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曦尚未看清來者何人，只聞“鐺”的一聲，對面舉著一根烏木龍頭杖，直接橫空掃來。
鐵雲心有所忌，身後又揹著病人，赤手空拳，硬生生地接住了這全力一擊。
然而，此時少壯的他，又怎會是功力深厚的老太婆的對手。
“噗”的一聲，他吐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被杖威震得連連後退，情急之下半跪在船板上，才勉強止住了勢頭。
好險，只差一步，他和背後之人都要掉下船去。
來人一杖打傷鐵雲，卻並未趁機殺人，反而收回龍頭杖，立於船頭，眼神挑剔地掃過斐曦和伊宛。
最後，這如審視犯人般的目光，略過伊宛，落在斐曦身上，上下掃視後，神色不虞，似乎極為不滿。
藉著燈籠微弱的燈光，斐曦這才看清，面前出手傷人的是一位滿頭銀髮、一絲不苟的老夫人。對方高髻插滿珠玉，身著華貴金絲暗紋雲錦，面容卻不見半分龍鍾老態。
老夫人不怒自威，看向斐曦的眼神，就如同看到一隻隨手可碾死的螞蟻般輕視。
來者不善！
斐曦毫無畏懼，與之對視，她向前邁了一步，想要將宛姐姐護在身後，卻被宛姐姐抓住手臂，想要拉她回來。
斐曦回過頭，看到宛姐姐衝她搖了搖頭，兩人都想站在最前面，護住身後的人，一時僵持在原地。
見對面姐妹情深，老夫人冷哼一聲，剛要開口，鐵雲突然咳嗽起來，打斷了她：
“咳咳……老夫人……我和我師父從未背叛霹靂堡，你為何要聯合外人……”
“住口！”
龍頭杖往地上狠狠一砸，老夫人怒容滿面，呵斥道：
“堅子，爾敢狡辯！當初若非你師父鐵亮一意孤行，非要帶毅兒去衛道，毅兒又怎會慘死在三河鎮。”
“他口口聲聲要為毅兒報仇，卻屢次在我兒跟前為包庇殺人兇手的青城派求情。”
“不僅如此，他竟敢公然違抗我兒攻打青城派的命令。如今我兒被邊淵殺害，他也說會給我一個交代。可他既沒有提著邊淵人頭來見我……”
“咳！老夫人，即便我師父能將霹靂拳修煉至第九層，他也絕非天山之主的對手啊……”頂著老夫人吃人的目光，有些缺心眼的鐵雲忍不住為自己師父分辯了一句。
“混賬東西！那她呢？”老夫人被這大實話噎住，突然伸手，將龍頭杖指向斐曦。
盯著老夫人口型，勉強“聽”懂的斐曦，茫然地左顧右盼。
不是在說鐵教令打不贏邊前輩，怎麼還有她的事？
“你師父既早已將人帶回，為何不交於我！”
“師父他……人殉有悖天理，少主若還活著，想必也不願見到……”
“住口！她一個水性楊花的孤女，若非毅兒喜歡，給毅兒為婢都不配。如今能入我鐵家祖墳，已是抬舉她了。”
“甚麼人殉？！”
一個趔趄，正在困惑此事與她何干的斐曦被宛姐姐用力拽到身後。
她頭一回見到平素溫婉柔順的宛姐姐如此激烈地與人爭執。
視線受阻的斐曦，艱難地聽出“人殉”“少主喜歡”“娶進門”這幾個字……
誰喜歡她？要她人殉？
斐曦只覺頭痛欲裂，周遭人聲愈發喧鬧，她似乎甚麼都聽不真切了。
宛姐姐拉著她想跳船，鐵雲緊隨其後再次出手抵抗，卻被隨老夫人一同前來的霹靂堡眾人重重包圍。
最終，鐵雲被捕，宛姐姐身負重傷暈倒，斐曦也被人擊暈。
待斐曦甦醒過來，一睜開雙眼，眼前所見景象令她驚愕不已。
她被綁在一間陰森詭異、令人毛骨悚然的靈堂前。
堂前高懸青黑靈棚，卻被猩紅綢幔緊緊包裹，白麻與紅綾交錯垂落，仿若凝血中夾雜著寒霜。
兩具朱漆棺槨立於供桌之後，左邊書“冥夫”，右邊題“陰妻”，棺沿繫著同心結，結下懸掛著慘白的紙人，一男一女皆身著喜服，眉眼描繪得呆滯。
供桌鋪陳大紅繡金桌布，擺放著雙份靈牌、長明燈與龍鳳喜餅，香灰堆積如山，燭火昏黃閃爍，將人影扯得忽長忽短，空氣中瀰漫著沉檀、燈油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氣息。
牆上貼著紅底黑字的喜聯，寫著“生未結緣同枕，死願併骨齊眉”；兩側擺滿紙紮的嫁妝——金山銀鬥、童男童女、車馬轎輦，個個糊製得鮮亮，在穿堂風中沙沙作響。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有人要讓她與死人成親？
斐曦艱難地坐起身來，低頭一看，自己不知何時果然被換上了一身鮮豔的大紅嫁衣。
此刻她雖已清醒，但全身卻如被馬車碾壓般酸脹無力，更為要命的是，她感到自己下身難以言喻的部位好疼好疼。
“吱”的一聲，餘音嫋嫋，伴隨著腐朽大門艱難開啟的沙啞聲，斐曦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和拖動重物的聲音。
她驀然轉身，只見四位身材魁梧的嬤嬤拖拽著三位嚶嚶啜泣的妙齡女子朝她走來。或許是覺得這些女子的哭鬧聲過於聒噪，三人雖同斐曦一般全身被縛，口中卻皆被塞滿白色布頭。
四位嬤嬤面沉似水，見斐曦已然甦醒，亦無人好奇上前詢問半句。
其中三位嬤嬤拖著女子們走向靈堂後方，只留一位守在門口。
不一會，靈堂後的嗚咽聲愈發響亮了。
斐曦正暗自好奇這些嬤嬤究竟在做甚麼，鐵老夫人忽然領著一群丫鬟，拄著龍頭杖踱了進來。
老夫人入內後，一臉陰沉，看都不看斐曦一眼，而留下的那位嬤嬤，旋即趨前在老夫人耳畔低語起來。
斐曦隱約聽到幾句“是處子，完璧之身。”
老夫人聽完嬤嬤所言，這才將目光投向斐曦：
“我曾答應毅兒，讓你入我鐵家族譜。本以為你早已失身，有辱毅兒清名，只能讓你為妾。不曾想，你竟還是個冰清玉潔的女子。罷了，今日我便作主，讓毅兒娶你。你既為大婦，去了地府，也要謹守婦道，盡心侍奉毅兒，切不可與妾室們爭風吃醋。”
這都是些甚麼鬼話！
能上鐵家族譜是甚麼值得榮耀的事麼，還大婦，一個死人難道還能妻妾成群？
斐曦剛欲開口，忽地她後知後覺地發覺自己的聽力竟然恢復正常了。
正在此時，靈堂後走出一位嬤嬤，在老夫人耳畔低語了一句。
老夫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怒不可遏地舉起龍頭杖，狠狠地砸向地面：
“將那兩個賤人都給我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