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問題
秋高氣爽,在院子主人的精心照顧下,屋簷下的月季齊齊開放。緊實的花骨朵一夜之間開啟,變得又松又軟。
老爺子很滿意,每日觀望。
然而就在秋播結束的第二天,院子裡的花不翼而飛了。花枝切口整齊且相似,孟雲濤氣沖沖進門,撞見他家小兔崽子慌忙出門。
“爺爺我去一趟寧城,明天回來!”
“院子裡的花呢我問你?”
孟予聲藏好背後的花束:“花,甚麼花?還沒開呢爺爺,你肯定記錯了。”
“小兔崽子……你咋不上花店買去?!”
“那不一樣,這是我親手澆的水施的肥。爺爺我走了啊,明天就回。”
老爺子沒好氣:“快滾。”
孟予聲到寧城時間還早,他直接去了他家,想要給後者一個驚喜。
不曾想剛出電梯,就和出門扔垃圾的嶽幽面面相覷。
“指紋鎖密碼和我電腦一樣。”嶽幽跟他說,“你先進去,等我回來。”
進門以後,孟予聲和兩隻貓玩去了,一段時間沒見,長大了很多。
過了十來分鐘,嶽幽就回來了。
玄關放著一小束花,粉色白色橙色混在一起,既清新又俏皮。他拿起來,望向孟予聲的方向。
孟予聲正在和麻餈玩逗貓棒,餘光瞥見他,轉頭和他對視:“好看吧。”
“對了,你把貓條放哪了?”孟予聲找了一圈,沒看到。
嶽幽推開書桌上那幾刀毛邊紙,把花瓶放在最裡側:“儲物間最上層的架子上。”
說完,他起身往儲物間去,孟予聲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過去了。
桌上堆滿了學生交的作業,他順勢翻看起來。
這時,儲物室傳來重物掉落聲,隨後是拔高了嗓子的貓叫。
儲物間沒有窗,屋內漆黑。
孟予聲藉著手機螢幕的光,邊道歉邊給貓咪喂貓條——剛剛踩到年糕尾巴了。
“年糕記仇嗎?”他問聞聲趕來的屋主人。
“過一會兒就忘了。”
孟予聲有點委屈:“那就好,我真不是故意的。”
嶽幽摸了把他鬆軟的頭髮:“知道。我去找燈泡裝上。”
過了一會兒,嶽幽架好了梯子。孟予聲見狀,麻溜爬了上去。
嶽幽:“我來?”
“沒事,很快。”他拿螺絲刀拆了燈罩,前後不過五分鐘,下了梯子,“按下開關試試。”
燈亮了。孟予聲滿意地拍拍手裡的灰:“我小時候一刻閒不住,天天在家拆東西。一家人都慣著,有時候拆了裝不回去,他們就拿去修理店。終於有一天,我拆了家裡剛買的彩電,我爸終於沒忍住把我痛揍了一頓。”
暖白色的燈光落在他的臉上、眼睛裡,越發熠熠生輝。
嶽幽就這樣聽他講了很久,久到對方結束了,他還沒回過神。
孟予聲摸摸鼻子:“我臉上有東西?”
“嗯,在這裡。”嶽幽湊過去親了他一下就走,“沒事的話,過來陪我改作業。”
書桌上各類文具擺放得很整理,一眼看過去,最醒目的是磨過一角的金墨墨條。
他想起那張寫廢了、只落了半個字的婚書。
“嶽幽……”孟予聲斟酌著開口。
“幫我記一下分數。”對方遞過來一個筆記本,接著又把改過的作業放在他手邊。
孟予聲打消了念頭,這會兒氣氛太好了……
他把分數輸進表格:“分數隨手寫的?看著都差不多啊。”都不太行的樣子。
“還是有不一樣。字跡能看出一個人當時的心境和狀態。”嶽幽找了其中一張給他看,“筆劃雖然沒寫到位,但是寫得很認真。”
“那你小時候呢?”孟予聲抬眼看去,“應該比很多人刻苦吧。”
“其實沒有……小時候不想練字,就把交上去的作業偷回來重新交。”
“你小時候也會偷懶啊。後來呢,被發現了沒?”
“沒過幾天就被我爸發現了,後來被關在家裡練了一個暑假的字。”
孟予聲在他細微的語氣變化裡,察覺到他的低落。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天天上補習班,一點玩的時間都沒有,說不定連一起玩的朋友都沒有。
見孟予聲撐著頭看他,嶽幽“嗯?”了聲。
孟予聲收回視線,打算講點自己少年時期的糗事,逗他開心:“我上學的時候,仗著成績好、老師懷疑不到我頭上,三天兩頭翻牆出去。”
“操場一角有個監控盲區,有棵樹的樹杈正對校外,上樹既隱蔽,又方便爬上牆。我們三兩下就翻過去了,非常方便。”
那天下了晚自習,他和幾個關係好的男生翻牆出去上網擼串吃小龍蝦。
其中有個男生不知道自己小龍蝦過敏,臉癢了一早上,第二天醒來紅得跟猴屁股一樣。
孟予聲認為是自己提議的小龍蝦,要對人家負責,想去藥店給他買藥。
嶽幽又遞給他一沓紙:“你們學校沒有校醫室?”
“當時一著急,哪還記得校醫室。”孟予聲說道,“當然最後還是去了校醫室。”
“回來的時候被抓到了?”
“不,出去的時候就被抓了。”那天確實是孟予聲倒黴,翻到牆另一邊,教導主任正帶師傅裝攝像頭,被抓個正著。
嶽幽抵著唇笑,孟予聲把記完成績的作業還回去:“你先別笑,你猜學校為甚麼突然想起在那裝攝像頭?”
“學校領導看見你們翻出去,或者有學生報告老師?”
孟予聲搖搖手指:“都不是。”
那年補課結束,孟予聲放假回家,偶然提起這事,他爺爺放下筷子,表示自己知道:“你們學校那些兔崽子每回翻下來都踩斷莊稼,那一塊地給他們踩實了,翻土的時候可費鋤頭了。”
孟予聲手裡的筷子差點掉下來:“可這塊地不是我們家的啊!”
孟老爺子大手一揮,仗義執言:“是你王爺爺的堂兄的小舅子的表兄弟家的地。人家忍著這麼久一直沒跟學校說。你王爺爺那天說起來,我尋思這不行,得好好管管這幫整天翻牆的學生,萬一摔斷胳膊腿怎麼辦?萬一帶壞我們家聲聲又怎麼辦?就找了你們教導主任。”
“後來你猜怎麼著?”
孟予聲一時間震驚、茫然,不知該作何反應,只好搖頭,表示自己並不想猜。
老爺子卻以為他想聽,化身“正義勇士”,猛地一拍桌子:“裝攝像頭的當天就逮住一個!”
“我爺爺一天天淨坑我。”孟予聲說道,“欸你別笑了,記完分數的作業怎麼辦?”
嶽幽臉上笑意還沒散,聞言,用腳挪過去個垃圾桶:“跟你一起玩肯定很有意思。”
孟予聲哼笑了聲,然後指指垃圾桶:“全扔了不好吧?”
“都是垃圾。留著沒用。”話音剛落,積攢了兩個月的而毛邊紙全進了垃圾桶。
孟予聲邊儲存表格邊揶揄:“你們寫書法的,嘖,傲慢。”
嶽幽不贊同:“不是傲慢。所有人都是這麼過來的。做出垃圾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好好好,你說了算。”
兩人平時各忙各的,時間總是沒辦法湊到一起。
下週就是國慶,孟予聲問他國慶的安排。
“要回父母家嗎?”
想到之前的不愉快,嶽幽覺得他爸不一定歡迎他回去:“不一定,再看。”
“是不是和家裡吵架了?”孟予聲突然來了一句。
嶽幽:“不算吵架。”
看他不想提,孟予聲不想惹他煩心,自然而然地換了話題,聊起他家那兩隻小貓。要是沒空照顧的話,可以送到他這裡來。又或者,他可以提供上門服務。
嶽幽表示照顧得過來:“你還是少來我那邊。”
“怎麼說?”
他腦中浮現出孟予聲抱著手和貓吵架的畫面,生動喧鬧,整個空間生氣勃勃。
於是順勢攬住他的腰,頭搭在他肩上:“因為每次在家裡看見你,都不想放你走。今天還回去嗎?”
“餓了,先吃飯。”
“好,最近胃還疼嗎?”
“偶爾,爺爺有盯著我吃藥,放心。”
兩人正商量晚上吃甚麼,嶽幽手機響了起來。
他太爺爺打的視訊通話,他猶豫了下,按了接聽。
孟予聲自覺退到旁邊,以免被鏡頭掃到。談話聲音不大,他不想湊近了聽,去陽臺跟麻餈玩去了。
螢幕另一頭卻不是他太爺爺,一前一後出現另外兩張臉。
“爸,大伯。”孟予聲抽完煙回去,聽見嶽幽喊了一句。
年糕在沙發牆的貓爬架跳來跳去,不一小心闖進鏡頭。
“你養的是土貓?”孟予聲聽到嶽幽他爸的聲音,“土貓會長寄生蟲,別養了,送走吧。”
嶽幽沒說話,默然地看著他們。
“小幽,你爸說話直,你別跟他置氣,他也是為你好。“他大伯幫腔,”你以前答應過你爸要搬回家裡。你那邊的工作處理完,就回來吧。你一個人回來,不許帶亂七八糟的人,東西讓搬家公司整理好送回家。”
嶽幽表情越發冷峻,深吸了口氣:“我說了,不要干涉我的人生。”
岳父置若罔聞:“國慶過完就回來,給你一週時間。”說完這句,他把手機遞還給了他太爺爺。
“小幽,你別和他們置氣,回來我這,我給你撐腰。”
嶽幽:“謝謝太爺爺。”
孟予聲進客廳,嶽幽那邊通話已經結束。
他抱著貓,沉沉地盯著地毯上的人:“我那天來你家,看到你只寫了兩個字的手稿。”
他指的是那篇婚書。
“還打算繼續寫嗎?”
嶽幽搖了下頭。
“我不明白。”
“予聲,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
孟予聲點了下頭:“可以。”
出了這麼個插曲,誰都沒了旖旎的心思。
夜裡輾轉難眠,孟予聲起來抽完煙,卻見主臥的燈亮著。
年糕睡在門外,聽到腳步聲,警覺地睜開眼。孟予聲摸摸她的頭,壓低了聲音:“乖乖睡覺,沒事。”
小貓咪發出呼嚕嚕的聲音,孟予聲心裡輕鬆了些,漫無目的地想:“既然是我取的名字,萬一我和他分手了,你是不是該歸我?”
年糕喵了一聲,回頭舔了舔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
孟予聲下意識地想:“白天氣氛那麼好,可惜了。”
可是問題總要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