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此時蕭煜變了變姿勢,雲心聽到他微微地嘶了一聲。才看到他一隻手竟纏著布帛,她問道:“殿下受傷了?”
“奴婢給殿下換藥吧。”雲心起身吩咐門外的小太監去拿藥箱。
他這裡金瘡藥倒是上品,像是御賜的東西。雲心拆了他手上的布帛,沾血的布帛和皮肉粘連在一起,撕的時候蕭煜也沒反應。
雲心觀察他的表情,連嘴唇都被他咬得發白,好像很痛。
她留意了傷口,像是今日的新傷,是在哪裡受的傷呢?是不是在御花園?
邊往傷口上倒金創藥粉,邊重新幫蕭煜纏上布帛,邊做邊叮囑著:“殿下之後莫要總是活動手指,若傷口再破潰,又會和布帛粘在一起。”
對面那人眼神灼灼地盯著她:“雲心姐姐,這是答應了?”
她柔柔說道:“殿下的意思,雲心明白了。若依殿下所說,這場交易並無不妥。只是…”她面上一紅,“既是一場交易,必不要有夫妻之實了。若往後殿下看中哪個女子,自可告知奴婢,和離亦可。”
蕭煜的表情頓時不大好看,只輕聲說著:“知道了。”
這位主子真是陰晴不定,是個難伺候的。
遠遠地聽到小太子的哭聲,雲心起身告別:“今日與四殿下這場交易,希望殿下能夠如方才所說,不要違約。”
回宮的路上,雲心思索著方才兩人的對話,她的問題故意留了餘地,目的就是想試探蕭煜的勢力範圍。
詢問蕭煜他是否知道魏國公世子之事,是想知道他在宮外有沒有培植勢力,又或者…皇上身邊有他的人,他的回答非常坦誠,顯然是都有。
然而這兩種可能,無論哪一種,對楊家都是威脅。
侍奉太子殿下這些時日,她的話對於皇后還是可信的。重華宮都是皇后的人,她何時去的清遠居,去了多久,皇后都會知道。若這番對話她回去如實稟告皇后娘娘,想來楊家還會有所行動,可她不應該說。
在正式成婚之前,這次談話會成為他落在雲心手中的把柄,成婚之後,只靠李家的支援,他日子不會過太舒心。
若是要倚仗傅家的名望勢力,她也不愁沒辦法轄制他。
想通了這一些,這場婚事對於她來說,還真是一樁不錯的買賣。
她自懂事起就要做傅家的嫡長女,要照顧妹妹,保持溫柔體面的形象。進了宮,要侍奉貴人,事事小心謹慎。如今成婚,嫁一個沒甚麼勢力的皇子,還能行動自由,已是很不錯的歸宿了。
侯公公此時帶著聖旨進了重華宮。
雲心在門口剛巧碰到了他,侯公公並不意外,開啟手中聖旨宣讀,眾人跪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皇四子蕭煜,天潢貴胄,秉性仁孝,行端表正,年近及冠,宜諧伉儷。
宮女傅氏雲心,乃太子太傅傅公之嫡女,久侍宮闈,溫良敦厚。儀範端莊,克勤克謹。懿德昭然,深得朕心,亦為皇四子所嘉許,情鐘意篤。
朕念其淑慎之德,堪為內助;察皇四子之誠,實難拂逆。特以傅氏為四皇子正妃,以彰其賢,以成佳偶。
所行合巹之儀,著禮部施行,及皇四子加冠之日依制舉行。
欽此!”
說罷,侯公公將聖旨放到雲心手裡:“姑娘好運道,陛下賜婚可是無上殊榮。”
雲心跪地接下聖旨,卻覺得恍然間像在做夢,從此以後,她這一生就這樣和四皇子綁在一起。
宮外的父親母親,想來也剛剛接到聖旨…不知道他們會是甚麼反應?
視線瞥見桌上那一盒子金銀器物,是方才皇后娘娘留下的。
雲心不由得想起和蕭桓結識那天的事:她才來不久,同時選秀的幾個女孩子家室不低,可都分去了幾個不得寵的妃子那裡,父親身為太子太傅,恐怕也使了好些銀子才把她送到東宮。
內務府本就拜高踩低,她家身份不低,使了銀子的又多少好說話些,給她安排了個奉茶宮女的職務。
那日小太子正在吃鴿子蛋,旁邊的小丫頭拿紙鳶逗他,一顆鴿子蛋直直卡住了喉嚨。
小太子喘不上氣來,立馬臉憋的紫脹,皇后娘娘和身邊幾位宮女忙著叫太醫,雲心在一旁看了,忙過去將小太子倒立拍打,見他將口中食物吐了出來才停下。家中小妹幼時也是這樣,恰巧被一位過路的醫師救了,她便記了下來。
雲心因為怪異的施救方式被皇后下旨捆住,太醫進了門,望聞問切幾道關都走了一遍,說小太子施救得當,已無大礙。
皇后這才下令把她鬆開,又拉著她關心了好一會,從那以後,她在東宮逐漸得到重用,直升到掌事宮女。
門外小太子的哭聲越來越近,她如夢初醒,幼子無辜,可皇后這樣的人,心是永遠也捂不熱的。
她越是盡心地照顧太子,利益越是和皇后緊緊捆綁,直到最後徹底落為東宮的棋子,即使不是現在,她這顆棋子也會在適當的時候被拋棄。
“雲心姐姐,父皇…父皇說以後他會讓你經常來看我。”小太子進屋就撲到雲心身上,眼淚沾溼了她身上的衣服。
皇后的一番話早已讓她打消了留在重華宮中的念頭,她輕輕拍著小殿下的後背,安慰道:“陛下允了奴婢以後經常來看小殿下,奴婢以後自然會常來。”
雲心收拾隨身的物品,茯苓也在一旁幫忙,除了貼身用的,皇后娘娘最後給的那盒細軟也必須要帶走。倘若不帶,皇后得知,必然疑心她有所不滿,這重華宮中處處都是她的親信,瞞不過去的。
今晚的重華宮註定是寂靜的,雲心給小太子講了三四個故事他都沒有睡著,黑黑的眼珠直盯著她,似乎一錯神她就要跑掉了。
“雲心姐姐,明日我要送你去清遠居。”小太子說著大大地打了個哈欠,手還死死抓住她的衣服。
茯苓給桌上燃著的燈又添了些燈油,懷中穿來酣眠聲,兩人對視了一眼,笑著搖了搖頭,小太子還是徹底睡熟了。
“姐姐今晚在這裡陪小殿下安寢吧,我去外面守夜。”茯苓點起宮燈,說著就要出門。
“哎,你站一站。”雲心輕聲攔住她,又怕懷裡的小太子被吵醒,拍了拍他的背。
雖說嫁給四皇子是被算計的,可她對小太子還是狠不下心來。
襄國太子從出生就會指定太傅,小太子的太傅是她父親,平日家教就是出了名的嚴苛,父親又是個老古板,肯定比小時候教導雲心會更加嚴格。明年太子滿六歲,就要交由太傅教導。
小孩子好不容易被將養得這麼好,倘若按她爹的安排,起早貪黑不出半年,身子定然又有虧空。
她招呼茯苓過來,雖然知道這是難為她,還是叮囑道:“我走以後,你就是重華宮的大宮女了,這宮中一向論跡不論心,只看身份背景,體面榮耀。”
說著,從體己裡面拿出一支海棠花簪和一錠金子,花簪是用通草制的,閒暇時她自己做來取樂的東西,卻也花了足足兩月的功夫。
“姐姐把這花簪給你,就算我的一番心意,拜託你好好照顧小殿下,多帶著他出去走走。”又把那錠金子放到茯苓梳妝盒的夾層,“這錢你收著,內務府那些人,若遇到難處,給些銀錢也好辦事。”
茯苓聽著,連眼圈都紅了,緊握著雲心的手:“姐姐這麼好的人,怎麼就…想來四殿下也是看重姐姐的。”
雲心拿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淚:“別叫人看見你哭,往後當了大宮女,行事要穩當些,動輒就掉眼淚可不行。”
“往後重華宮大小事務,都要靠你這個大宮女主持局面,實在為難,就去找皇后娘娘…或者去找我。”她絮絮叨叨說了很久,茯苓也並不厭煩,一一點頭。
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兩個小丫頭足足坐了一夜,茯苓的眼睛早腫得桃兒似的,還是不捨地拽著雲心的衣袖,小太子睡得口水都站在她衣服上,嘴裡還喃喃著不走。
雲心苦笑道:“你們兩個這樣拉著拽著我,我心裡真想,若違抗了聖旨會怎樣。”
茯苓忙道:“姐姐莫要玩笑,違抗聖旨可是死罪。”
看時辰茯苓該去主持重華宮的灑掃事務了,雲心催促她:“你去吧,今兒頭天做大宮女,別叫其它奴婢們見你誤了時候。”說著,把昨夜給她的海棠花簪別在茯苓的髮髻上。
茯苓三步一回頭,終究出了內殿的大門。雲心嘆了口氣,安慰茯苓的那套話,她自己也未必能做到。
蕭煜自出生就沒了娘,李貴妃難產而死,死前卻牽涉一樁大案,死後還被褫奪封號,草草下葬。陛下從小就不疼愛這個兒子,如今要做他的正妃,即使兩人已經做了交易,她的心裡也是忐忑不安的。
東西早收拾妥當,雲心看了看還掛在自己身上的小太子,狠下心來把小手從身上移開。誰知小太子還是被吵醒了。
“雲心姐姐,你要走了嗎?”他吧唧一下嘴,又抱上雲心的手臂。
“是啊,小殿下往後不要再把口水流到別的姐姐衣服上了。”雲心輕撫了小太子的頭,“今日小殿下不要再哭了,茯苓姐姐第一天接我的任,若是再哭,你母后知道了要罰她。”
安撫過了小太子,雲心去裡間重新換了宮服,內務府李總管已經在門口候著了。
兩人走在宮道上,雲心低聲說著:“昨日多謝李公公提點。”
事雖沒成,禮不能不到。
李總管腳步細碎,聽她這麼說,腳下頓了頓,“往後姑娘就是準皇子妃了,不必言謝。”
兩人到了清遠居門前,李總管同傅雲心行了一禮,雲心趁勢從袖中塞了一錠銀子給了李公公。
李總管蒼老的臉頓時笑成一朵花,湊近了和雲心說道:“老奴再提點姑娘一句,如今姑娘是清遠居的掌事宮女,侍奉主子,必不能有二心。既已來之,就要拋卻前塵。”
雲心再次行禮:“多謝李公公,雲心受教。”
同李總管告別,雲心上前正要叩門,門卻從裡面被開啟了。昨日那名黑衣男子從內裡走出來,對雲心微微點頭:“雲心姑娘,主子在前廳等你。”
男子在前面引路,雲心打量起宮內的佈置:昨日都沒有注意,清遠居比起重華宮的佈置是稍差了一些,但也夠得上皇子的品級,內裡共有正院和東西兩院,都是兩進,院中還有池塘,只是花草看著不像用心栽種,大多是野花野草。
院內有兩個小太監正在灑掃,整體還算是乾淨整潔,男子在屋前站住了腳:“姑娘稍候,主子昨日特意囑咐,若是姑娘來了,需要進去通傳一聲。”
雲心略微福身:“勞煩大人了。”
少頃,方才那男子從屋內出來對雲心說道:“主子請姑娘進去。”隨後抱臂站在門口。
雲心抬腳進門。正直盛夏,屋內並不薰香,桌上沏了壺碧螺春,清香氣鋪面而來,見到桌旁坐著的人,跪下行禮:“奴婢雲心,見過四殿下。”
她視野裡只能看見那人的衣襬,是墨綠色的,搭上皂色靴子。
“你抬起頭來,看著我。”
她依言,微微抬起下巴。見她看著自己,蕭煜略微歪頭,似是認真地觀察了她。
雲心面上發熱,昨日初見時她就想,被那樣一雙眼睛看著,大概很難不陷進去。
蕭煜抬手示意:“快請起吧。”隨後又倒了一杯茶“雲心姐姐嚐嚐這茶,我這邊沒有甚麼好東西,昨日也沒有準備,今天姐姐來,特意囑咐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