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兩心 幾分坦蕩幾分沉淪
左時珩著眼於那一對木雕之上, 饒有興趣地拿起,左看右看,輕笑一聲:“這是甚麼?”
“顯然, 這是一隻貓和一隻狗。”
“很顯然嗎?”
安聲看了眼自己的作品, 堅定道:“有點顯然。”
左時珩怎麼都沒想到, 這輩子能聽到“有點”和“顯然”這兩個詞連起來。
安聲見狀,拾起一根未燒完的木棍,在地上將原圖畫了一遍, 簡約卡通風, 線條圓潤明朗。
“現在又增加了點顯然。”
這表述似將“顯然”二字當作調料了似的,左時珩忍不住笑,便歪著頭仔細欣賞半天,問她:“哪隻是貓?”
“這麼顯然了你還問,有鬍子的是貓。”
“狗也長鬍子。”
“狗雖然也長鬍子, 但這就是貓,貓, 貓。”
安聲瞪他,圓圓的杏眼格外明淨。
左時珩雖從未見過這樣的貓與狗, 但二者放一塊時,是能辨認的, 但不知為何,莫名很想揶揄她,此刻見安聲湊近瞪他, 他忽然明白幾分——她也有些像貓。
黏人, 撒嬌,嬌蠻,也可愛。
心底冒出這個念頭時, 將他自己也嚇了一跳,胸腔裡一顆心忽然就擂鼓似的敲了起來,讓他屏住呼吸,臉慢慢暈紅。
於是再無法從容說話,立即捧起書掩住心虛,語速加快。
“安聲姑娘,多謝你的禮物,我收下了。”
安聲眨了眨眼,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饒是她自以為很瞭解左時珩,也沒弄明白,才說著話,他怎麼忽然就臉紅起來,甚至不敢直視她。
她剛剛分明甚麼情話也沒說啊。
-
天一暖和,雪就化得很快。
次日一早,她推門出去一看,不由驚叫了聲。
左時珩大步流星踏了出來,急問:“怎麼了?”
安聲抿著嘴,指了指廟牆沿下那兩排水漬:“全化了……”
左時珩鬆了口氣,莞爾:“冬天還早著呢,還會下雪的。”
老乞丐蓬頭垢面地走出來:“堆甚麼雪,不務正業,今天把四塊木料刻了,過會兒跟我去林子裡撿柴去。”
安聲點頭,又問:“師父,魚吃完了,今天還去抓嗎?”
老乞丐打了個哈欠,又進去了:“河都化凍了,還抓甚麼,魚又不笨。”
安聲便問左時珩:“他是不是在暗示我們兩人之間有一個人笨?”
與她對視片刻,左時珩無奈頷首:“好,是我。”
“不錯。”安聲揚起嘴角,擺手也走了進去。
左時珩低頭一笑,不禁覺得,他的日子似乎從未這般有意思過。
……
自安聲出現在此,他們一共在廟中待了七日。
之前左時珩與老乞丐共處時,兩人甚少交流,不過是他借左時珩一處容身之所,遮風擋雪,左時珩替他作一份苦力,撿柴燒水。二人平靜的如同上了凍的河面。
安聲的出現是一塊投入河面的石頭,不但將冰層砸碎,還掀起一圈又一圈漣漪,使春日提前到來。
她的想法不同流俗,亦時時語出驚人,似乎總在打破左時珩的認知。
與她相處,左時珩常面紅耳赤不知所措,也會藏不住笑,目光流連,甚至怦然心動而不自知。
但他最能確定的,是她對他始終不變的赤誠與柔情,自第一日始,就從未消減過。
左時珩偶爾會在睡前發呆,心想他大概是在做夢,否則這一切還是太不合常理了,怎會有一個貌美心善的姑娘忽然出現,堅定地對他說,她很愛他,要與他成婚,幸福一生呢。
他若是甚麼王公貴族倒也罷了,可他只是一介窮苦書生,十歲便父母雙亡,孑然一身,到底有甚麼值得她如此。
他想不明白,亦覺受之有愧,不敢回應。
可他又唾棄自己虛偽至極,枉為君子,因那幾個夜裡,安聲以為他熟睡而悄悄吻他,他分明清醒,卻未將她推開,還要說服自己,他只是為了顧及安聲姑娘的面子與清譽。
若是捫心自問,幾分坦蕩幾分沉淪,他卻已然分不清了。
這日陽光極好,安聲站在廟前眺望雲水山,山如銀蛇蜿蜒起伏,十分漂亮。
現下她已知道了,若去京城,不必進山,從山坳小路穿過即可,早晨出發,傍晚前即可入城。
老乞丐攢了一堆木雕擺件,準備入城去賣,他東西不多,都是帶著走,甚麼時候賣完了就回來,在這廟裡過冬要比城裡好,城裡沒柴燒來取暖,甚麼都要花錢。
安聲也有些想去,但左時珩並無此打算,他的盤纏只剩一點,勉強能夠在春闈前半月到京城去住,故而,即便簡陋,也只能在此破廟將就。
但他分了一半銀子給安聲,與她道:“這些夠找個客棧住幾日,再加上你那些木雕換錢,大約足夠在城內找個生計的,不必隨我在此挨餓受凍。”
安聲伸手笑:“那你全給我啊,一半怎麼夠。”
他皺了皺眉,從錢袋中拿了小塊碎銀,剩下的竟真全給了她。
“我留二兩,進城後採買些筆墨紙硯。”
安聲近前,歪著頭盯著他瞧,看得他不自在了,才笑:“左時珩,你現在的表情好委屈啊,是不是在想,這個女人果然很壞,對我好都是假的,原來是為了我的錢。”
他急忙解釋:“我並未這樣想,我……”
他垂下眼睫:“我只是覺得,安聲姑娘於我有救命之恩,我卻連一月食宿的錢都報答不了,實在無地自容。”
安聲托腮笑:“沒有錢可以以身相許啊,正好我缺一個夫君。”
左時珩端坐儼然,聞言回:“安聲姑娘若想託付終身,當另擇人選,我一貧如洗,毫無娶妻打算,老先生說得對,如今城裡已有不少全國各地前來趕考的舉子,姑娘心善貌美,定有更好選擇。”
“左時珩,你勸我嫁給別人,你會後悔的。”
安聲收了他的銀子,同老乞丐說了幾句,兩人一道踏出了廟門。
左時珩起身向門外看,蔚藍天空下,一老一少漸行漸遠,很快被枯樹雜草掩住,消失不見。
他重新坐下來,雙手置於膝上,捏了捏拳,這般呆坐片刻,他忽然拿起書卷在額上拍了下,仰面倒在被子上長嘆一聲。
他好像,已經開始後悔了。
安聲與老乞丐一早便走了,直到下午左時珩都未生火,冷鍋冷灶,靜靜捧書獨坐。
一片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在他身上勾勒了層漂亮的金色輪廓,他神色從容,著眼書本,卻許久都不曾翻動一頁,整個人如同一座雕塑,神遊九天。
不知多久,他才似回過神來,將書本放下,轉身拿起放在一旁的貓狗木雕,彷彿欣賞甚麼珍寶一般,在日光下仔仔細細地來回看,嘴角噙起和煦笑意。
“左時珩!”
安聲驟然推門而入。
他迅速將木雕塞入袖中,轉頭望過去,震驚不已:“安聲姑娘,你不是……”
“你以為我真進城了?”安聲晃了晃手裡兩條鯽魚,笑道,“其實我去釣魚了,我不是說過了,想要你每天都能喝魚湯嗎?說到做到啊。”
日光下,她笑容竟比春日更要明媚,左時珩愣了神,晃了眼。
“怎麼沒生火沒燒水?”安聲走近,促狹地笑,“看來我不在,你很失魂落魄啊。”
“我只是……讀書讀得入神了。”
“噢,那好吧,是我想多了。”
左時珩那少年氣的臉上又漫上了紅暈,睫翼也顫著,心思實難藏住。這在安聲眼裡幾乎是無所遁形的,但她故意不去點破。
她一想到十年後的左時珩已是歷練得那樣一副從容沉穩腹黑的性子,將她吃得死死的,她就更珍惜如今他能被她吃的稚嫩。
她將東西放下,取了木屑火石過來。
“科考在即,努力讀書是對的,你繼續看吧,我來生火燒水,殺魚煮粥,哦對了,我回來時還遇見了一個住在附近村裡的大嬸,同她聊了聊,她舍了我塊姜,今天終於可以吃到不腥的魚了。”
左時珩哪有半分心思讀書,託辭也顯得心虛,便起身說去殺魚,但卻在俯身拾魚時,兩個木雕“砰砰”兩聲從袖子裡掉了下來。
他登時僵住——
安聲也愣了下,她很想說些甚麼,但忍不住笑,於是將頭轉向另一側進行了番艱難的表情管理,才轉過頭,強裝淡定。
“……咦?”
左時珩臉更紅了,直紅到白皙的脖頸處,整個人火燒似的,無所適從。
安聲緊壓嘴角弧度,趕緊過來撿走了:“我都忘了,這個還是先還我吧,你既不願同我成婚,將來總要同別人成婚的,留著我的東西算是私相授受,總歸不好,你說對嗎?”
左時珩一言不發,眸色紊亂,拎著魚出門去了。
切了薑片去腥,魚湯總算可以入口,煮好後,安聲勉強自己喝了一碗,感覺有些不太舒服。
她也未多想,只道是不合口味,有些反胃罷了。
但到了夜間,小腹處開始隱隱作痛,她淹沒在左時珩那件寬寬大大的棉衣裡,蜷縮作了一團。
起初左時珩沒有注意到,後來聽見她倒吸冷氣,才緊張起來,問她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安聲扒拉下了領口,露出半張臉,問他:“可能是吃壞肚子了,左時珩,你有不舒服嗎?”
“我並沒有。”
“那就好,應該不是粥的問題。”
火光下,左時珩見她面色發白,額上滲著細密冷汗,心中一凜:“安聲,安聲?”
安聲虛弱應了聲,忽想到一個可能,忙將手往裙底探了探,伸出來一看,指尖果然沾了血。
她心中哀嘆,覺得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發生這麼多事,竟把這茬忘了,算算日子,竟是月底了,準得也太可怕了。
左時珩一見她手上血跡,驚了一驚,忙俯身問她:“你受傷了?怎麼弄的?是哪裡受傷了?讓我看看!”
“沒有受傷……”安聲疼得說不出話,“讓我……緩一緩。”
才十九歲的左時珩,根本不懂這些,在這樣一個世界,她不知要怎麼同他解釋。
左時珩神情緊繃,跪坐在她身旁擔憂候著,心亂如麻。
他自小生活困苦,不知經歷了多少事,受了多少罪,自詡性子冷靜,處變不驚,但遇見安聲後,似乎再難從容,總要為她一字一句牽動心神。
這個女孩,纖弱嬌小,竟天寒地凍地陪他縮在這個破舊漏風的廟裡,吃了上頓沒下頓,半句委屈不說,還照顧他,待他百般好,他便是鐵石心腸,也早已融化了。
若她真是狐妖,他想,那他已入了她的囚籠。
“左時珩。”
“嗯。”
正當思緒紛亂如雲之時,安聲低低喚他,他腦中所有紛亂便瞬間拋卻九霄。
安聲悶悶道:“我想喝點熱水。”
“好,我去燒。”
火光明亮,陶甕中發出咕嚕咕嚕之聲,水汽氤氳,安聲裹著棉衣又蓋著被子,只露出一雙大大的眼望他。
感覺到她的視線,他便也看過來:“稍等一會兒,水馬上燒好了。”
又問她:“還難受嗎?好點了嗎?”
不知是否受月事影響,安聲情緒低落,有些矯情起來,於是轉過頭去。
“不是甚麼嚴重的事,我忍一忍就好了,反正每個女孩到了一定年紀,每個月都會這樣的。”
左時珩一愣,慢慢明白她說的是甚麼,但他從前只聽說過婦人會有月事,但對具體情況卻半點不瞭解。
不過聽她這樣說了,也算是鬆了口氣。
但如今她臉色很差,疼痛難忍,雖說得輕鬆,卻也是真真實實的受罪,即便不是受傷生病,也並非小事。
他端了碗熱水來,略一猶豫,將她扶起靠在懷裡,輕輕吹了吹:“慢點喝,別燙到了。”
安聲將一碗熱水飲下,才覺腹中絞痛緩解了些,但她已沒甚麼力氣,雙手用力捂住小腹,往左時珩懷中鑽了鑽。
感受到緊貼的這個胸膛驀地一震,心跳如鼓,她懨懨道:“不喜歡的話,就把我推開吧,我自己不想動。”
“……還是很疼嗎?”
“嗯。”
“那,靠著我會好一點嗎?”、
“嗯……”
“那就靠著吧。”
一時安靜下來,火光灼灼,兩道人影映在牆上,親密依偎,融為一體。
左時珩悄悄低頭去看她,這個溫軟的女孩被他圈在懷裡,緊捂小腹,不知疼還是冷,偶爾會有些發顫。
他眉峰緊蹙,眸底滿是心疼憐惜,不知能為她做些甚麼。
安聲忍了會兒,竟向他小聲道歉:“你的棉衣應該被我弄髒了,染了血……我看見你的書箱裡有針線,等我好一些,我就做個月經帶。”
“怎麼做的?”他認真問,“需不需要我幫忙?”
安聲怔了怔,忍不住抬頭看他,跌入那雙漂亮的眼,澄澈赤誠,充滿擔憂,沒有半點令人不適的逾矩冒犯。
不知為何,她忽然有些委屈,一下紅了眼,腦袋抵在他胸口,嗚咽兩聲:“嗯……需要……”
她忽然這樣撒嬌,左時珩一愣,被她抵住的那顆心臟頃刻間不受控地化為一汪春水,漾動不止。
安聲同他說了一遍,他便記住了,耳根雖已紅透,卻坐在火堆旁穿針引線,剪了自己一件舊棉衣認真做起來。
待縫好口袋,特意燒了乾淨的草木灰,用舊衣篩了遍,小心裝入,確保不會灑出後,給她去換上。
安聲繞去神像後處理完才出來,因棉衣髒了,便只穿著那身簡單的藍裙,她長髮披散,膚若凝脂,眉眼精緻溫和,暖色一暈,髮絲縷縷泛光,如同神女臨凡。
這是左時珩第一次見到她“不同凡人”的一面。
他出神望著,驀然有些信了她先前所言。
若是神女有相,當為她這般才對。
他一顆心愈發跳動得快,連佯裝的從容都難以維繫,目光怔然,幾乎忘了呼吸。
冬夜的這個破廟,安聲向他步步走近,到他身邊時,伸手一下抱住他,柔聲道:“左時珩,你真的特別特別好,我真的特別特別愛你。”
火光照不亮夜色,朦朧下,是一尊落滿灰塵的菩薩像,正低眉垂目,寂靜凝視於他。
左時珩說不清自己胸腔裡奔湧的是一種甚麼感情,使他渾身經脈沸騰,毛孔舒張,再也剋制不住,將這具嬌軟身軀溫柔回擁在懷,在她後背安撫似的拍了拍。
他壓住澎湃心潮,耐心說道:“安聲姑娘,我既無金銀,也無宅院,將來亦不一定能蟾宮折掛,高官厚祿,你隨我生活,只怕過得艱難。”
安聲用力抱緊他,笑道:“左時珩,相信我吧,即使甚麼都沒有,我們也會兒女雙全,幸福的不得了。”
左時珩哪裡還受得住,不知怎麼竟紅了眼眶,將她更深地圈在懷裡,摩挲著她的發。
“何以至此……”
“因為你是左時珩,你也會待我很好很好。”
作者有話說:沒加全,也算加更吧[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