闈舞弊。”
雲心帶的東西不多,只消一柱香的時間就收拾妥當了,她一看刻漏,這會該是小太子吃午點的時間,也不知道茯苓今日當差怎麼樣。
她進了西院之後,虞淵就一直跟在她旁邊,連收拾東西也不錯眼神地盯著她,實在是覺得有點尷尬。
雲心撐不住,和他搭話:“虞淵大人…”
那人馬上開口道:“姑娘有何吩咐?”
她擺了擺手:“大人,這…四殿下已撥了西院給我,大人何故一直這樣盯著?”
她看了看屏風外,小太監還在進進出出的,“這是女子內室,我有些自己的物品需要整理。大人這樣看著,屬實是…”
虞淵臉上一紅,忙道:“是我的疏忽,主子吩咐過,若姑娘有需要儘可找我。”說著匆匆出了院門。
雲心放下心來,把皇后娘娘最後賞她的一盒子金銀細軟藏到床下,這東西如果叫四殿下看見,她就糟了。
李公公方才提點的極對,在宮裡,忠誠不絕對就等於絕對不忠誠。現在這一盒子東西,於皇后,是對一顆棋子的施恩,可於她,早已變成燙手的山芋。
裡面的東西基本都是金銀首飾,在宮中用處不大,倘若流通出去,卻必然會查到她這裡。她無意參與魏國公和李家的棋局,只能儘量少出變數。
正坐在床上愣神,謝寧又闖了進來,屋外的小太監沒人攔他,他尋摸著雲心的蹤跡:“雲心姑娘?”
看到是他,雲心有了一計,虞淵一看就是老古板,不好結交,這位倒不像。至於清遠居是不是像蕭煜所說的完全可信,這人倒是可以試探一下。
她咬咬牙,拿出身上最後一錠銀子塞到謝寧手裡,臉上微笑道:“這位大人,我初來乍到的,想請教一下殿下有甚麼喜好?往後侍奉,也少闖些禍。”
謝寧想笑,這小姑娘,把他當甚麼人了。
故意存了心想逗一逗她,裝作為難的樣子:“不知姑娘想打聽甚麼?”
說著就往外間走。雲心看到他這反應,順著說下去:“就是想知道,殿下在吃食上有甚麼樣的喜好,有甚麼忌口,大人久伴殿下身側,望您指點。”
謝寧湊近耳語,故作神秘道:“我們殿下的喜好嘛,方才姑娘也看見了,茶喜歡喝碧螺春,吃食上,喜歡吃糕點,甜軟的都喜歡。”
喜好上他說的都是真的,可這些都是宮中人盡皆知的。
顧左右而言他,即使被主子撞見了,也可以避免責罰,而賄賂他的雲心…都已經是未來的王妃了,拿王妃一點賞錢,這算甚麼事。
視野裡瞥到一雙皂色的靴子,他朝著來人抱拳行禮:“主子。”
“方才和你在殿內說了甚麼,看來你是不長記性。”蕭煜幽幽道。
“是雲心姑娘,方才要問我主子的喜好。”謝寧嘟噥著。
“那你拿她銀子做甚麼?本王得替未來王妃要回來,”蕭煜朝謝寧伸出手,隨後看向雲心,“姐姐往後若要打聽我的喜惡,直接問我就是。”
“謝寧雖然性子…跳脫了些,也是可信之人,雲心姐姐不必試探。”
回了西院,雲心躺在床上思考:這個蕭煜,對侍從很是不錯,雖然也有罰過,卻還知道護短。她是重華宮那邊來的,此時雖然說是掌事宮女,在清遠居看來到底是個外人。
經過方才那一番折騰,院裡的小太監早都四散了,只有西院那幾個還在收拾。
“想是送她過來的李公公,在半路上指教了她一些。”蕭煜神色晦暗,緊捏著右手的碧玉扳指。
謝寧同虞淵耳語:“主子在說甚麼啊?”
虞淵默默地心疼謝寧,方才他差點被這雲心姑娘利用了,如今還沒緩過神來,這姑娘真是好手腕。
虞淵是從小跟著蕭煜長起來的,比謝寧還要早幾年,算是李家安排進宮裡的伴讀,這些年後宮中的勾心鬥角見了不少。
雲心姑娘這招,看上去雖傻,卻是收買人心的好手段。
是人就會有弱點,而宮中的人,向來盯著弱點下手,今日她賄賂謝寧,雖說是為了侍奉主子,實際為的卻是試探。
在其他宮人眼中,她就是一個會因勢利導,還不至於過渡剛正,肯施受小恩小惠之人,倘若清遠居不是鐵板一塊,之後就會有些宮人主動與她結交了。
正想開口,主子用雙手捂住臉,他才準備檢視主子有甚麼不適,就聽蕭煜說道:“還主動打聽我的喜好,她好可愛。”
虞淵徹底沉默了……
謝寧在門口喚她:“雲心姑娘,主子吩咐我給你送些果子糕餅來。”
“謝寧大人不必多禮,請進吧。”她在裡屋應道。
來人手上足足拿了兩托盤的東西,一盤是水果,一盤是糕點。
她先打量了糕點那一盤:牛乳糕,蓮花酥,蟹粉小餃,綠豆糕,每樣放了兩件。果盤裡是西瓜,葡萄,楊梅,正中還有一碗正浮著冰的酸梅湯。
兩盤並不是依宮裡規矩來的,雲心只怕收下又是一陣風波:尋常的糕點水果收便收了,可這冰鎮的物品,不說是她,就連四皇子本人也不會經常用上。
“勞煩大人回稟,四殿下厚愛,雲心愧不敢受。”她才賄賂過四皇子身邊的侍從,轉眼就賞賜她不合規矩的吃食,她若是收了才是反常。
四殿下不可能專喜歡不規矩的宮人吧…
只見謝寧微微挑眉,不置可否,她的反應真在主子意料之中。
“雲心姑娘與我同去吧,主子看重你,方才要我務必送到,如今拿著東西回去,我也難辦。”
他這一番話倒不像是難辦,像是提前打好腹稿的。
不知道這四皇子又打得甚麼主意,她前腳才試探了一下清遠居的侍從,後腳就來給她賞賜?
“謝寧大人不必為難,雲心與大人一同回稟就是了。”
進了正院一看,那八仙桌上果然擺著類似的糕點,給她的這些,竟是四皇子份例的一半,只是少了那碗冰鎮酸梅湯。
雲心見狀將謝寧手中的果盤奉上:“奴婢謝殿下厚愛,這不合規矩,望殿下收回。”
蕭煜正用著糕點,聽她這麼說,放下手中的吃食:“雲心姐姐不必多慮,只是覺得宮中暑氣太盛,偶然得了這酸梅湯,就想著給你送去。”
雲心回道:“冰鎮之物,宮中本不易得,奴婢這樣的身份更是不敢受。”
蕭煜也不再堅持,擺擺手示意虞淵上前接過雲心手裡的果盤。他略微嘆了口氣,搖頭說道:“雲心姐姐既說不合規矩,那便來為我試菜吧。”
日光照進屋內,明亮得很。
雲心抬頭看愣了,方才她只低著頭回話,並沒有認真打量過他:今日他穿著墨綠色的便服,玄色束腰,腰上彆著一塊雙魚玉佩,雙手搭在椅子上,微微露出小臂。叫日光一照,那墨綠色的布料更襯出面板白皙。
早聽說李貴妃當年的風采,見了蕭煜就能知道半分。長的漂亮不說,面板還好。
“雲心姑娘?”虞淵端著那碗酸梅湯,見她愣神,又喚了她一聲。
雲心接過那碗梅子湯,浮冰已經快化完了,她舀了一勺,清冽的酸梅湯進了口,暑熱似乎真的減輕了一些。宮裡的酸梅湯不像她在家中喝的那種,雖然酸甜適中,然而還帶著一股藥味。
蕭煜也不再端坐著,一直胳膊放在八仙桌上,懶懶地託著下巴,看著她笑:“味道怎麼樣?”
她將酸梅湯放在桌上,並不回他的問題:“殿下稍候,不妨先用些點心,等上一盞茶的功夫再用這碗酸梅湯吧。”
蕭煜直直地盯著她,嘴角依舊噙著笑意,拿起那碗喝下了大半。
雲心要攔,卻也來不及了。
“沒事的,早已驗過毒了。原是想借這個說辭勸姐姐飲一些,可惜…我看雲心姐姐神色,並不喜歡這酸梅湯。”
說著他嘆了口氣,似是有些委屈:“我不受父皇喜愛,不像重華宮。想來女子愛吃的甚麼冰鎮荔枝、櫻桃也是可以隨意得來的,委屈姐姐了。”
雲心嘴角抽了抽,怎麼這番說辭倒像是嬪妃爭寵時對陛下說的。
旁邊的虞淵神色僵硬,再看謝寧,更是虎軀一震:平日裡主子哪裡用這種語氣和他們說過話!
蕭煜眼神掃到謝寧那裡,謝寧讀懂了:敢多說一句,後果很嚴重。
雲心定了定神,正色道:“虞淵大人方才已為殿下試過毒了,那敢問殿下還有甚麼吩咐?”
蕭煜喃喃道:“留下來陪我用些點心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