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曦醒來時,臉是黑的。
一夜無夢,但她像被妖精吸走精氣般,整個人怏怏的,沒有一點精神。
直到被蒙面僕人帶到邱舒盈面前,斐曦才收起臉上異樣,上前問了聲安。
受邀落座後,斐曦一邊用著早膳,一邊留意到邱舒盈臉上掛著一抹饜足的笑容。
對方不時摩挲著嘴唇,似在回味著甚麼。
斐曦眼眸微垂,掩下內心揣測。
對付著用過早膳,在邱舒盈要求下,斐曦換上一身赤錦忍冬紋的異域長裙,戴上同色裹身頭紗。
綴滿寶石金絲的長裙華貴非凡,垂掛著鴿血紅寶石的頭紗更是朦朧而華美。
如此裝扮,斐曦整個人顯得神秘而貴氣逼人。
隨後,她雙眼被蒙上一層厚厚的黑布。
有人牽著她往前走了很長一段路,繼而又往上走了會臺階。
一路行來,斐曦特意留意下,嗅到很多不同的味道。各式香料亦難以掩蓋的地底腐朽與潮溼,若有若無的血腥,還有一些難以言喻的腥臭。
但當陽光迎面灑落時,卻變成了乾草的清香和淡淡草腥與皮革混合的氣息。
一陣鈴聲響起,斐曦察覺有人帶著自己上了幾級臺階,隨後她被按在一張設有青帳、可供倚靠休憩的椅子上。
隨著腳下晃動,斐曦感覺自己連同椅子一同升起。
想來,身下應是代步的坐騎。
念及聞到的味道和不時傳來的鈴聲,斐曦推測此刻身下的坐騎應該是駱駝。
如此搖搖晃晃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墊著織錦的胡床雖小巧,卻甚是舒適,靠著休息的斐曦被晃得昏昏欲睡。
就在她即將入眠之際,這種晃動驀地停下了。
她聽到不遠處有人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語正與她腳邊之人交談。
“遠方來的貴客,你們是為了參加我烏斯國的樂舞節而來嗎?實在失禮,國王有令,今年的樂舞節取消了。”
“這是為何?”
“我們王子亞羅遭奸人劫持,國王為此憂心忡忡,茶飯不思,哪還有心思舉辦慶典。”
“下面說話之人可是沙葉?速去稟報父王,我回來了!”
清亮明快的男聲似曾相識,斐曦腦子一轉便想起,這人是之前邱舒盈實驗藥房中,那位自稱為“亞羅”的烏斯國王子。
邱舒盈竟然會主動放人,這葫蘆裡究竟賣得甚麼藥?
一番兵荒馬亂過後,駱駝馱著斐曦又行了一段路,直至來到一處,處處瀰漫著花香的地方。
駱駝跪伏下來,斐曦察覺有人慾攙扶她下來。
與此同時,一雙手揭開了她臉上矇眼的黑布。
從青帳中走出,待眼睛適應光線後,首先映入斐曦眼簾的是一串串如風鈴般懸掛的曼陀羅。
伴著一陣輕風,搖曳的花朵宛如美人起舞,翩翩似精靈般純潔中透著絲絲魅惑。
斐曦好奇地端詳著眼前這座陌生的城池,在她不遠處有一座仿若白玉堆砌而成的城堡。
城堡前一隊隊士兵忠誠地守衛在大門前,不時還有數隊士兵來回巡邏。
轉過頭,城堡外的遠處街道多是土黃色的泥房,泥房中間偶爾夾雜著幾座格外龐大華麗的帳篷。
青石主路的泥房前大多鋪陳著色彩鮮豔的地毯。
地毯上售賣的物品琳琅滿目,最常見的當屬絲綢、地毯、香料、酒水吃食以及一片片白茫茫的仙人掌。
斐曦正看得出神,攙扶她的手忽然用力捏了她一下。
捏她的是個素未謀面的侍女,面容清秀表情卻略顯僵硬,倒是生就了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
即便對方喬裝改扮,斐曦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眼前之人是邱舒盈。
來不及詢問對方意欲何為,在一群人的簇擁下,亞羅走上前來,向著斐曦伸出手:
“壽光翁主,多謝你的救命之恩,還請你隨我一同去面見父王。”
已經收拾妥當的小王子,身著華服,滿頭金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看著就令人心情莫名愉悅。
只是他嘴上邀請著斐曦,臉上卻流露出一種不自然的怪異神情。
斐曦沉默不語,微微頷首。
在亞羅王子的引領下,斐曦一行人毫無阻礙地進入了城堡。
不多時,她們便來到了一間由青金石鋪就而成的奢華大廳。
深邃的靛藍中閃爍著細碎的金斑,踏入瞬間,整個人彷彿跌入了由星辰凝聚而成的深海。頭頂上方是由萬千金箔鑲嵌而成的各種祥瑞鳥獸,深藍色的寶石牆壁,金色的回紋勾勒著邊緣。
在浮光映照之下,整個房間宛如飄蕩在宇宙中的聖光一般,神聖而耀眼。
一位年邁的白髮微卷的富態老人端坐於上方的寶座之上。
他的下方,擺放著四張玉石矮腳白桌,其中三張桌子上都坐著人。
右手邊的桌上,坐著一位如上方老人般富態的中年胖男人。
他的一雙細小三角眼深陷在浮腫的眼瞼之下,鼻樑微塌,嘴唇肉感十足。當他眯起眼睛微笑時,除了嘴唇,整個五官都像是陷入了肉裡,顯得既可怕又可笑。
但他笑容卻很親和,人畜無害般的氣質,任誰見了都會第一眼心生好感,卻又會因他長相生出絲懼意。
中年胖男身後立著三名護衛,懷中摟著個嫵媚的舞姬,聞得聲響,瞥見斐曦一行人之際,他的笑容愈發深沉了。
斐曦面上覆著紅面紗,與那雙細小的眼睛對視,瞳孔微微收縮,旋即迅速轉頭看向中年胖男下首的桌子。
中年胖男下首,是一個身著胡服,留著八字鬍,容貌猥瑣的男子。
男子面容呈現出病態的蒼白,眼睛賊溜溜地四處亂轉,不時瞟向胖子懷中的美人。
那副饞涎欲滴的流氓相,嚇得舞姬驚恐地往胖子懷裡縮。這一舉動引得中年胖子將目光從斐曦身上收回,趕忙安撫懷中的美人。
斐曦踏入後,猥瑣男那令人作嘔、黏膩的目光便從舞姬身上移到了斐曦身上。
他摸了摸右邊的八字鬍,下一秒一道刺耳輕佻的聲音在大廳內響起:
“老國王,此女是何人?不向我們介紹一下嗎?”
話音未落,猥瑣男身形一晃,須臾間便出現在斐曦身前,伸手欲揭下斐曦臉上的面紗。
此人動作奇快,出手更是疾如閃電,斐曦雖及時施展飄渺迷蹤避開伸向胸口的手,臉上的面紗卻被猥瑣男一把扯下。
未等猥瑣男將面紗湊近鼻端輕嗅,伴著鴿血紅寶石叮叮咚咚墜落在地聲,一道劍氣毫不留情地朝他襲來。
一名年輕氣盛的男子從左邊下首的桌子上躍出:
“此女是誰,與你何干?你這癩蛤蟆想當眾欺辱一個弱女子,先問問我手中的劍答不答應!”
年輕男子劍法凌厲,但猥瑣男雖面貌猥瑣,武功卻是一點都不弱。
他身形一轉,出手利落,手腕一動,兩根修長手指如靈蛇出洞,閃電般夾住刺過來的劍刃。
精鋼打造的劍身竟生生被兩指夾住,指腹與鋒利劍刃相觸,猥瑣男面板緊繃卻未破分毫,青筋在蒼白的指節下微微凸起,彷彿蘊含著千鈞之力。
年輕男子雙目圓睜,竭力想要抽回手中之劍。
然而任憑他如何使力,都無法從那霸道的兩指中奪回自己的武器。
見師弟處於劣勢,與這年輕男子一同坐在左邊下首的另一名高個男子,旋即起身抱拳施禮道:
“師弟,休要無禮!陶堡主,此女想必與我等一般,乃是烏茲國的貴客。國王對我等以禮相待,我等自當投桃報李。陶堡主亦非等閒之輩,何必為難一介女流。”
“現今總有些阿貓阿狗,一見到女人便魂不守舍,動輒就妄圖冒充英雄來個英雄救美。不說撒泡尿照照鏡子,也要先問問人家姑娘領不領情吧。”
猥瑣男邊說內氣邊沿著指尖注入劍中,年輕男子猝不及防,瞬間被雄渾的內氣震得跪倒在地,吐血不止。
猥瑣男這才鬆開劍身,彷彿丟棄垃圾一般任其墜落於年輕男子身上。
他說完,還朝著斐曦投去一個諂媚的眼神,臉上盡是小人得志的神態:
“對吧,小姑娘,這種軟腳蝦中看不中用,不如來哥哥懷抱,讓哥哥好好疼疼你。”
“你!”
上面的老國王仿若看不到下方的劍拔弩張,只顧緊緊抓住失而復得的兒子,淚眼婆娑。
見下方動起手來,老國王趕忙拉住欲出面的小王子,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回應猥瑣男的話語:
“陶堡主,此乃我兒救命恩人,也是尊貴的上國翁主。”
“壽光翁主,還請入座。”
斐曦頷首回應老國王,隨後在僕人的引領下走到左邊第一張桌子。
她並未看向為她出頭的這對師兄弟,亦未看向調戲她的猥瑣男子。
自始至終,她的目光都落在站在師兄弟身後,冷眼旁觀著眼前鬧劇,一言不發的獨眼老人身上。
她心中默默喚了聲:羅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