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星瀾睜開了眼。
入目是慘白的天花板,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鳴,光線刺得她微微眯起眼。鼻腔裡湧進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混著淡淡的藥水氣息——是醫院,地球的醫院。
她偏過頭,看見床頭櫃上擺著一個磨損的水杯,旁邊的心電監護儀閃著綠光,螢幕上波浪線規律地跳動。
她抬起手,怔怔地看著——這是她在地球上的手掌,指節分明,面板偏白,中指側面有一塊微微凸起的老繭,是高中三年刷題留下的痕跡。
手背上扎著一根輸液管,透明的管子連著吊瓶。
她試著動了動身體,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哎,這小姑娘醒了!”
隔壁床傳來一聲驚呼。
曲星瀾扭頭看去,隔壁床陪護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媽,圓臉,燙著捲髮,正瞪大了眼睛看著她,手裡織了一半的毛線活都忘了放下。
“醫生都說你恐怕不會醒了,一直是植物人的狀態,你居然醒了!”大媽把毛線針往床上一擱,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走,“我幫你叫醫生!”
“等等!”曲星瀾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乾澀得發疼。她清了清嗓子,穩了穩氣息,“能麻煩拿杯水給我嗎?”
“行。”大媽連聲應著,轉身去拿水杯,走到角落的飲水機前接水,嘴裡還唸叨著,“你昏迷這些天都是靠輸液撐著,嗓子肯定幹壞了……”
曲星瀾趁著她轉身的間隙,閉上眼睛凝神感知。
靈能——還在。
那股熟悉的力量安靜地盤踞在她體內,像是蟄伏的溪流,無聲地浸潤著她這具虛弱的地球軀體。
畢竟這身體躺了不知多久,肌肉都有些萎縮,但靈能確實在,溫和地流轉著,滋養著每一寸疲憊的筋骨。
她心中一定,緩緩舒了口氣。
大媽端著水杯走過來,遞到她面前。
曲星瀾接過,溫水入喉,像是給乾涸的河床注入了第一道水流。
“謝謝,我暈了多久?”她放下杯子,抬眼問道,聲音比剛才好了些,“我家裡人呢?”
大媽嘆了口氣,坐回床邊,重新拾起毛線活:“我聽說你家裡人說,你是不小心摔到了腦袋,躺在床上有三個多月了吧。”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你家裡人應該有事,所以今天沒來看你。平常也就你媽來得勤些,這幾天也沒見著人影。”
三個多月。
曲星瀾的手指捏緊了水杯,指節泛白。
高考志願早就過了填報時間,該走的流程都走完了,錄取通知恐怕都已經寄到了家裡。
她再也沒法改了。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胸腔。
她垂下眼,看著水杯裡微微晃動的水面,倒映出自己消瘦的臉龐。
——如果不是自己在異界藍星度過了十個月,有契約獸,有靈能,有那一身浴血廝殺換來的本事,她恐怕現在已經萬念俱灰了吧。
大媽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幾分欲言又止的神色:“妹子啊,還有一件事。別怪大娘我多事……”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前兩天,你家裡人帶著幾個人來看你,又是看你的臉,又是翻你的眼皮,還問了醫生好幾回你的情況。我聽著那話裡的意思……好像是——把你嫁出去了。”
啪。
水杯在曲星瀾手中碎裂。
她沒來得及控制力度,瓷片崩裂的聲音清脆刺耳,溫水混著血珠從指縫間滴落下來。
碎片扎進了掌心,刺痛傳來,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手。
大媽被這動靜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身子,瞪大了眼睛看著那碎裂的瓷片和血跡:“妹子、你這——”
“抱歉。”曲星瀾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剛捏碎了一個杯子,“麻煩你和我說說怎麼回事嗎?”
她抬眼看向大媽,目光沉穩得不像一個剛醒來的植物人患者,也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
那種眼神裡帶著經過打磨的沉靜,像是在異界荒野中凝視獵物時養成的習慣。
大媽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三個人魚貫而入。
為首的是曲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隨意扎著,臉上的表情在看到曲星瀾坐起來的瞬間僵住了。
她身後跟著兩個男人,一個是穿著夾克的中年男人,另一個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穿著格子襯衫。
這兩個男人曲星瀾不認識,他們的眼神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帶著一種審視貨物的意味。
四個人目光撞上,病房裡的空氣忽然凝滯了。
曲星瀾沒有先開口,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們。
“咋醒了?”曲母身後的中年男人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滿和意外,“不是說不會醒了嗎?”
他上下打量著曲星瀾,眉頭皺了起來,轉頭看向曲母,語氣變得急促:“先說好——就算醒了彩禮我們也不會多給啊!當初說好的價錢,那是按她植物人的情況定的,現在醒了也是她自己醒的,跟我們沒關係。”
曲母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她上前兩步,伸手似乎想碰曲星瀾的肩膀,又縮了回去,嘴唇嚅動了幾下:“星瀾,是這樣的——”
曲星瀾沒有聽她說完。
她直接伸手,拔掉了手背上的輸液針頭,她撐著床沿,緩緩站起身來。
躺了三個月的身體在靈能的運轉下逐漸恢復了正常。
曲星瀾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三個人。
那個目光,不像一個剛醒來的病人,更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女孩。
那是經歷過戰場、見過生死的人才會有的眼神——沉靜,鋒利,帶著一種不容冒犯的凜然。
曲母的嘴唇顫了顫,那句沒說完的話卡在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了。
大媽縮在隔壁床上,手裡攥著毛線針,大氣都不敢出。
曲星瀾則是心裡快速盤算起來。
藍星和地球的時間流速差異——她在心裡默默換算著。
藍星十個月,地球三個多月,大約是三比一的比例。
那自己在地球最多隻能待一天左右,藍星那邊她練著冥想,如果超過三天還沒甦醒,鴉老肯定會著急以為她出事了。
想到這裡,她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地球這具身體,她需要找個地方好好保護起來。
她腦海中閃過幾個地點,又一一否決,打算先離開這裡再說。
想到這,曲星瀾冷笑了一聲。
她緩緩握緊手掌,調動體內的靈能——
【甘霖雨】。
柔和的力量從掌心湧出,溫潤如水,包裹住那些細密的傷口。
瓷片被靈能輕柔地頂出,叮叮噹噹從指縫落在地板上。
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收口、長出新生的嫩肉,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
她彎腰拎起床尾的外套,三兩下套在身上,又找到床下的運動鞋穿上。
然後她直起身,大步朝著病房門口走去。
“你要去哪?”曲母第一個反應過來,橫跨一步擋在門口,聲音又急又慌,“先躺下,你剛醒身體還虛著呢,媽和你慢慢說——”
曲母伸手想攔,手指還沒碰到曲星瀾的袖子,就被她側身避開了。
那個中年男人也回過神來,挪動腳步堵住門口,雙臂張開,一副不容通行的架勢:“喂,明天你就要結婚了,別亂跑。你這一跑,我們跟男方家怎麼交代?彩禮都收了——”
“就是,”年輕男人在後面附和,“我可是給了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