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和右邊的壁畫風格迥異,甚至可以說是毫無關聯。
左邊有三幅壁畫,離斐曦最近的那幅色彩鮮明,畫著一男一女兩個孩童,男孩揹著女孩走在田埂上。
夜色如墨,繁星璀璨如碎鑽,傾灑成河。螢火在麥田中翩躚起舞,上下翻飛,輕拂著小女孩掠過麥尖的手指。
月下的兩人彷彿有說不盡的小秘密,星辰流轉,螢光閃爍,皆不及他們眼中笑意絢爛。
斐曦的目光越過壁畫中的麥田,向前望去,畫中內容發生了變化。
大雪紛飛,已成長為少年少女的兩人似乎站在一條街道上爭執不休。夜雲蔽月,少女立於發光的柱子下,眼眶溼潤地將少年推倒在雪地裡。少年受傷的眼神落在了同樣被棄於地上,沾滿雪花的絨布兔子上。
再往前看,畫中只剩下已長大成人的男孩的側臉:在一望無際的沙漠中,他手捧一顆球形發光的物體,不斷前行,似乎在尋覓著甚麼。
這樣的三幅壁畫,令斐曦等人困惑不解。若非他們深知此處乃是異國神廟,恐怕會以為誤入了哪家以情愛故事為噱頭的戲班。
說來也怪,畫中人的衣著打扮,尤其是第二幅畫後的背景,皆是眾人前所未見。
雖說第一幅畫中的人尚年幼,可那暴露的穿著,女孩披頭散髮和男孩過短的頭髮,讓於恆等人的眉頭始終緊蹙。
這邊斐曦確定自己從未見過畫中某些事物,畫中人和物都讓她感到陌生,然而在這陌生之中,斐曦又覺得有些東西似曾相識。
她強壓下心底那股莫名的觸動,轉頭看向右邊。
右邊的壁畫瞬間讓眾人感到,這才是壁畫應有的風格。
在斑駁的光影中,畫上的顏色彷彿被蒙上了一層歷經歲月的褐色。入眼所見的第一幅畫:一群身著古胡服的人俯伏在地,對著一個正方形的白色發光盒子虔誠叩拜。
再往前,是五個手持一串串曼陀羅的舞姬正在翩翩起舞。
她們手腳皆佩戴著掛滿銀鈴的鐲子,身上披著一襲火紅的綢帶。足下金蓮輕躍,恰似春燕點水,一道道銀光自她們腳底綻放,飛舞的紅綢如烈焰穿雲,在空中勾勒出纏綿的弧線。
繼續前行,正方形的發光盒子開啟了一個口子,宛如門扉敞開,從中走出眾多奇裝異服之人,還有他們曾見過的鐵桶怪物。
盡頭的最後一幅畫,盒子和那群奇裝異服的人皆已消失不見。
古胡人似乎正在舉行慶典,各種射獵、宴席活動中,有一群人圍著一個大火堆載歌載舞,而火堆上似乎綁縛著一個幼小的孩童。
這幅壁畫中的人物畫得猶如火柴棍一般,與左側的水平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斐曦剛欲湊近看清火堆上是否真的是一個小孩,卻忽地聽到“啊!”的一聲驚叫。
她急忙轉頭,只見拉婄一臉驚懼地從大殿後門顛顛撞撞地跑了回來。
“殺……殺人了!!!”
“拉婄姐姐,發生何事了?”斐曦趕忙上前扶住因恐懼而跌倒在地的舞姬。
剛才看壁畫時,原本跟隨著她的拉婄姐姐跑了出去,斐曦是知道的。想必是那死胖子擔心她坑騙自己,便讓拉婄姐姐趁她不備,去檢視大殿後面的情形。
此刻見拉婄姐姐如此驚恐,顯然是看到有人喪命了,究竟是誰呢?
“是女神!女神降下了神罰,我們都會死在這裡的!”舞姬拉婄甩開斐曦的手,蹲下身來抱住頭部,眼神中充斥著無盡的恐懼與畏懼。
“女神?豐饒女神嗎?死的是誰,姐姐可看到這裡的大祭司和神女?”
“死了,都死了,我們都會死在這裡!”
見人一直沉溺於自我世界,無法提供有效資訊,斐曦便不再強求,起身決定親自去後面探尋一番。
抬頭之際,斐曦與紀師弟的目光恰好交匯。
原本凝視著壁畫沉思的眼眸,此刻與斐曦四目相對,眼底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憂慮,
“師姐,我在。不論發生甚麼事,只要你喊我,我一定會出現在你身邊。”
“好。”
斐曦手捧一盞油燈,朝著殿後走去。
整個大殿空蕩無物,只有通往殿後的門開著。
跨過殿後的門,一眼望去,是個回型院子。院子左側是遊廊,右側有幾間廂房,再往前,便能看到後殿的房屋。
此刻,後殿的大門敞開著,隔著較遠又是在這地下世界,黑漆漆的一片,宛如一張吞噬生靈的巨口,讓人心底發悚。
斐曦仔細嗅了嗅,並未嗅到絲毫血腥味。
殺人不見血?
她不禁心生疑慮,懷疑拉婄是不是聽從死胖子的話,想故意將她支開,企圖趁機謀害她。
然而,轉念一想,這幾日的相處,對方並非這樣的人。況且她們尚未徹底決裂,她還沒有弄死死胖子,拉婄沒有理由對她下手。
回憶起這段時間的經歷,當時在見到小花的那一刻,斐曦便對這烏斯國的情況有了大致猜測。
可自從進入這座神廟以來,所遇之事異常詭異。只怕其中隱藏著某種變數,她必須前去一探究竟。
多想無益,斐曦不再糾結,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不多時,她便來到後殿門口,一踏入殿門,抬眼望去,一座兩丈多高的女神像赫然出現在眼前。
微微含笑的大地女神,溫柔地凝視著每一個踏入的人。
抬頭凝視片刻,斐曦心中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怪異感覺。
她朝著神像後方走去,沒走兩步,突然停下了腳步。
斐曦雖然年歲不大,但這些年她跟著師父走南闖北,沒少見過死人。
她曾去過戰場,見過無數各種殘碎的屍骸。前不久,她還目睹過不死人的屍骸被攪碎成猶如地獄怪物般可怖的形態。
然而,這一切都無法與眼前的景象相比。
眼前的一幕讓斐曦心底發涼,心生恐懼。
她甚至想如拉婄一般,奪門而出,逃回前殿。
就在女神像的背後,她的眼前,幾十具早已碳化的肢體仍保持著猙獰的痙攣姿態,向著她艱難地伸出手。
扭曲變形的屍首,被燒得僅剩不甘死去而掙扎的骨頭。她們的眼睛早已燒燬,只留下黑漆漆的窟窿,充滿憎恨地注視著每一個闖入者。
不對!
為甚麼她一點物體燃燒過的氣味都沒聞到?
仔細一看,這些燒焦的屍首附近也沒有任何火燒後的痕跡。
這一切彷彿,像是這些軀體突然自燃了成現在這樣。
難道真的有神罰?
她不相信!
斐曦撕下衣角的一塊布,捂住口鼻,又簡單地包裹住手掌,做了基本防護。
隨後,她伸出手,準備為距離她最近的屍首進行屍檢。
然而,當裹著布料的手剛剛碰到猙獰的屍首時,一道詭異幽藍的火苗瞬間從指尖碰到的黑炭般的軀體上燃起。
糟糕!
斐曦當機立斷,立馬扔掉手上套著的布套。身形一閃,飄渺迷蹤、迅速與屍首拉開距離。
藍色火焰瞬息間便將布套燒成灰燼。
這火焰彷彿具有生命,燒盡布套後,似是察覺到斐曦的存在,突然從小小火苗膨脹成一人高的幽藍怪物,徑直朝斐曦撲來!
火焰速度快如閃電,斐曦腳步一滯,尚未來得及躲避,火焰已如疾風般衝到她身前,張開血盆大口,欲將她整個人吞噬進幽藍之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刻,她手腕上一直未取下的佛珠,驀地迸發出一道耀眼的白色光芒。
斐曦本能地用手遮住眼睛,待光芒消散,方覺可以睜開眼睛。
她剛把手放下,手腕的佛珠彷彿應劫一般斷開,散落一地。
滾落的佛珠,四處彈跳,數顆滾到那些黑炭般的軀體身上。剎那間,所有的屍體如同被觸發了開關,瞬間化為灰燼。
灰燼尚未飄落到地面,便與佛珠一同,從斐曦眼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空蕩蕩的地面上,剛才那猶如地獄般的恐怖景象,彷彿只是她的一場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