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 105 章 你不該姓陸
項如蓁道:“皇上沒特別說明, 應該就是這個意思。我當時想要問一嘴,無辛給我使了個眼色,沒讓我問。”
陸錦瀾忙道:“不讓你問就對了, 咱們這位皇上心思深著呢。一句不慎惹了聖怒, 當下不處罰你, 也會在心裡給你記上,早晚要算賬。”
項如蓁笑著看向她, “你怎麼會這麼想?我看,皇上對你很是親切。大皇女在皇上面前都得戰戰兢兢謹小慎微, 你卻能自在輕鬆的和皇上談笑風生閒話家常, 簡直羨煞滿朝文武。”
陸錦瀾苦笑,“唉, 我那份自在是裝出來的, 實際上我比大皇女還戰戰兢兢。面對一個手握生殺大權的帝王, 生死皆在她一念之間,誰能輕鬆?”
“不過我瞧著她有時很寂寞, 大概希望有人能時常陪她說說閒話,熱鬧熱鬧。我呢,就做這個體察聖心的大臣。”
“一來讓皇上高興, 不會為難我;二來,百官見皇上和我關係不錯, 也得顧忌幾分;三來, 是以防萬一,日後你和無辛若惹了事,我還能憑著這點情分,去說說情。”
“這是我最近琢磨出來的為臣之道,你覺得怎麼樣?”
項如蓁沉默半晌, “我覺得……沒錯倒是沒錯,但你是不是把重點搞偏了?其實不用圍著皇上轉,把事情辦好,皇上自然會高興了。”
陸錦瀾一驚,“我的老天奶啊!項如蓁同學,項大人,我必須嚴肅地跟你掰扯明白這個道理。”
“你看咱們新舊兩派鬥得如火如荼,皇上一點也不著急。她天天冷眼旁觀喝著茶看熱鬧,你說是為甚麼?”
項如蓁忙問:“為甚麼?”
陸錦瀾道:“因為皇上也有皇上的算計,她也許就喜歡這樣,也許朝臣們達成一致,她反倒不喜歡了。帝王制衡之術,歷來如此。”
“所以你必須要明白,你為百姓做事和為皇上做事,是兩碼事。讓百姓高興的事兒,未必能讓皇上高興。”
“給皇上做壽這件事,不就是這樣嗎?你得謹記……”
陸錦瀾壓低了聲音:“皇上,不代表百姓。”
“當然,一個聰明的皇上會關懷百姓安撫百姓,因為做暴君就會有暴民,人家是會造反的。但你得看透,皇帝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
“沒有哪個皇帝會為了個百姓的利益,折損自己的利益。所以你做事的時候,一定要多加考慮。”
“別忘了那句話,‘不求文章中天下,只求文章中考官’。”
“你現在是戶部尚書二品大員,心懷天下沒錯,可在朝為官,別忘了咱頭頂上是皇上。這個考官可是會要命的,你忽略了她,是非常危險的。”
項如蓁微微點頭,陸錦瀾又道:“我不是勸你也圍著皇上轉,你這樣耿直的人根本裝不來。但你要想既中天下又中考官,一定要多多留神,別把自己害了。拿不準的事兒,多找我和無辛商量。”
項如蓁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記住了,等我回去再琢磨琢磨。我以前是個純粹的莽人,自從認識你和無辛,耳濡目染,我已經漸漸學會變通了。對了,剛才話說一半。”
“皇上說明日查抄定北侯府,讓你我和大皇女一起去。查抄的現銀進戶部,物件進禮部。定北侯府的人都在府中拘禁,明日咱們只怕要和照人碰上。”
定北侯一倒,之前依附凌家的三十幾位官員被罷官免職,甚至入獄抄家。凌照人作為小侯君,自然躲不掉。
戰場上立下的功勞為她得了個雜號將軍的封賞,可定北侯通敵罪一定下來,凌照人的一切賞賜立刻被褫奪,還要被流放。好在,命保住了。
陸錦瀾嘆了口氣,“碰上就碰上吧,這是免不了的。”
項如蓁道:“雖然咱們跟她關係一般,但好歹同窗一場。她驟然淪落到這步田地,已經夠慘了。明天要是怨咱們,說些不中聽的話,咱們別和她計較。”
陸錦瀾笑著搖了搖頭,“咱不是那小氣的人,不會落井下石,但別人就不好說了。”
*
第二日,陸錦瀾、項如蓁和趙祉鈺各自領著一撥人,到了定北侯府。
凌家人都穿上了囚服,被分批被趕到院子裡。府中所有的珍奇物件、金銀器皿、錦被華服都被搜了出來,一一登記造冊。
三人正帶人在後院清點,趙祉鈺的近衛圖靈匆匆來報,“殿下,凌照人說想見您,要跟您說幾句話。”
趙祉鈺沉著臉翻了翻登記冊,“沒看我正忙著呢嗎?沒空,我跟一個流放的罪人沒甚麼可說的。”
圖靈為難道:“可她說,請您看到她爹的面子上……”
“嘶——”趙祉鈺皺了皺眉,“她爹昨日請旨要見母皇,母皇都沒見他,她爹有甚麼面子?不見,這樣的話不用回了。”
話音未落,前院看守的侍衛匆匆來報,慌道:“皇上的弟弟……定北侯的正夫,剛剛趁人不注意,撞柱而亡。”
陸錦瀾和項如蓁對視一眼,有些吃驚。雖然料到抄家的場面不會好看,但沒料到會直接死人。
趙祉鈺“嗯”了一聲,吩咐道:“先將屍首蓋上,派人進宮去跟母皇說一聲,如果沒有特別示下,直接拉出去埋了。”
項如蓁忍不住問了一句:“前院情況怎麼樣?”
來人回道:“看起來像是提前知道他會這麼做,所以都不驚訝。”
趙祉鈺皺眉道:“早不死晚不死,偏趕上咱們在這兒,死給咱們看,真是惹人厭煩。”
她揮揮袖子,讓人下去。叫上項如蓁和陸錦瀾,“咱們再到西院去看看吧。”
三人帶著人往西院走,凌照人見她們經過,忙喚了一聲:“殿下!”
趙祉鈺腳步一滯,凌照人忙戴著鐐銬嘩啦啦膝行幾步,跪到階下。
她看著趙祉鈺的背影懇求道:“大皇女殿下,請你看在咱們同窗又是親戚的份上,幫我一個忙。”
“我爹剛剛死了,我娘還在天牢,下個月就要問斬。我娘沒多少日子了,現在已經入冬了,天氣這麼冷,天牢陰暗潮溼,我娘還有腿疾,您能不能把她常用的護膝留下?”
“那不是甚麼名貴的物件兒,只是我第一次狩獵時打了只兔子,用兔子的皮毛給她做的。那副護膝已經很老很破,可不可以不要查抄?”
凌照人含淚懇求,趙祉鈺微微側首,瞥了她一眼,冷聲道:“所有的東西已經登記,我無權做額外的處置。”
凌照人哽咽道:“只是一副護膝而已,您身為大皇女,怎麼會無權做主?我知道,你恨我。以前是我不好,我輕狂傲慢,目中無人,我錯了,我給你磕頭賠罪。”
凌照人說著便開始磕頭,“您大人有大量,別和我計較。我今日就要流放了,我娘到時候身首異處我都不能給她收屍,我只想讓她上路前穿得暖和點……”
看著凌照人哭得泣不成聲,額頭都磕出了血,陸錦瀾忍不住跟著鼻酸。
她連忙扶住她,勸道:“照人你別這樣,你要保重身體。”
凌照人痛苦地搖了搖頭,“我知道我平日裡不招人待見,沒少得罪人,我有愧於你們。可咱們朝夕相處,在一個宿舍住了那麼久,就沒有一絲情分嗎?我也是給大家提過水取過飯的,咱們還一起打過架。錦瀾,你快幫我跟殿下說說……”
想起大家在學院時的點點滴滴,陸錦瀾忍不住潸然淚下。她還未求情,項如蓁已經紅著眼開口:“殿下,要不……”
趙祉鈺打斷道:“項大人,現銀欽點的差不多了,你帶回戶部吧,這裡沒你的事兒了。”
趙祉鈺大步離開,項如蓁無奈地搖了搖頭,凌照人靠在陸錦瀾懷裡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陸錦瀾用衣袖幫她擦了擦眼淚,低聲道:“別哭了,也別再求了,沒用的。”
凌照人目光呆滯地流著眼淚,“或許我真該像我爹那樣,一了百了。”
陸錦瀾急道:“別這麼想,活著總比死了好。如蓁,你來勸勸她。”
陸錦瀾將人交給項如蓁,一咬牙快步去了後院。
禮部的幾個主事正在清點登記,陸錦瀾拿過冊子看了一遍,直接問:“有沒有一副兔毛護膝?”
一位長著狐貍眼尖臉的年輕主事道:“回陸侯,還沒清點出來。不過剛剛殿下派圖大人過來說,如果找到,立刻燒了。”
陸錦閉著眼長嘆一聲,“何至於此。”
她打算去找趙祉鈺求情,然而剛走到迴廊剛才那位主事追了過來。
“陸侯,請留步。”
“何事?”
那人從懷裡取出一副兔毛護膝,“您是不是想要這個?”
陸錦瀾一愣,“你剛才不是說沒清點出來嗎?”
那人無奈道:“剛剛人多,我若是說已經找到了,恐怕不想燒也得燒了。陸侯請放心,剛剛我將此物收起來的時候,無人看見。一會殿下若再派人來問,我就說沒找到。”
“東西那麼多,一副舊護膝又不是昂貴的物件,找不到也很正常。我將東西交給陸侯,您來處置吧。”
陸錦瀾忙將護膝收到袖子裡,朝四周看了看,低聲道:“你為甚麼要幫我?”
那人道:“不瞞陸侯,下官出身商賈之家,家裡雖然富庶,但苦於沒有關係。我進入禮部四年,一直做最低等的司務,今年才升了主事。下官自負有報國之志,苦於無人提拔。”
“下官不是要陸侯徇私,只是聽說您知人善用,所以想求您給個機會,能讓下官證明自己。”
“另外,下官還有句實話。今兒這事兒,就算是旁人想要幫忙,下官也會想辦法一試的。說句僭越的話,咱們雖然身份是尊卑有別,但大家都是做女兒的,略抬抬手,成全別人一點孝心,值得。”
陸錦瀾連連點頭,“說得好,你叫關山月是吧?我看過你寫的字,我記住你了,你去忙吧。”
關山月欣然拱手:“下官告退。”
陸錦瀾繞到前院,官兵已經給凌家人戴上枷,壓著往外走了。
陸錦瀾追出去忽然一怔,晏無辛、孫樂聞、楚易舒、吳瓊夢等許多同窗都在,大家都來送別。
楚易舒忍不住衝到隊伍裡,跑到凌照人身邊,捧著她的枷鎖怔了怔,忽然失聲痛哭。
“怎麼了這是?去年這個時候,咱們還在學院裡上課,怎麼就突然這樣了?”
眾人紛紛落淚,連忙將提前準備的乾糧衣物送過去,讓凌照人路上帶著。
十七八歲的少年人,感情總是這樣真摯。
天天住在一塊的時候,恨不得離她遠點。可真聽說她遭了難,又忙不疊地過來看看。
哪怕是平日裡關係一般的同學,眼見凌照人蓬頭垢面、額頭上還帶著新傷,如此悽慘,都忍不住為她感傷。
討厭一個人是一回事,眼睜睜看著她備受折磨生不如死又是另一回事。
晏無辛將一張銀票塞到凌照人手裡,“路上拿著打點,從京城到長州,長路漫漫,疏通一下,希望你能平安到達。”
凌照人點了點頭,感動得說不出話。
陸錦瀾拽著她的手摸了摸自己袖子裡的護膝,低聲道:“東西我已經拿到了,回頭我幫你送去。你好好活著,以後咱們說不定還有機會見面。”
凌照人淚如雨下,“我虧欠大家太多,其實我真的想過死,但聽說你為我在聖上面前求情保住我的性命,又覺得死了就欠得更多了。可惜我已經身無長物,沒辦法報答大家了。”
大家都道:“別想著報答了,誰圖你報答?長州苦寒之地,你到了那兒,可得挺住啊。”
趙祉鈺出來的時候,便見眾人圍著押送的隊伍,她皺了皺眉,催促道:“時候不早了,上路吧。”
“且等一下!”一個熟悉的蒼老的聲音從馬車中傳來。
眾人送目過去,只見院長凌知序顫顫巍巍地從車上下來,躬身行禮,“見過大皇女殿下。”
趙祉鈺面色一慌,忙道:“院長,不必多禮。”
凌知序咳了兩聲,“老婦年邁來遲了,殿下您知道。我是凌照人的姨姥,想給她送些乾糧,叮囑幾句,請求殿下恩准。”
趙祉鈺無奈地嘆了口氣,“你都開口了,我哪有不準的道理?儘快吧,不要耽誤趕路就是。”
趙祉鈺說完帶人走了,院長將兩個包袱給了凌照人和她的家人。大家圍在一塊,又說了許多鼓舞的話,這才離去。
陸錦瀾和項如蓁、晏無辛站在一處,一同看著流放的隊伍遠去。
項如蓁道:“負責押送的頭目是勉州人,我的老鄉。我剛和她攀談了一會,她說她認識咱們,會關照她們的。可大皇女今天是怎麼回事?怎的如此不講情面?”
陸錦瀾嘆了口氣,“還能因為甚麼?不就是記恨著上次來侯府做客的事兒嗎?”
項如蓁皺眉道:“可這都過去那麼久了,她心裡不舒服,罵幾句還不行嗎?也不至於在這個時候,逼著人磕頭求饒。要這麼論,我和凌照人還互相捅過刀子呢,我是不是也得趁機報復她?”
晏無辛也嘆了口氣,“我早就說,她和咱們不一樣。咱們要小心了,這位殿下心窄,只怕比皇上還容不得人。”
陸錦瀾點了點頭,“你們回吧,我去趟天牢,見一下定北侯。”
*
陸錦瀾從未見過凌之靜,本也不打算見。可既然跟凌照人說了,便決定為她跑一趟。
凌之靜一身囚衣,面對著牆面。上次到侯府,她不願意露面。這一次,似乎也不願意露面。聽獄卒說,她已經不吃不喝好幾天了。
陸錦瀾將護膝放到牢門口,“照人說你有腿疾,讓我把這個給你,上路的時候身上能暖和點。你要是沒甚麼事,我走了。”
凌之靜忽然聲音沙啞的問:“已經抄家了嗎?那孩子心智愚魯,她還好嗎?”
陸錦瀾道:“是,今天剛剛抄完。照人還撐得住,院長和很多同學都來送她,她這會兒應該已經出了城,在流放的路上了。”
凌之靜微微點了點頭,“我那位正夫還挺得住嗎?”
陸錦瀾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實話實話。
凌之靜自顧自道:“他是不是已經死了?”
陸錦瀾“嗯”了一聲,“今天抄家的時候,他自盡了。”
凌之靜長嘆一聲,“我和他姐姐都對不住他,唉,也好,他先走一步。皇上那麼恨我,抄家這種大快人心的事,一定讓她女兒來辦的,是不是?”
陸錦瀾道:“是三個人一起辦,大皇女、新任戶部尚書項如蓁,還有我。”
“你?”凌之靜猛然回過頭,“你是誰?”
陸錦瀾道:“我也算是你的大仇人,靖安侯陸錦瀾。”
“不!”凌之靜連忙搖頭,“你不該姓陸。”
陸錦瀾一愣,“你也覺得我長得像某位故人?”
“是,很像。”
“那你一定不肯告訴我,那位故人是誰。”
凌之靜搖頭,“不,我可以告訴你。”
作者有話說:快結局了事兒比較多,一寫就收不住,抱歉又來晚啦,下次趕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