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 110 章 你是不是瘋了
項如蓁為了補上前任留給她的驚天大窟窿, 這兩個月一直在查賬。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很多賬目上就能看出來的問題,竟然長久的存在。
項如蓁咬牙切齒地翻出律法, 連夜擬出一長串的查辦名單。爛賬是誰經的手, 誰做的主, 誰拿了錢,一個個都別想跑。
她要往前追溯五十年, 本朝加前朝,不管誰從戶部的賬上拿過不該拿的錢, 現在都上了項如蓁的名單。
本金加罰款, 外加利息。當年吞了多少,現在都得連本帶利的吐出來。
這段時間, 項如蓁得了很多外號。有人叫她老摳, 因為她四處從人手裡摳錢。
有人叫她死心眼兒, 因為她不講情面,不管誰的親戚誰的朋友, 誰都甭說情。說情沒用,還會連累說情的一塊兒被參,理由是:為官不正, 公私不分。
項如蓁在京城狠狠摳了一個月,摳回來四十多萬兩銀子, 把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 都得罪遍了。
陸錦瀾和晏無辛知道她的為人,一向鼎力支援。可聽說項如蓁要做欽差,去巡視嬅國一十七州,徹查貪腐,追溯舊賬, 還是狠狠震驚了一下。
項如蓁還住在學院旁的宅子裡,陸錦瀾和晏無辛匆匆趕來的時候,項如蓁剛從宮裡回來。
雪卿挺著大肚子,正帶著僕從幫項如蓁收拾包袱。
陸錦瀾一進門便忍不住道:“如蓁,你是不是瘋了?你真要出京?”
項如蓁笑了笑,“就知道你們要來。雪卿你們先出去,我們說會兒話。”
雪卿紅著眼,點了點頭。
項如蓁關上門,將聖旨和尚方寶劍拿出來給二人看。
項如蓁道:“旨意已經請下來了,皇上準我全權查辦一十七州所有官員。上到州牧,下到村官,一經查實便可查辦,特許我先斬後奏,放手大幹。”
二人繃著臉,眉頭緊鎖。
晏無辛道:“你當這是好事兒呢?這要是天大的好事,哪輪得上你?”
“皇上多精明的人啊,但凡是露個臉就能佔便宜的事兒,她就讓大皇女去做了。”
“反之遇到危險的事兒,人家壓根不讓自己孩子參與。你看咱們在邊關打仗的時候,趙祉鈺在京裡享福呢。”
陸錦瀾嘆了口氣,“無辛說得對,離京辦事和在京辦事根本就是兩個概念。京城好歹是天子腳下,我們都在這兒,誰也不敢亂來。”
“可你一旦出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會遇到甚麼事兒就不好說了。你拿著尚方寶劍,那些人知道你是去問罪的,萬一狗急跳牆,一定會對你下手。”
“皇上讓你做這個奉旨欽差,給你尚方寶劍,予你生殺大權,你當是對你好呢?”
“她該料到你這一去,萬分兇險。平日裡查一地一事的欽差,喪命的都大有人在,更何況你要查十七州的事兒?皇上明知道這是深入虎xue九死一生,可她還是要你去賣命,真是一點也不心疼你啊!”
項如蓁輕嘆一聲,“我知道,我都知道。皇上這是在利用我。不是任用,因為皇上沒有為我考慮長遠。也不是重用,因為皇上不那麼在意我的死活。”
“書上說‘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不能淪為別人的工具。可我卻不這麼想,只要讓我做我想做的事,做別人的工具,也沒甚麼不可以。”
“戶部的帳不只是京城的帳,而是全國的帳,自然要徹查各地。貪腐就像頑疾,如果放任沉痾舊患不根除,這個國家怎麼會好起來呢?”
晏無辛無奈道:“那也不該由你牽頭來做啊,吏部呢?涉及了那麼多官員,吏部的人怎麼不去查?”
項如蓁道:“我提過要和吏部聯合調查,吏部尚書說年底事多,吏部要忙官員考核升降的事,抽不出時間。只能派兩個主事給我,算是幫手。”
陸錦瀾氣道:“吏部這是推諉。”
項如蓁笑道:“可能她們怕了,但我不怕。你不是常說有些人自己不下基層,天天在朝上瞎指揮嗎?我現在下基層了,你們不會不支援我吧?”
陸錦瀾愁道:“我們當然支援你,可是……可是用我孃的話說,就算你做的事是對的,但為甚麼一定要你去做呢?還有兩個月就過年了,雪卿也快生了,你這個時候出去,萬一有個好歹……”
項如蓁堅定道:“因為我想去做。”
“還記得咱們在學院時說的話嗎?錦瀾說過,盛世和皇帝是不是仁君沒多大關係,而是取決於是否有治世能臣。”
“我自負有幾分本事,便要擔起能臣之職。危險的事,總是很少有人去做。可我不做,又有誰能做?”
“咱們出身不同,你們大概沒體會過在法治最渙散的地方,滋生了多少腐敗。”
“我們縣裡有一條路,從我記事起總是修了挖,挖了修。年年修年年挖,折騰了近二十年,戶部年年撥錢,鼓起來的卻是當地官員的錢袋子,老百姓走的還是一條破路。”
“類似的還有搖搖欲墜的破橋、打不上水的破井、四處漏雨的破學堂……你們無法想象,我從小看著這些事,我有多恨貪官。”
項如蓁回憶起舊事,情緒有些激動,不覺握緊了拳頭。
晏無辛輕聲道:“我們都恨貪官。”但隨即補充道:“但肯定沒你這麼恨,你是忌惡如仇,我們……我們還是太懶了。”
項如蓁道:“你們不必像我一樣,你們一直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沒理由拋下一切去和那些惡人纏鬥,何必拼個你死我活?但我不一樣。”
“雖然我現在做了大官住了大宅子,夫郎在懷,衣食無憂,但我忘不了那些讓我握緊拳頭的日子。”
“我忘不了我是帶著怎樣的心情寒窗苦讀,一路過關斬將,憑著一腔熱血走到京城走上朝堂。”
“我甚至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看著我。她在期盼著我踐行當初的承諾,打造一個太平盛世。官場清廉,百姓富足。即使如我一樣出身寒微的學子,依然可以平等的爭取一切機會……”
晏無辛忙道:“你這個想法太理想化了,幾千年以後都未必能做到。你不要給自己這麼大的壓力,根本沒有那樣一雙眼睛在看著你。”
“有!”項如蓁堅定道:“那雙眼睛屬於曾經的我,那時的項如蓁一無所有,只是一個偏遠山村打獵為生的貧苦少年。”
“可她一直在期盼,期盼有一個英雌能夠出現,給她一個律法賦予的清明世界。讓千千萬萬個如她一樣的人,過上好日子。”
“我要做那個英雌,就如我曾經所說,無怨無悔,至死方休。也許哪怕我有百年壽命,也完不成理想中的盛世大業。但我要去做,我要一直去做。”
“我可以死在奔赴理想的路上,但我不能因為貪生怕死、因為夫郎孩子、因為我的摯友擔心,我就選擇放棄。你們是這世上最理解我的人,這一次,我希望你們也能理解我。”
陸錦瀾紅了眼眶,開口時已經有些哽咽,“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你一定會平安回來的。要不你等兩天,等我把手裡的事交託一番,我陪你去。”
晏無辛擦了擦眼淚,“沒錯,我們陪著你,好歹放心些。”
項如蓁笑著搖頭,“不必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出門還帶兩個夥伴?你們手裡現在也有不少事,忙你們的吧,我會小心的。家裡就勞煩你們照看,客氣的話我就不說了。”
陸錦瀾道:“家裡這邊你不用擔心,你一走,我就讓凜丞把雪卿接過去,到我府上待產。那邊醫師都是現成的,凜丞他們也有經驗。可我還是更擔心你,你帶多少人去?”
項如蓁算了算,“皇上給我配了四個大內侍衛,我說人手不夠,想讓隋之帶著一小隊人馬跟著我,皇上同意了。”
左隋之現在禁軍營做校尉,她膽大心細。有她在,陸錦瀾和晏無辛總算稍稍放下心。
晏無辛道:“我以協查的名義,從兵部再給你撥兩百名精銳。為了以防萬一,你到了當地,最好只用自己帶去的人。”
陸錦瀾道:“京城周邊還好說,大不了派人送信回來,我們即刻過去。邊關也好說,宋家軍和赤誠軍,都是你的強援。只怕是中間這段兩不相靠,你要萬分提防。”
項如蓁笑道:“知道知道,你們怎麼公公爹爹的,這麼磨嘰呢?我會當心的。”
她瞥見陸錦瀾放在桌上的條陳,“這是甚麼?”
陸錦瀾差點忘了,“這是我寫的關於普及科學種田的具體方案,本來想跟你討論這個事兒,沒想到你要出門。”
項如蓁一愣,“科學種田?何為科學啊?”
陸錦瀾:“就是融匯各科目之學,總之就是一個融會貫通,更好做事的一種表達。講求科學,任何事都能做得更好。”
項如蓁將條陳收起來,“好,那我拿著路上看,有了想法我寫信給你。我要去科學查貪了,拜託二位不要愁眉苦臉。”
“我把錦瀾送我的霸王鎏金槍帶上,我再穿上金絲軟甲。咱們可是沙場征戰之人,那些不過是一群中飽私囊之徒,想殺我?也要看看有沒有那個本事。”
陸錦瀾叮囑道:“千萬不要掉以輕心,小心人家給你耍陰招。我這兒有一瓶解毒丸,你一定要帶在身上。”
兩人千叮萬囑,第二天一大早陸錦瀾和晏無辛站在城外的青山上,目送項如蓁的欽差隊伍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陸錦瀾:“我有時真羨慕如蓁,她永遠這麼不顧一切,永遠都能豁得出去。”
晏無辛笑了笑,“我看你也挺豁得出去的。”
陸錦瀾搖頭,“以前是,現在不能了。不過也很好,母父安康,摯友在側,夫郎孩子熱炕頭,這也是我理想中的日子。”
晏無辛長嘆一聲,“唉,如蓁是個猛人,你是個狠人。只有我,這輩子其實就想做一個與世無爭的富貴閒人。要是沒有你們,我才懶得理朝中這些亂糟事。”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策馬回城。
陸錦瀾笑道:“那你等等吧,等如蓁忙完了要忙的事,咱們三個帶上家眷一同隱居世外。終日賞花斗酒,騎馬打獵,豈不快哉?”
晏無辛哼了一聲,“看如蓁這勁兒頭,只怕到她不忙的那一天,我頭髮都白了。偏偏咱又捨不得,讓她一個人面對這詭譎的朝堂。哎,我是捨命陪君子啊,為了陪你倆,我真是一片苦心。”
陸錦瀾勾起嘴角,調侃道:“呦,晏大人又開始訴苦了。這是想讓我請你喝酒,還是又看上我傢什麼東西了?”
晏無辛嘿嘿一笑,“要不說咱是知己呢,你把你這寶馬借我騎兩個月。”
陸錦瀾不依,“又惦記我的馬?我這馬每天有專人伺候,可是我的寶貝。”
“咱比親姐妹都親,我還能害你的馬啊?到了我那兒,我也讓專人照料,保管給它養得白白胖胖的。”
“好吧好吧。”陸錦瀾經不住磨,勉強答應道:“借你一個月,一個月後你得給我好好的送回來。這馬是我的心頭愛,見不著我會想它的。”
“知道啦,我每天騎你家去,讓你們見見,一解思念之情,總行了吧?”
晏無辛軟磨硬泡,終於又騎上了汗血寶馬。
下雪天上朝都不坐轎子,為了展示這寶貝馬,天天東奔西跑。
*
話說,項如蓁離京後,時有訊息傳來。
不到一個月,她的尚方寶劍已經斬了十七個人了。
其中有借各種由頭,騙取朝廷撥款,中飽私囊的官員。也有參與分贓,一同合謀的當地富紳。
據說同行的辦事人員,抄家都抄出了豐富的經驗,抄出來的東西運到京城,一丁點磕碰都沒有。
國家雖大,人與人之間卻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京外的貪官汙吏和朝上的大臣,其實也能扯上關係。
一來二去,便有人按捺不住,參奏項如蓁。
“皇上,您可不能不管了。項如蓁她成了項如瘋,她查一個抓一個,抓一個殺一個,她……她簡直殺紅了眼。若由著她這麼殺下去,必使朝野動盪上下不安。皇上,你快將她召回來吧。”
趙敏成:“這個項如瘋……嘖,都讓你給我攪合糊塗了。這個項如蓁做事是有些生猛,諸位大臣,你們怎麼看?”
陸錦瀾和晏無辛交換了個眼神,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陸錦瀾搶先一步,“回皇上,臣以為沒甚麼不妥。項如蓁的品行您是知道的,此人剛正耿直,她所查辦之人雖多,卻都是為朝廷查辦,按法度執行。”
“據臣所知,自從她接收戶部後,查辦了幾百人。不論她查誰辦誰,都不是為了洩私憤,對事不對人。所查之事,有理有據,一切記錄在案,辦得十分翔實。”
“諸位大人若不信,待她回來,大可翻看卷宗,核對人證物證。”
“既然殺的都是該殺之人,沒有一個無辜,就不必大驚小怪了。莫說殺了十七人,便是殺了一百七十人,也是為我朝清理蛀蟲,做了好事,有何不可?”
“人頭落地,而後便是抄家起贓。戶部虧空已久,如今一車車錢財運往京城,國庫日漸充盈,有甚麼不好的?”
“有人若因此不安,該反省自己。清白者,自然無懼。不安的人,大概是做了虧心事,怕刀砍在自己脖子上。”
那人才剛提起參奏的話茬,就被陸錦瀾夾槍帶棒的懟了一通,只得熄火。
項如蓁在外面放手大幹,陸錦瀾和晏無辛就在朝上為她守住輿論場。
如此反覆幾遭,轉眼便到年下了。
這日,陸錦瀾和晏無辛下了朝,一同回到忠勇園。
剛到府門口,凜丞便帶著懷星,笑吟吟的迎上來,“我就琢磨著你們該回來了,已經命人備好了熱茶和酒菜。二位大人快換了衣裳,用膳吧。”
陸錦瀾將馬鞭丟給僕從,隨手解了披風遞給凜丞,笑道:“我和無辛剛想在路上說起來要吃烤肉,你讓人準備好炭火和烤肉的篦子,再切兩斤上好的五花肉,我倆到我屋裡吃。”
凜丞一疊聲應著,急忙吩咐下去。
不一會兒,兩人便脫去厚重的冬裝和官服,穿著輕便的常服,圍著火爐烤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
手邊方桌上擺著豐盛的酒菜,廚房很快又送了切好的鹿肉、牛肉、羊肉來。
屋子裡的地龍足夠暖和,二人兩杯溫酒下肚,便挽起袖子,解開頸口的扣子,熱出了汗。
晏無辛掐指一算,“還有半個月就過年了,我估摸著二十七八,如蓁就能趕回來。”
陸錦瀾哼笑一聲,“別提了,如蓁昨兒來信說,她可能要晚點回來。雖然查辦一切順利,但她返京時要殺個回馬槍,查漏補缺一下。”
晏無辛哈哈一笑,“這個項如瘋,真是瘋了。我要是貪官,我只求速死,下輩子都不敢貪了。”
陸錦瀾嘆道:“如蓁這一去,收穫可不小。已經補回來兩百萬兩銀子了,回頭再把贓物換了錢,戶部的虧空就補得七七八八了。可她這一趟,樹敵無數,只怕無數雙眼睛盯著她,等著抓她的錯處。”
晏無辛道:“如蓁做事細心,又嚴於律己,一般人還真拿她沒辦法。”
陸錦瀾道:“我看,不僅她要嚴於律己,我們也要格外小心。咱們三個已經夠扎眼了,有些人拿不到如蓁的錯處,興許就要往她身邊的人身上盯。”
“馬上過年了,會有不少外地官員進京,京內官員也會頻繁走動。從前咱們是學生,做甚麼都無所謂。如今身居高位,還是謹慎些好。”
“我看,咱們乾脆放出風去,今年不收重禮。但甚麼都不收,未免顯得不近人情,我府上只收些吃食,哪怕是乾菜、醃肉、蘑菇之類的東西,也比金銀好。”
晏無辛連連點頭,“那你只收吃食,我就只收美男。反正皇上也賞過我美男,我收這個不犯毛病。”
陸錦瀾笑著與她碰杯,“如此甚好。”
兩人正說著,洗墨在門口道:“少主,府外來了個姓黎的戶部主事。她說她是項大人委任的,項大人走時說如果遇到了事,可以來找您和晏大人。她出了件天大的急事,實在沒有辦法了,不得已來求見二位大人。”
陸錦瀾一笑,“你看如蓁,人在外面,還給咱們留作業。”
她對洗墨道:“讓她進來吧!”
不一會兒,一個三十來歲身材肥胖略顯憨厚的中年女子躬身進來。
她邁過門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哭道:“下官戶部主事黎勁草參見陸侯、參見晏大人,下官已經走投無路,求二位大人救我!”
陸錦瀾吹了吹筷子上油脂四溢噴著香氣的肉塊,淡然道:“天又沒塌,你哭甚麼?說說怎麼回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