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8 章 浪得沒邊了
線上人的引領下, 關山月同江州總兵範海臨帶著八千兵馬前來護駕。
然而剛一靠近礦山,便聽到一聲驚天巨響。
三包炸藥同時引爆,震得眾人腳下一顫, 耳中嗡嗡作響, 耳膜生疼。
黎樹用自己的身體引爆了炸藥,讓眾人得以及時後撤,避開了危險。她自己,卻沒能倖免。
塵土飛揚之中, 陸錦瀾率眾再次衝上前。可當她們找到黎樹時,人已經被炸得如同血葫蘆一般,奄奄一息。
陸錦瀾匆匆掃了一眼她支離破碎的身體,便不忍再看。
陸錦瀾眼含熱淚, 小心地將黎樹抱在懷裡, 輕輕取走她口中的布巾,聲音乾澀地輕喚了一聲:“黎大娘……”
黎樹微微睜開眼, 雖然死在頃刻,她眼裡卻帶著一絲新奇的笑意,“你真是……皇上?”
陸錦瀾含淚點頭,黎樹輕嘆一聲,“值了,我這輩子和皇上……做過朋友, 值了。可惜……可惜我等不到, 你請我吃大餐了……”
黎樹說到這兒突然咳出一口鮮血,她彷彿猛然想起甚麼要緊事, 連忙用帶血的手焦急地抓住陸錦瀾的衣襟,“我和三郎的那個……那個孩子……”
陸錦瀾忙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我一定幫你找到他,我會代你好好照顧他。我會跟他說,你沒有忘記他,你一直在找他。我會告訴他,他娘是位捨生取義的大英雌。”
黎樹點了點頭,輕舒一口氣,“那我就放……放心了,我若在黃泉路上遇見三郎,我……就告訴他,雖然我沒找到我們的孩子,但我把孩子託付給了……皇上,謝……謝……”
黎樹帶著安然的微笑,嚥了下最後一口氣。
在場的人無不落淚,陸錦瀾亦是潸然淚下,痛心不已。
“皇上!”關山月帶著大批人馬衝了進來。
她和範海臨連忙下馬,率眾跪拜,“臣等救駕來遲,請皇上恕罪。”
陸錦瀾看著襟前的血手印,咬緊了牙關,冷冽的目光掃過一干人等,“韓俊呢?”
項如蓁皺眉道:“糟了!他應該是剛才趁亂跑了。”
話音未落,有個打手忙檢舉道:“他在江邊備了條船,可能要從水路跑。”
陸錦瀾咬牙道:“追!朕要親手宰了他。”
她搶過關山月的馬,飛身而上,項如蓁和晏無辛連忙跟上。
關山月立刻對範海臨道:“你帶人跟著皇上和兩位大人,我在此善後。”
陸錦瀾一行人等追到河邊,一艘小船已經離岸遠去。
範海臨忙道:“請皇上稍安勿躁,微臣速速去調船隻過來。”
項如蓁急道:“這哪來得及?”她環視四周,找了棵樹,正要以掌擊之,充作木筏。
忽聽陸錦瀾喊了一聲:“等一下!我怎麼覺得這船越來越近了?”
眾人送目過去,只見小舟搖搖晃晃,兩個船婦正手執船槳痛擊韓俊。
那兩個船婦自然不是別人,而是谷豐和周虹。
韓俊抱著金銀細軟威逼利誘下跪求饒,使盡了招數,還是被兩人強行送上了岸。
周虹遠遠的便笑道:“這男人鬼鬼祟祟,我一猜他肯定是被仇家追。本來沒理會,但我們一看是幾位恩人追來,自當把人給你們送回來。”
谷豐薅著韓俊的衣領,將他丟下了船。
陸錦瀾二話不說,拔出身邊士兵手裡的兵刃,一刀斬斷了他的頭顱。
周虹和谷豐頓時愣住,二人臉上的笑意凝固著,不知所措。
谷豐小心地瞥了眼穿著官衣的範海臨和一眾士兵,湊上前幾步,小聲道:“你跟他有多大的仇,也別在官兵面前殺人啊。你這樣,我們很難幫你啊。”
陸錦瀾一笑,“二位姐姐勿驚,此人作惡多端,已被朕就地正法。”
“朕?”二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晏無辛在一旁笑道:“這是皇上。”
“啊?”兩人倉惶跪下,“這這這……這該怎麼說啊?那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陸錦瀾道:“快快請起。剛才差點讓他跑了,幸虧你們將他送了回來。二位立了一功,想不想隨朕到京裡去?我可以封你們個合適的官職。”
二人對視一眼,尷尬地笑了笑。
谷豐道:“皇上好意,我們原本是不該拒絕的。可我們姐妹兒閒雲野鶴慣了,再說我們大字不識幾個,哪能做官呢?只怕做了官,要給您丟臉的。京城雖然繁華,可這裡自在,我們想留在這兒。”
陸錦瀾點了點頭,“好啊,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你們世代生活在江邊,想必已經離不開這兒了。那就賞金百兩,朕再送你們一艘大船。等朕再下江南的時候,要坐你們的船遊覽江南美景。”
二人喜道:“那就多謝皇上了!”
*
姑蘇之行,雖有遺憾,但該辦的事都辦了。
姑蘇知府撤職查辦,原黃沙鎮縣令恪盡職守,升為新任知府。
私開的金礦被查處,繳獲均充盈國庫,其餘人等按罪行大小,論罪處罰。
被關押數月的工人,終於可以回家團圓。
陸錦瀾特意設宴,宴請曾與她一同在礦場受難的勞工們,還叫上了谷豐和周虹一起來湊熱鬧。只是大家說起黎樹,都難免悵然。
當晚,陸錦瀾在行宮歇下,項如蓁和晏無辛過來找她商議。
項如蓁道:“咱們甚麼時候啟程回京?我手裡有些事,該辦了。”
晏無辛道:“我那邊也是,快到將領升遷考核的日子了,我還真得回去處理一下。”
陸錦瀾想了想,“那你們先回去吧,我手裡倒是沒有甚麼要緊的事。而且你們既然回京了,有甚麼事替我酌情辦了便是。我還想再留幾日,我已經派關山月去尋訪黎大娘的孩子了。”
“黎大娘為我而死,她臨終前就囑託我這麼一件事,我想辦妥再回京。左右用不了幾日,你們先行便是。”
三人議定,第二日項如蓁和晏無辛先行回京。
陸錦瀾在房裡看書等訊息,清玄和明珠在一旁伺候著。
明珠瞥了清玄一眼,開口道:“皇上,清玄哥哥說他喜歡靜,回宮後他要擇一個僻靜的住處。”
陸錦瀾歪在榻上,含住他送到嘴邊的剝皮去籽的葡萄,敷衍地“嗯”了一聲。
清玄在一旁抄寫佛經,聽明珠這麼說,也沒吭氣。
明珠又道:“可是臣侍喜歡熱鬧。皇上,咱們回宮後,我能不能住得離你近一些啊?”
陸錦瀾掃了他一眼,心下了然。
這些男人啊,但凡自以為自己聰明些的,整日就惦記著爭風吃醋。
宮裡那些夫侍,因為誰住得離她遠,誰住得離她近,背後沒少嘀嘀咕咕嚼舌頭。
明珠還沒入宮,也惦記著近水樓臺先得月,總想多得些恩寵。
陸錦瀾平日裡懶得說,總覺得不過是些男人家的小心思,有時也覺得挺有趣的。
但念在明珠剛得寵,他又自恃美貌,難免有些輕狂驕縱。
陸錦瀾便提點道:“回了宮,你們的住處皇夫自會安排。我勸你老實些,宮裡的男人個頂個是人精。”
“你本本分分的,少惹些是非,便沒甚麼事兒。你要是執意跟他們爭跟他們搶,回頭被人算計了,可別找朕哭。”
明珠被說中了心事,尷尬著分辯道:“誰……誰要跟他們爭搶啊?我一個新人,哪敢跟哥哥們爭啊。只是我想……我想,若能離皇上近些,我能時不時的過去瞧上您一眼,以解相思之苦。”
“哼。”背後傳來清玄的一聲冷笑。
明珠轉過頭去,悄悄白了他一眼,陰陽道:“清玄哥哥信奉佛法,難道對這些爭風吃醋的事兒,也有許多見解?”
清玄擱下筆,淡然道:“見解談不上,只是羨慕弟弟你能將這些柔情蜜語時時掛在嘴邊。所謂三人成眾,換了我,是決計沒辦法將甚麼‘相思之苦’的話,當眾說出來的,我可害臊。”
“我信奉佛法不假,但信奉佛法的人只是不爭。並非傻子,看不懂別人在爭在搶。你把我當傻子倒不要緊,不過你要是口不對心,欺瞞皇上,那就是欺君之罪了。”
明珠一慌,連忙跪下,“皇上,臣侍沒有那個意思。”
他拉著陸錦瀾的衣袖,紅著眼可憐巴巴道:“皇上,您忘了你那晚怎麼說的?你說你要對我負責,你讓我相信你的。我若是受了欺負,我不找你哭,還能找誰哭啊?”
陸錦瀾又翻了一頁書,笑吟吟道:“朕記著呢,朕又沒說反悔。”
明珠斜了清玄一眼,連忙給陸錦瀾使眼色,悄聲道:“他欺負我嘴笨,您幫我說說他。”
陸錦瀾“嗯”了一聲,卻沒說清玄甚麼,反倒調侃道:“嘴笨還敢惹人家?你想他從前在京中風靡一時,那張嘴真是把死人都能說活了。辯經是他的專長,你怎麼往人家的長處上撞?”
明珠哼了一聲,清玄拿著佛經坐到陸錦瀾身旁。
“皇上,我知道你為黎大娘的事兒而難過。這是我抄錄的經文,我一會兒燒給她,願她早登極樂。”
陸錦瀾點了點頭,握住他的手,“難得你有心。”
清玄溫聲道:“旁的事,我也幫不上忙,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為您分憂。對了,塵兒說晚上想聽您給她講故事。你今晚來陪陪我倆,好不好?”
陸錦瀾應道:“成,朕晚上過去和你們一起用膳,順便歇在你那兒。”
清玄微笑著掃了明珠一眼,對陸錦瀾道:“那我就先告退了,明珠弟弟要和皇上聊那晚的事兒,你們便好好聊吧。反正今晚咱們一家三口聚在一起,也會有許多要聊不完的話題。”
明珠看著清玄離去的背影,瞪了一眼又一眼。
陸錦瀾笑道:“別瞪了,就兩個人給你忙成這樣。等入了宮,你這眼睛怕是翻到停不下來了。”
明珠將頭靠在她身上,委屈得直掉眼淚,氣道:“甚麼和尚啊?怪會氣人的。他仗著有個女兒,便這般氣我。偏偏你今晚還陪他,讓我獨守空房。”
陸錦瀾低笑一聲,“你又開始不講道理了,朕昨晚不是在你那兒了嗎?你那房間就一晚都空不得?天天讓朕過去,只怕不到半月就得換張新床了。你怎麼這麼不害臊?嗯?”
明珠在她懷裡蹭了蹭,“反正我是你的人,有甚麼害臊的?女歡男愛,我喜歡。”
陸錦瀾噗嗤一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明珠不以為然道:“難道皇上不喜歡嗎?反正……昨晚欲罷不能的,又不止我一個,哼。”
陸錦瀾咬了咬牙,用力捏了把他的臉。
明珠疼得“哎呦”一聲,蹙起了眉,“疼。”
“你還知道疼?你簡直浪得沒邊了。我讓你浪?朕不信治不了你。”
陸錦瀾說著把書一丟,拍了拍身側的位置,“上來,今晚陪他現在陪你。我看你還有多少使不完的勁兒,來,朕與你大戰三百回合。”
明珠立刻轉悲為喜,將臉上淚痕一擦,歡喜道:“那我去鎖門。”
*
徐琳路過陸錦瀾屋外,見關山月在迴廊裡站著。
“呦,關大人,你這是要見皇上啊?”
“啊,本來是要見的,現在……”關山月左右看了看,低聲道:“現在只怕不太方便,好像明常伴在裡面呢。”
徐琳意會了一下,挑了挑眉,“現在?”
“嗯。”
徐琳抬頭看了看天色,烈日當空的。她一笑,勸道:“那您別在這兒杵著了,怪累的,沒甚麼急事晚膳時再說吧。”
關山月嘆了口氣,“也是,倒沒急事。哎你說這種事,你這史書上怎麼寫啊?”
徐琳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我有病啊?我寫這些幹嘛?哪個帝王不風流啊,何況咱們皇上稱得上千古一帝,風流些也沒甚麼不妥。豐功偉績都寫不完,哪有空記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兒。”
關山月笑著拱了拱手,“徐大人說得是,說來正好有件事,我想向你請教。”
“這黎樹的孩子找到了,一個孤男,正在鄉下過清苦的日子。你說晚些時候我稟明皇上,皇上若問我該如何安置,我該怎麼獻言呢?”
徐琳摸了摸鼻子,“一個孤男?”
“沒錯,無依無靠的,就他自己一個人兒。”
“多大?”
“十八。”
“相貌如何?”
“我還沒見著,聽說有幾分像黎樹,大約隨她,個子高,相貌英俊身體結實。種地的男人嘛,天天在田裡勞作,風吹日曬的出力氣,肯定不像城裡的小公子那樣細皮嫩肉的。”
關山月說到這兒,詫異道:“哎,你打聽這個幹甚麼?這相貌和如何安置有關係嗎?”
徐琳笑得一臉曖昧,“大有關係。你要是信我的,你就勸皇上親自見見,再行定奪。”
關山月反應了一下,嘴角漸漸勾起笑意,“沒錯,是得親自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