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新生(大結局)
六月中旬,天氣漸漸熱起來。
江州那套聯排草木茂密,後院小黃狗又生了小狗,每天搖尾巴滿院子找肉吃。
以往都是誠哥餵它們呢。
林真蜷在簷下的躺椅上,肚子上搭了條粉紅小毯子。
身子漸重,快要臨盆了,她吃睡都不太行,沒有求生的意志,不講話,不要人陪,把談雍都轟走。
王志明守在她身邊,照顧她生活起居。
何方傳來訊息,陳小強被殺一案水落石出,兇手是陳小茹的親生父親,不忍女兒遭繼父侵害,殺掉陳小強後,喝毒鼠強自盡了,死前留下一封悔過書,將案發經過講明白。
手機滑落摔成片,天空好像飄雪。
白茫茫一片。
風捲起衣角,樹葉從腳底下打著旋兒亂飄。
腦子裡嗡嗡的,甚麼都沒有,甚麼都看不見。
林真木愣愣滑到地上,肌膚白到近乎透明,沒有表情,雙目失焦,沒有一滴眼淚,筋骨盡碎般軟下去。
王志明招呼眾人,“水,快,熱毛巾……”
家裡傭人護士十幾人,團團圍過來,將她抱到臥房床上,熱毛巾捂臉,熱參湯提氣,另幾個輕手輕腳為她換衣裳。
“振作點呀,真真小姐,顧著肚子裡的孩子。”一直貼身照顧的阿姨寬慰她。
林真睜大眼睛,眼淚轉了幾圈,整張臉好像都腫起,她喃喃,“他為我而死,我哪裡還有臉做母親。”
王志明將她扶起,“別這麼想,誠哥不會怪你。”
“不怪我?”
“他愛你。”
“我知道。”愛到為她付出所有。
林真猛一下站起來,鞋子顧不上穿,直衝衝往外走。
王志明提起心,連忙拿了毯子,提了雙軟底鞋子,幾步追上去,“林真?”
“走。”她說。
“去哪?”
“去林城。”
“不能去。”王志明擋她面前,“林真,你就要生了,到處亂走很危險。”
她不聽他說話,連走帶跑去車庫。
一幫人跟在後面追,又怕驚動她,不敢追太快,更不敢上前去捉她,只得跟在後面輕聲喊:“慢點,走慢點,真真小姐……”
車庫停四臺車,為了方便,車鑰匙都放車頂。
林真隨手拿了鑰匙開佘鳳誠那臺邁巴赫出來,肚子都抵上方向盤了。
王志明心驚肉跳,跑過去按住車頭,“我來開車,我來。”
拿她沒辦法,誠哥都沒辦法的女人,他能有甚麼辦法,當牛做馬伺候著唄,替誠哥護著她。
要去林城,王志明開車,讓林真坐後排,同車隨行一名護士,另外的人手開另幾臺車隨後,車上全是她的衣食住行,搬家一樣浩浩蕩蕩去了林家小院。
林真要去林琅家裡,沒電梯,好幾層樓,天氣又熱,王志明攔不住,只得陪著她去,一路提心吊膽進了門。
晚八點多鐘,天剛剛擦黑。
燈泡壞了幾盞,餘下的光十分昏暗。
家裡的血跡沒有處理,林真幾間房走了一遍,沒有多少打鬥痕跡,兇案現場在床上,床墊全被鮮血浸透,呈一種陳年的黑色,爬滿蒼蠅和蠕動的迪斯科米。
房門全敞開。
廚房有窸窣聲。
王志明帶了打手,過去將人提出來,是陳小茹。
她沒有地方去,還住在兇案現場。
林真一句話不說,不緊不慢走過去,抬手就是兩耳光。
或許是光線太過黯淡,陳小茹比往日更黑,更瘦,臉像一顆乾紅棗,皺巴巴地萎縮了,整個人都蜷起來,縮在一件鬆垮垮的大睡裙裡。
林真狠狠心,又打她一巴掌。
陳小茹沒有還手,捂住臉,盯著她挺起的肚子笑,說:“林真,我以為你多有本事,還不是一樣的沒用,跑來打我出氣?”
林真道:“兇手是你爸,你早就知道,是嗎?”
“知道又怎樣?”
“你一句話就能證明佘鳳誠的清白,你站出來作證,他就不會死!”
陳小茹仰起臉,笑說:“我憑甚麼要為一個不相干的男人作證?”
“不相干?他養你那麼久,你說不相干!”
林真又是一個巴掌抽過去,手心震得發麻,腳下沒站穩,王志明趕緊將她扶住,低聲道:“林真。”叫她控制情緒。
像極了大老婆來找小三撒氣。
林真不想將自己弄成瘋女人,不想如此的不上臺面,可還是不能免俗,她沒法控制了,指著陳小茹鼻樑,“你!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陳小茹大笑,“林真,這話你沒資格對我說!害死佘鳳誠的是你,是你自己!你原本可以救他,我找了你好幾次啊,你不肯見我,是你害死他!”
“不錯,如果你認為三口人一個月五千塊叫做養,那他是養了我很久,他不該養我嗎?我怎麼受傷的?我手怎麼斷的?是因為劉金把我當成你啊!佘鳳誠被人報復,拿我擋槍,他欠我!”
陳小茹貼著牆,身子慢慢往下滑,斷掉的右手只剩下手肘,那手肘緊緊抵住心口,她扯開眉眼想笑,眼淚一直掉,“他眼裡甚麼時候有過別的女人?我從來入不得他的眼,他就算對我有點關照,那也是因為你,是你不信他啊。”
林真靜靜的,默默流淚,問:“你肚子裡孩子是誰的?”
“孩子?哪還有甚麼孩子?”陳小茹悽惶道:“二滿舅舅拿你的衣裳給我穿,讓我在林城滿街亂走的時候,孩子就沒有了。”
在林真被關在精神病院的那三天裡,陳小茹假扮林真,在林城為數不多的監控處留下身影,偽造林真回來殺人的假象,監控中有一段,馬路紅綠燈損壞,陳小茹被街上摩托車撞倒,孩子大概是那時沒有了。
林真問:“你那孩子是誰的。”
陳小茹絕望:“陳小強的。”
一切都對上了。
陳小茹被繼父性侵懷孕,親生父親殺掉繼父洩憤,林琅與生父串供嫁禍林真,正好另一頭林滿要做掉林真,奪取林真手上的家產。
好一齣天衣無縫的大戲。
害他無辜送了性命。
最混賬的人,原來最好。
口口聲聲說不愛的人,原來是最愛她的人。
如果當初相信他感情,如果小一點嫉恨心,如果那時肯見陳小茹聽幾句辯解,那時一切還來得及。
他身處牢籠深處是甚麼心情,有沒有悽惶難過,有沒有心痛絕望,是恨她無情無義,還是想問她是否愛過?
大概是沒有的吧,是後悔的吧,後悔認識了她。
她希望是沒有的。
這樣心裡好過一點。
恨要比愛好過一點,不會那麼痛。
可為甚麼還是痛。
好像一種陰寒將她侵蝕,心中猛獸不斷嘶吼,她很難聽得清周圍講話,看不清旁人的面容。
身子骨四分五裂散了架,從裡往外撐開,她聽見骨骼的脆響。
他們慌甚麼?鬧甚麼?又哭甚麼?
肚子裡團團的絞痛,小東西還沒出生就會折磨她,當然了,替父報仇,她是兇手。
是罪魁禍首。
林真難產。
她沒有求生的意志,不肯用力,不肯呼吸,渾身肌肉鬆弛,孩子生不下來,即將失去胎心。
王志明瘋了一樣找醫生,縣醫院原只有一位會剖腹產的大夫,可人臨時去山裡出診了,已派人去請,那山路只能靠兩條腿走,沒有五個小時出不來。
林真半刻鐘都不能等。
文森等人全到了,站在走廊外面捶牆,大喊:“嫂子!用力啊,你用點勁,像揍誠哥那樣使勁兒踹!”
王志明把人拽住,“不能提誠哥,不能提!嫂子正想去見他!”
“說不能說做不能做!要我怎麼辦!誠哥就留下這一個種!嫂子嫂子!”
外面亂成一團。
何方帶了何醫生過來,提了藥箱,後面還跟了個高大的男人,穿件黑襯衣,衣領豎起來遮住半張臉,戴一頂鴨舌帽,隨眾人匆匆進了手術室。
王志明整個人呆住,胳膊捅文森,“你看看那是誰?”
“誠……”文森正要喊。
王志明捂住他嘴。
二人對視一眼連忙清場,把走廊裡其他小弟全轟走。
何醫生開啟醫藥箱,點了幾個護士在裡面準備手術,他戴上手套,拿著手術刀,那手顫顫巍巍,念念叨叨,“一輩子做法醫,沒想到有一天迎接新生命。”
“準備麻醉。”
另有醫生上來給她靜脈輸液。
“林真。”有人叫她名字。
林真勉強睜眼,看見一張熟悉的臉,眉目英俊,線條硬朗,壯闊的身軀,匍匐在她床前,離她好近好近。
熟悉的馥郁香氣,聞見他的呼吸。
她輕聲:“我終於見到你,你還願意見我,我總是慢你一步,追不上你,我們總是錯過……”
人是半醒半醉,意識也朦朧。
眼淚終於淌下了,卸下了心頭的重負,她說:“你恨我吧,恨我,這次是我錯,不該不信你啊,我從來沒有說過吧,我其實好愛你的。”
“愛你甚麼呢,我也不知道,愛你真性情,長得俊,對我好,其他都不重要……”
她嗚咽,“我多想早點告訴你,我以為一輩子好長,有好多好多的機會,其實屬於我們的時間好少啊,我後悔沒有和你好好過……”
“不不,人生很長,我們的未來儘管慢慢過。”
他捧住她的手,臉埋在她手心流淚,“真真,真真,是我不好,總讓你擔心受怕。”
“真的是你。”
“是我。”
“你回來了。”
“是,我回來了。”
她喊他名字:“佘鳳誠。”
“真真,忘掉我姓名。”
他俯身親吻她眉心,“我還是我,伴你共一生。”
(全文完)
鬆了一口氣,太好了
還會有番外嗎
還會繼續寫番外麼
坐等番外
哎呀還好最後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