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開誠佈公
嶽幽書法通識選修課第一次開課,第一週學生沒來幾個,到了第二週,數量陡然多了起來。
裡面不乏熟面孔,原來是書法班的學生帶著同學一起選的課。
兩節課上完,嶽幽正要出去回孟予聲電話,有新的學生上來請教問題,問他剛剛說到書法裡的“中正”和“險絕”,為甚麼“險絕”比“中正”更有藝術性?
嶽幽隨手拿起一張熟宣,用鋼筆畫了兩座陡峭的山:第一個是一塊嶙峋的巨石,安穩地立在山頂;而另一張,巨石的一部分留在山頂,另一部分懸空在峭壁之上。
看著險峻,但巨石不會下落,二者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學生抿抿唇:“古代書法家好像也不是一味追求險絕。”
嶽幽放下鋼筆:“如果像炫技那般追求險絕,就和雜耍沒有區別。”
學生點點頭,嶽幽剛拿上手機,只聽他又繼續:“老師,你覺得書法的核心是甚麼?”
“我們上了四節課,講完了書體發展,其中穿插過一些字帖賞析。”嶽幽反問,“同學,你覺得書法的核心是甚麼?”
選修課一共沒有幾節,很多內容沒辦法細講,而且臺下大部分學生是衝著學分來的,嶽幽就是隨口一問,沒期待他能答上來。
然而人家卻答上來了:“道法自然,萬物與我為一。”
嶽幽安靜地看了他片刻,把人家同學都看得慌張了,期期艾艾:“老師,有甚麼問題嗎?”
“沒有。”嶽幽和他對視,“以前學過書法嗎?”
“小時候學過一點。”
“還想繼續學的話,可以聯絡我。”他一邊說一邊關電腦,“免費。”
他本來打算下了課就去找孟予聲,不巧的是他表妹臨時來了寧城,這會兒就在寧工大邊上,約他一起吃午飯。
她和新婚的丈夫一起來的,席間告訴嶽幽後天是他們太爺爺九十歲大壽,家裡人全部要回去。
夫妻倆明天一早就回,問嶽幽要不要跟他們一起。
這是家裡的大事,嶽幽上個月就記下了。
“我當天回去,你們你走。”
表妹:“ 幽幽哥,太爺爺讓你把物件帶上,他想看看。”
嶽幽:“你告訴他的?”
表妹眨眨眼,拿手肘撞了下老公:“他不小心說漏嘴了。”
她老公愣了下,笑著接下黑鍋:“不好意思啊表哥。”
嶽幽:“沒事。”
“那你帶嗎?”表妹以為他顧忌到時候長輩太多,物件不好意思,拍拍胸脯,“我替你看著,嚇不著。帶吧帶吧。”
嶽幽不確定孟予聲的態度,也怕他太爺爺接受不了:“到時候再說。”
……
孟予聲一早去了周霄的專案組,早上技術部有個會議,他過去旁聽。
ELISA這項技術本身不算難,目前也有很多國產試劑盒。實驗室是試劑盒最大的下游市場,不過因為種種原因,科研人員更願意選用進口試劑。
周霄他們做的這款用於公共衛生,市場應用前景會好得多。
會上討論了目前遇到的問題,實驗流程如何最佳化。
正事聊得差不多,不知誰提了一嘴,問孟工是不是要去豐裕島的研究中心。
見過一次面,這會又聊了兩小時,他們發現孟予聲平易近人沒架子,說話沒之前那麼拘謹了。
“是啊,你想跳槽啊?”孟予聲放鬆地靠在椅子上,手邊是剛剛的隨手記的實驗流程和資料,他邊說話邊在上面寫寫畫畫。
技術員:“沒有的事,孟工你可別瞎說,我老闆剛給我畫完餅。”
“他之前也給我畫餅了,我沒搭理。”孟予聲笑著說完,停下筆,“休息好了嗎,我們繼續?”
開完會,孟予聲看了眼時間,快中午了。他早飯沒來得及吃,這會兒胃部隱隱作痛,他隨口問起周圍的餐館,要口味清淡一點。
剛剛跟他聊天的技術員加了他的微信,推了兩家給他。孟予聲道了聲謝,隨後跟著午間的人潮下樓。
剛下樓,手機連續震動了好幾次,還是剛才那個技術員發來的。
孟予聲以為還是餐館推薦,點進去看完,然後沉默良久,回了個“謝謝”。
室外瓢潑大雨,風大得甚至沒辦法打著傘走到路口。
等了半個小時,雨越來越大,打車隊伍一動不動,還是排在幾百人後。
【老師,您下午有時間嗎?我想約您見個面。】等雨停的時間,孟予聲給石教授留言。
很快收到了新訊息,但不是老師,是嶽幽。
【午飯吃了嗎?】
【還在實驗樓,雨太大了。】
【你在哪兒?】
孟予聲給嶽幽報了個地址,嶽幽就在五公里外的寧工大,讓他先回實驗室,他過來接他。
他懶得上樓,靠在牆邊看等會兒要吃甚麼,沒過多久,吉普開到了他面前。
“你吃過了嗎?”上車後,孟予聲問。
“嗯,不過可以陪你再吃一點。”嶽幽把車開去剛才去過那家商場。飯點還沒結束,餐館需要排隊,孟予聲按了負一樓的電梯,打算去美食廣場隨便吃點。
他點了碗海鮮麵,嶽幽不餓,在邊上看著他吃。
“對了,你喜歡吃甚麼?”孟予聲忽然想到,其實他對嶽幽知之甚少。
“我沒甚麼忌口……”嶽幽下意識回答,隨後,他不知想到了甚麼,停頓了下,“我不吃芹菜。”
孟予聲衝他笑了下:“記住了。”
“等下你還有別的事嗎?沒有的話送我去一下寧城大學。”
嶽幽對他向來有求必應,答應得不帶一點猶豫。
雨勢很大,一排排車打著雙閃,寸步難移。
嶽幽的右手自然而然去抓旁邊那人的手。
“好涼。”說完,他抓著那隻手放到唇邊哈了口熱氣,然後緊緊捂在掌心。
就像有一排細小伶仃的蟲子爬過心臟,孟予聲收回手:“很癢。”
“你很會照顧人。”好半晌,車往前移了一百米,等得無聊,孟予聲沒話找話。
嶽幽哪能聽不明白他的意思:“耳濡目染。早年在萍城和眼鏡接觸多,一點點看他把老婆追到手。”
孟予聲言外之意是,你這麼會照顧人,情感經歷一定不少。
但是對方不想談起,孟予聲也識趣地不追問,只是睨了他一眼。
“沒有很多前任。”嶽幽卻解釋給他聽,“只有一個,在認識你之前。”
談了半年,嫌他天天頂著張冷臉,不空閒不主動不熱情,單方面宣佈分手,拉黑了他所有聯絡方式。
中間還有一些曲折,嶽幽慢慢講給孟予聲聽,孟予聲聽笑了:“你那會兒怎麼這樣啊?你就知足吧,能忍你半年也很不容易了。”
雨水打在前擋風玻璃,叮噹作響。後視鏡照出他模糊而冷峻的側臉,顯出幾分難以親近。
嶽幽:“你說得對。那時候認為即使談戀愛,雙方也是獨立個體,有事沒事待在一起,只會消耗新鮮感。”
孟予聲轉頭看他:“現在呢?”
“現在……”話說到一半,嶽幽沉默下去,“我不知道。”
“嶽幽,”孟予聲轉過頭看他,“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不能長久?”
嶽幽頷首,接著開誠佈公:“你有沒有發現,你未來的規劃裡沒有我。”
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都沒有和他交叉的部分。
“偶爾我會想,你答應和我在一起是一時衝動。”嶽幽和他對視,“對嗎?”
孟予聲垂眸:“抱歉。”
嶽幽下頜微微收緊,不再看旁邊那人——他的態度已經很明確,那就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強求。
“我知道了。”雨還在下,嶽幽說完,將車開進了學校。
拿了傘,孟予聲沒立刻走,繞到另一邊敲了敲車窗。
車窗降下來,嶽幽偏頭,只見他一手撐著長柄黑傘,另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
而後送到臉上蹭了一下:“不是的。”
撂下這句,孟予聲進了咖啡廳。
午休時間,又是雨天,寧城大學內的咖啡廳人影寥寥。
石教授下午有課,只有午休時間有空,沒跟孟予聲寒暄,開門見山問他的來意。
“我聽說,島上的研究中心更傾向做出的階段性成果,並不支援研究做出最終成果。”
本來就是寧城大學和盛譽製藥的產學研合作專案。階段性成果自然是直接賣給盛譽製藥。他相信買賣價格不會太高,那麼就等於用最低的成本,獲得了最高的回報。
孟予聲:“老師,是這樣嗎?”
“我有爭取過。可是你也知道,這中間牽扯到很多人,要平衡各方利益,很難周全。我們不能太理想化……”
很多時候,個體沒辦法和環境對抗,身不由己是常事,他可以理解,但也可以選擇不接受:“謝謝老師給我介紹工作,我再考慮一下。”
石教授嘆了口氣,沒再多說。
孟予聲看了眼時間:“老師,我先走了。”
“好,以後和文婧他們常來家裡玩,你師母喜歡熱鬧。”
孟予聲扶著玻璃門回頭:“嗯,有時間就去。”
雨已經停了,天邊掛起了彩虹。時不時有學生停下來拍照。孟予聲跟著拍了一張,隨手發給了嶽幽。
【回去了?】
訊息剛發過去,他就接到了電話。
孟予聲按他的提示左轉,沒過多久就到了他跟前:“還以為你走了。”
“總要等你把話說完。”嶽幽開門見山,“你剛說不是,不是甚麼?”
孟予聲:“不是一時衝動。”
“我會認真規劃我們的未來。”他認真地注視他,“不過要給我一點時間,到時候交一份文件給你,你要甚麼格式?”
嶽幽沉默著,轉身擁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