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地龍翻滾一停歇,沈天保立即命令眾兄弟將廟外貨物搬入廟內。
拖貨的騾子跑了四匹,剩下六匹無精打采的騾子他讓人全部拖至殿後中庭。
天災恐不會如此輕易過去,此時趕路顯然是不可能的。
沈天保從懷中取出祖輩傳給他的札記,藉著微弱火光仔細翻閱,期望能從中尋覓到一些有用的線索。
長昌鏢局傷勢較重者用過乾糧後便臥地休憩。傷勢尚輕的,則依照沈天保的指示,仔細搜查起整座破廟,試圖找到有關這座破廟來歷的隻言片語。
正當沈天保全神貫注於爺爺留下的札記時,廟外第二次地龍翻身的轟隆聲引起了他的警覺。
他抬頭望向廟外,只見地面仿若被一隻無形的巨手肆意搖晃,地動山搖,塵土漫天。
在一片灰濛濛的塵霧中,一道黑色身影由遠及近,須臾間便抵達破廟外,欲衝入廟內。
……
破廟門口,刀光與拳風一同朝斐曦面門襲來。
斐曦心裡提著一口氣,還來不及應對,提著她的手將她猛地向天空一拋。
雙掌迎刀拳,雷霆萬鈞的掌風,千鈞之力亦難以匹敵。
虎嘯龍吟,掌風猶如猛龍過江,銳不可當!
“何方宵小,竟敢對老夫我耍這等陰招?簡直不自量力!”
斐曦灰頭土臉地被一雙粗糙大手接住,雙腳站在破廟石磚上時,雙腿仍在不住地顫抖。
這糟老頭子實在太過分了!
她可是人,又不是物件!
再跟這老頭子待在一起,斐曦真擔心自己沒心臟病也會被折騰出心竇過速。
“前輩,這純屬誤會!”
“在下長昌鏢局沈天保,旁邊這位趙兄弟是我此行的同伴。先前我等一行人遭一妖女所害,適才誤以為是那妖女折返,故而貿然出手。我等絕非有意冒犯前輩,還望前輩海涵!”
老人還未說甚麼,一道嬌俏的聲音突兀地插入兩人之間,
“沈大哥!”
斐曦熱情的招呼,讓尚未來得及拭去唇邊鮮血便行禮致歉的沈天保懵住了,
“姑娘,你是何人?”
“我聽宛姐姐提及過沈大哥你。我是青城派大弟子斐曦。沈大哥,你與宛姐姐一樣,可以喚我小曦。”
“哼!”
趙一的冷哼,令沈天保回過神來。
方才老人甫一出手,他便知曉現今的他們絕非老人敵手。
故而被老人反擊的掌風所傷後,他不僅不怒,反倒即刻抱拳施禮致歉。
老人帶來的這陌生丫頭,全身跟老人一樣灰撲撲的,他看著倒似有幾分眼熟。
聽聞對方是宛孃的故人,他不禁在腦海中思索,宛娘何時結識了青城派的人,他怎從未聽宛娘提起過?
正思索間,趙一的冷哼使他回過神。
無論對方是何來歷,來者是友總好過是敵!
“斐小友你好。”
“不知這位老前輩如何稱呼?”
沈天保朝斐曦抱拳一禮,轉身繼續詢問老人來歷。
還過禮,斐曦一邊迅速審視著破廟,一邊豎起耳朵偷偷聽身旁這神秘老人的來歷。
“這麼快,你們便不識得老夫了?昨夜老夫可是與你們一同在這寺廟住了一宿!”
老人的話一出,原本緩和的氣氛霎時變得劍拔弩張。
沈天保等人視死如歸地緊緊握住手中兵器,擺出起手式。只待老人稍有異動,他們便要出招禦敵。
恰在此時,清脆的笑聲宛如雨後初霽的陽光,再度驅散陰霾,給絕望的眾人帶來希望的曙光,
“老爺爺,您莫要嚇沈大哥了。我是被那劍客擄來的,昨夜在廟中作惡的邱長老不正是被您所誅。”
“邱長老?那妖女死了?!”
“你是昨夜那劍客帶來的女子?”
“你莫要誆騙我等!”
見眾人又驚又喜,接連發問,斐曦微微一笑,上前握住準備罵她的老人的手。
她悄悄將手指搭在老人脈搏之上,邊診脈邊一臉無害地繼續言道,
“不錯,我親眼目睹,老爺爺一掌斃了那殘害你們的惡人。”
“此惡人乃桃源派前任掌門邱丹標之女邱舒盈。”
“昔日,她殘害桃源派當時的大師兄邱心君,被崔儔崔大人察覺後,竟仗著自己是掌門之女的身份,將罪責推諉到崔大人身上。”
“此後,她更是憑藉桃源派掌門之女的身份,當上了桃源派長老。藉著桃源派長老的身份,在武林中屢屢作惡。”
“直至近日,武魂殿發覺此人利用前武林盟主夫人花女俠留下的雲端船,大肆蒐羅武林各派的絕招秘籍,這才將這惡人過往的種種惡行揭露出來。”
斐曦的這一番話,所蘊含的資訊量巨大,就連那脾氣暴躁的老人,都忘記抽回自己的手,眉頭緊皺,努力消化著斐曦話中的資訊。
“你是華帝近日親封的壽光翁主,三教源流盛會上,被弘法禪師和抱一真君聯手推出來的武道天才?”
“啪”得一聲,回過神的老人甩開了斐曦的手,說到最後四個字,眼眸蒙上了一層冷意。
斐曦仿若未覺,在眾人好奇與驚歎的目光中,緩緩收回了手,從胸口錦囊內掏出一包油紙包裹的藥囊,
“沈大哥,此乃一包平息丸,煩請先分與鏢局諸位好漢,稍後我將為諸位施針療傷。”
“我這四肢經脈俱斷、丹田破損的廢人,何談武道天才。然於醫道之上,小女雖不才,卻也堪稱人中之龍。”
女子臉上的自信微笑,令那灰撲撲的面龐上的雙眼燦若星辰。毫無自憐自艾之意的坦蕩,使眾人看到了即便直面自身殘疾,亦無所畏懼的風采。
沈天保深受感染,亦不再扭捏,接過藥囊,同樣抱拳一笑,
“好,斐小友!沈大哥在此代眾兄弟謝過。日後若有需沈大哥相助之處,儘管開口,沈大哥定當萬死不辭。”
與沈天保及長昌鏢局幾人寒暄過後,斐曦將目光投向面前這位不肯透露來歷,且在她自報家門後,便對她心懷敵意的老人。
“老爺爺,您為何不問我當時為何阻攔於您?”
“哼,若不會真心相告,問了亦是謊言。”
“哈,老爺爺,若是謊言亦出自真心呢?”
斐曦面帶微笑,與老人諷刺的嘴角相對。未等老人回答,斐曦瞬間斂去笑容,一臉正色。
她不願欺騙眼前這位屢次救她、嘴硬心軟的老人。
只是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她望向廟外遠方的眼神,仍流露出一絲不想被人察覺的苦澀,
“老爺爺,我雖是一位廢人,然於武道之途,確有自己的一番見解。”
“武道之途,重要的從來不是絕招的優劣,而是行走於武道這條道路上,人的求道之心是否真誠。”
“我知人心叵測,不能做到真誠的我難以獲得真正武道天才的認可。但我青城派祖師爺說過,練武的目的不是為了個人利益打打殺殺。吾輩中人自當俠肝義膽,以造福蒼生為己任。”
“然而,世間諸多事,僅靠一腔正氣實難成事。畜生當道,善人何辜,若為救人,謊言之下,亦是真心,斐曦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