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怕她找旁人
房內燭火映照床榻, 林聽和段翎的影子一高一低,她坐著,他躺著, 他握住了她的手, 影子產生交錯,他們目光也交錯著。
對視片刻後, 林聽的目光漸漸地下移, 移到自己腕間。
鑰匙觸感冰冰涼涼,段翎握過來的掌心卻是溫熱, 熱意沿著她腕間散開,傳到周圍的面板。
林聽沒推開段翎,反而用另一隻手拿起鑰匙, 放到榻外的小桌後回眸,繼續與他對視:“你把鑰匙放帛枕旁邊,睡覺時容易被它硌到,放在外面比較好。”
她沒騙段翎,方才之所以伸手去拿鑰匙,的確是因為這個。
林聽是有想過悄悄拿鑰匙開門出去找人,可她用迷藥都沒法迷暈段翎, 讓他陷入沉睡, 怎麼確認他是真睡還是假睡?哪怕是真睡了,他也是可以醒過來的。
如果偷溜出去被逮個正著,段翎會更懷疑, 說不準愈發堅信她想方設法出去找旁人,賊心不死要“出軌”,然後看她看得更牢。
現在林聽要做的是取得段翎的信任,讓他自願放她出去。
當然, 這個自願放她出去不是隨便她到處去,就目前來說,段翎也暫時做不到。是以,他們像前些日子那樣就好了,他帶她去官衙辦差,和她偶爾到街上逛逛。
林聽從來沒想過透過大吵大鬧出去,因為那樣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治標不治本。
最重要的是,倘若段翎不自願放她出去,她是不可能在武功高強的他眼皮子底下偷溜出去的。
他們身上還有難離蠱呢。
林聽離段翎遠點,他就會疼。段翎發現她不見,肯定會調查她曾去了何處,做過甚麼。如此一來,買藥的事又瞞不住了,談何做任務?
可“瞞著眾人行事”偏偏是完成任務的前提條件,不然林聽可以旁敲側擊暗示段翎,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有苦衷的,不做就會死。
正因為有了這個條件限制,她一旦暗示他,自己要去做些甚麼,讓他不要管,就相當於永遠滿足不了完成任務的隱瞞前提條件,也就相當於永遠不能完成任務。
她連暗示他也不能。
除此之外,林聽並不厭惡,也不害怕段翎這樣對自己。只是她要完成任務,必須得出去。
所以要他自願放她出去。
林聽見段翎不說話,俯身去看他,垂下來的長髮掃過他的臉,彎眼道:“是我吵醒你了?”
段翎專注看著她的雙眼,隨後緩慢地鬆開了她的手:“不是你吵醒我,是我還沒睡著。”
林聽直起身子,往床榻外面去:“你接著睡,我去滅燈。”
他“嗯”了聲。
燈滅了,房間陷入黑暗,林聽回床榻。她是沒睡意,但躺床上閉著眼睛想事情還是可以的。
林聽翻來覆去一個時辰,最終又睡過去,不過今晚淺眠,在後半夜醒了。醒來後,林聽發現段翎並沒睡,而是背對她坐著。
她不禁也坐起來,扯了扯他的衣襬:“你怎麼不睡?”
段翎聽到林聽的聲音,轉身看她。林聽也看著段翎,他長髮垂在肩前,面容姣好濃豔,膚白唇紅,比濃妝豔抹的人還要精緻幾分,像一個完美無瑕的人偶。
她無意識扯緊他的衣襬。
段翎輕輕地勾起唇角,扯出一抹笑容,瞧起來很無害,他表情如常道:“睡不著想起來坐一會,你睡便好,不用管我。”
林聽也睡不著了,提議道:“要不我去給你做點安神湯?”院子裡有小廚房,裡面備有不少食材,她上次叫僕從做宵夜時發現的。
“安神湯?”
她拿過疊好的外衣披上,繫好裙帶,再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條紅絲絛,隨意紮了個高馬尾就要下床:“對,我會做安神湯。”
除了特殊情況,林聽睡眠質量一向很好,很少會喝安神湯。不過她雖不喝,但會做,因為她母親李驚秋有時會睡不好,她想親手給李驚秋做安神湯,便去學了。
林聽下了床後一動不動,縱然門鎖鑰匙就在床榻邊,她也沒拿來開鎖,故意等段翎開鎖。
段翎看了林聽一眼,終究是跟著她下床,取鑰匙開門。
僕從不在,他們又常待在房間裡,沒人會點院中的燈,深夜的月光又沒多少,周圍一片漆黑。
林聽提著一盞燈籠和段翎一起走出房門,不急不緩地越過漆黑的青石板道,直奔小廚房。
她到小廚房的第一件事是放下燈籠,點燃那裡的油燈。
油燈亮起的剎那,林聽撩起袖子去找做安神湯的材料,將它們洗乾淨:“你給我生個火。”
段翎行至灶邊生火。
待灶裡的火苗竄起,他按滅手中的火摺子,側頭望向林聽。
林聽站在小水池前,身上的杏色齊腰襦裙隨夜風而動,紮起來的高馬尾垂到腰際,繡著聽字的紅絲絛夾在髮間,少許碎髮墜在側臉,鼻樑弧度優越,唇色微紅。
她將袖子撩到手肘處,水池裡的水飛濺起來,只弄溼了手腕。段翎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林聽手腳麻利,很快就做好了安神湯,給他裝上一碗。
“你嚐嚐。”
段翎接過來一乾而盡:“你以前是不是給人做過安神湯。”
林聽搬了張小凳子坐在段翎身邊,也喝了一碗安神湯:“我以前給我阿孃做過安神湯。”
他沒再多問。
林聽不清楚安神湯對段翎有沒有用,只清楚它對她非常有用。從小廚房回去後,她躺下床沒一會就酣然入夢了,打雷也吵不醒。
段翎還清醒著,他沒太多表情,將林聽抱進懷裡,給她解開高馬尾,指尖撫過柔順的長髮,勾纏著絲絛,很久都沒有放手。
絲絛生了些褶皺。
段翎驀地發現,他不是不想林聽找旁人,而是怕她找旁人。
怕……
段翎知道“怕”這種情緒,在詔獄審犯人時見多了,他們有的怕自己會熬不過刑罰,死在詔獄裡面,有的怕自己會連累家裡人。
他知道歸知道,見過歸見過,但還是第一次體會到。感覺就像自己的心被人抓住了,一舉一動皆受到這種情緒牽引,失去控制,前路又迷茫,完全找不到方向。
*
小雨淅淅瀝瀝,不斷敲過屋頂的琉璃瓦。林聽聽著雨聲,盤腿坐在羅漢榻,跟段翎下棋。
一眨眼,過了三天,她還是沒能出院子半步,連離開房間的次數也屈指可數,更別提見人了。
在這期間,段馨寧還來找過她一次,不過她們依然沒見著。
林聽捏著一顆黑棋,似隨口道:“我近日睡得很好,就算是打雷也吵不醒我,你讓那些原先在院子裡伺候的僕從回來吧。”
段翎則捏著一顆白棋,目不斜視看著棋盤,沒從正面回答:“這幾天,你可有感到不便?”
“這倒沒有。”
這幾天是段翎在“伺候”著她,林聽要是回答說感到不便,豈不是說他“伺候”得不好?
說實話,段翎“伺候”得很好,他準備一日三餐、浴湯,還洗衣裳。她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被關了幾天,不但沒瘦,還胖了。
段翎溫柔道:“你既沒有感到不便,那她們在不在院子裡伺候也無關緊要。正好令韞養胎要人伺候,芷蘭一個人忙不過來,她們留在她院子再好不過了。”
林聽將黑棋放到棋盤中間:“我也不是要她們全回來,回來幾個就行,這樣你就不用每天都幫我洗衣裳,可以安心處理差事了。”
下一刻,段翎的白棋跟了過去,包圍她的黑棋,隨即吃掉。
她又輸了。
段翎不以為意,莞爾一笑:“無妨,洗幾件衣裳罷了。”他撿棋子回去,“要不要再來一局?”
林聽推開棋奩,拿果脯吃:“不來了,我連輸好幾局了。”
她跟陶朱下棋,陶朱連輸,她跟段翎下棋,她連輸。林聽算是知道陶朱不愛跟她下棋的原因是甚麼了,總是輸就不想玩了。
窗外的淅瀝雨聲沒停過,段翎微微低著眉眼,抬起雙手收好棋盤和棋奩:“那就不來了。”
她遞一塊果脯到他嘴邊。
段翎吃了下去。
就在這時,林聽隱約聽見敲門聲,但不太確定,因為外面還下著雨:“好像有人來了。”
段翎早就聽到敲門聲了,只是見她沒聽到便沒有理會。他起身朝房外走:“我出去看看。”
林聽忙不疊吃掉手上的果脯,跟上去:“我陪你去。”
段翎婉拒:“不用。”
她拉住段翎不放,目光灼灼地看他:“我記得院門也上鎖了,你撐傘開鎖不便,容易被雨淋到,我去給你撐傘,如何?”
段翎聽了,注視著她。
林聽分明知道他讓僕從離開院子,不讓她出門見任何人、接觸任何人,是要將她困住,可林聽卻一直表現得若無其事似的。
其實段翎一開始設想過林聽被困住後會有甚麼反應,憤怒、厭惡等等,不曾想她會待他如初。
她到底是還在演戲騙他放鬆警惕,還是真心喜歡他呢。
段翎終究是答應了。
林聽喜上眉梢,立刻去拿傘,腳步輕快地隨他出去開院門。
院門一開,他們先看到的是夏子默。他手持一把淡青色的油紙傘立在外面,穿得人模狗樣的,用來敲門的手還高高抬著。
林聽本以為是段馨寧又來了,見是夏子默,迅速收好笑容。
她剛收好笑容,就見段馨寧扶著腰從夏子默身後走出來,而芷蘭站在段馨寧的旁邊撐傘。
“二哥,樂允。”段馨寧時隔多日才見到林聽,險些喜極而泣,她生怕是自己不小心對林聽說錯甚麼話,惹對方生氣了,所以林聽這些天找藉口不肯出門見她。
林聽上前一步,轉而想起她是和段翎共撐一傘的,雨會淋到他,於是退了回去:“令韞。”
段馨寧上前幾步:“樂允,我還以為你不想再見到我了。”
林聽哭笑不得:“你少給我想這些有的沒的,我怎麼可能不想再見到你。”即使她對段馨寧有點恨鐵不成鋼,但遠遠不到絕交。
如果林聽真想跟段馨寧絕交,之前就不會經常去看她,擔心她心情不好,也不會給她買孕婦喜歡吃的酸果子和安胎藥了。
提起此事,段馨寧看了眼段翎,忐忑道:“我這幾天過來找你,二哥不是說你歇下了,就是說你有事要辦,沒法出來見我,讓我安心養胎,過一段日子再來。”
林聽:“……”
她不可能跟他們說自己被困在院子裡,想出也出不來:“你二哥沒騙你,我也不是故意找藉口不見你,這幾天確實有事要辦。”
不過“有事要辦”這個理由有點牽強了,她在京城有家段馨寧也知道的布莊,能說要辦生意上的事,在安城就不行了。林聽又不是段翎,他來安城是為了辦差。
儘管如此,段馨寧也沒懷疑,很信任她:“是我多心了。”
夏子默倒是聽出了些端倪,可並未說出來,等她們說完才開口:“段二公子,林七姑娘。”
段馨寧這才記起他們來的目的:“樂允,子默有事找你。”
林聽沒忘段翎懷疑她想給今安在或夏子默下合歡藥,態度疏離道:“夏世子找我何事?”
段翎安靜地聽著他們說話,神色自若,握過她手中傘。
不知為何,夏子默總感覺涼颼颼的:“今公子託我來問你,五日後可否見面。見面的時辰和地方不變,戌時三刻,歲長酒樓。”
林聽是很想直接答應的,但現實不允許,她給出一個模稜兩可的回覆:“你容我想想。”
夏子默本以為林聽會像上次那樣馬上答應的,誰知道她還要想想:“林七姑娘要想多久?”今安在還等著他帶訊息回去。
她沒回他,看向段翎。
段翎沒看他們,看的是傘外的雨,雨水連成一道道簾子,朦朧了人的視線,難望到遠處。
林聽思考片刻才回道:“不如這樣,夏世子你先回去,我想好了會派人告訴你的。”
夏子默遲疑:“好吧。”
段馨寧一頭霧水,他來前只和她說有事找林聽,沒說是甚麼事,所以她不知道他們口中的今公子是誰:“你們說的今公子是誰?”
夏子默不知如何回答。
林聽避重就輕道:“我在江湖上的一個朋友,你不認識,以後若有機會,我介紹你們認識。”等今安在成功報仇,報仇後還能活著的時候,她就介紹他們認識。
段馨寧開心地應下。
林聽伸手捏了捏段馨寧總算多點肉的臉:“你這幾天身體怎麼樣。”段翎是跟她說過段馨寧的情況,但還是想當面問問。
“還可以。”夏子默這幾天給段馨寧找來很多聽說能減輕孕吐反應的食物,她吃得多了。
林聽:“那就好。”
段馨寧看了看院子裡面:“樂允,我能不能進你院子坐會兒?”幾日不見,她攢了一肚子的話想和林聽說,今天來都來了,進去說會兒話,等雨停再走也不遲。
“她要晝寢了。”段翎轉了下握傘的手腕,傘面雨珠滾落。
段馨寧感到訝異,望著他們,半信半疑道:“樂允何時有了晝寢的習慣,我怎麼不知道。”
林聽心說我也不知道我甚麼時候有了午睡的習慣,嘴上卻說:“來安城後,我就有了晝寢的習慣,中午休息幾刻鐘對身體好。”
段馨寧只好失落離去。
她走了,夏子默也沒留下來的理由,緊跟段馨寧步伐離去。
他們走後不久,林聽回到房間,幾次三番想跟段翎提五日後見今安在的事,卻又無從開口。
他好像能看穿她的內心,主動問了:“你想去見今公子?”
段翎拿著一雙新的繡花鞋走過來,半蹲到林聽面前,脫開她那雙濺到雨水的鞋子,再褪去微溼的白色羅襪,露出裡面的腳。
林聽雙腳落在段翎手裡,踩著他常年握筆和握繡春刀的掌心,她低頭看:“你想我去麼?”
“我不想你去。”
段翎一邊說,一邊給林聽穿上乾淨的羅襪,綁好兩條繫帶,重複道:“我不想你去見他。”
她被他碰過的腳生了一縷熱:“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段翎將她雙腳套進繡花鞋裡,抬眼笑,像是不解,輕聲細語道:“那你就去啊,何必問我。”
林聽傾身上前,觀察著他的神情:“你不會攔著我?”
他道:“不會。”
她看了眼房門,段翎還是上了鎖,連著鎖頭的鎖鏈泛寒光:“先不說這個了,我餓了。”
段翎輕柔地放下林聽的腳,站起來:“你想吃甚麼。”
林聽趴到羅漢榻的案几上,臉壓著手背,低聲道:“都可以。”她不怎麼挑食,有肉就行。
段翎去給她弄吃的。
林聽習以為常地望著又被他從外面鎖上的門發呆,五日後,她是一定要去歲長酒樓見今安在,順便給夏子默下合歡藥的,所以要在這五日內出門買合歡藥。
*
到了晚上,林聽在臨睡前問:“安城最近還是很不太平?”
段翎側過身,長髮與她落在軟枕上的交疊,分不清是誰的,他撚起一縷:“你想說甚麼。”
她動了動,湊近他,開門見山道:“我明天想出門。”
段翎默不作聲。
林聽張開手抱住段翎,拿他來取暖:“我們身上有難離蠱,我絕對不會離開你百步的。”
不知過了多久,段翎同意了:“好,明天我們出門。”
她在他懷裡很快睡著。
段翎放下懷裡的林聽,離開床榻,緩緩地開啟門,赤足到院外看被烏雲蓋住一半的月亮。
院中的尖銳碎石割破他雙足,鮮血漸漸地染紅了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