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白露回歸
白露的頭像依舊,語氣還是記憶中那般溫和,帶著小心翼翼的體貼:
“蕉下小姐姐,別為那種人生氣。栗子她……跟著不問歸期久了,可能有些……你多擔待。”
林見鹿幾乎能想象螢幕那頭,白露微微蹙眉、試圖委婉提醒的模樣。她心中微軟,回覆道:「我知道栗子的前世今生。沒關係,我不怕她。但不能任由別有用心的,寒了真心做事的人的心。」
片刻安靜後,白露的訊息再次浮現:
「蕉下,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你說。」
「我手裡有一些……沈淵的圖。每一場直播中,一些很可愛的截圖,還有我試著畫的Q版。」她的語句有些斷續,似有難言之隱,「但我現在……不太方便直接在群裡發這些。能不能……麻煩你,替我轉發一下?我只是希望,有更多人能看到他可愛的一面,能喜歡他。」
林見鹿看著這行字,彷彿能看到那個曾登出一切、倉皇逃離的女孩,如今仍懷著最初那份笨拙的溫柔,躲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繼續默默收集關於他的光影,卻連親手傳遞的勇氣都已失去。這委託裡,藏著的不是思念,而是贖罪——為她當初“引狼入室”的天真,也為她後來“一走了之”的懦弱。她用這種方式,在繼續完成一場無人知曉的、遲到的“守護”,彷彿多傳遞一分他的美好,就能抵消一分當年的過錯。
而那份“不太方便”和“在我這裡可惜了”背後,是清晰的自我放逐。她不再認為自己有資格站在“粉絲”的位置上,不配再直接與他或他的世界產生聯結。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沉默的資料庫,一個傳遞中轉站。
她鄭重地打下兩個字:
「可以。」
當林見鹿問及她當初為何離開時,白露的回答異常含蓄:“身體和家裡有些事,需要處理一段時間。”
林見鹿沒有再追問。有些傷口,只能等它自己結痂,或化膿。
每次直播結束,林見鹿的收件箱裡總會安靜地躺著白露發來的“素材”。有時是幾段精心剪輯、節奏精準的高光片段,有時是角度刁鑽、捕捉到神韻的帥氣截圖,有時是筆觸柔軟、透著笨拙可愛的Q版畫像。
一天都沒有落下。
林見鹿確認過,直播間線上列表裡從未出現過白露的ID。她不知道白露是用甚麼賬號、在哪個角落看完的全程,也不知道在“不問歸期”與“臻臻”都已淡出的粉絲群裡,白露究竟在逃避甚麼。
這個女孩在用一種近乎“幽靈”的方式,持續進行著沉默的贖罪與告別。她交付著過去珍藏的碎片,卻把自己,徹底留在了當下。
當晚直播,鏡頭前的燈光白得晃眼,將沈淵臉上每一絲疲憊都照得無所遁形。林見鹿隔著螢幕,敏銳地捕捉到他幾次不易察覺的走神和下播時如釋重負的輕晃。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喂?”
“沒睡好?”林見鹿單刀直入。
沈淵沉默了兩秒,才擠出一個短促的氣音,混著濃濃的倦意:“……差不多吧。”
“出甚麼事了?”
“老問題。樓上鄰居。”他的敘述變得斷續,帶著一種不願多談的抗拒,“帶著物業,半夜砸門。非說我屋裡有人聚眾鬧到後半夜,擾民。”
林見鹿的眉頭蹙緊。沈淵的日程她清楚,泡在練習室和直播間的時間遠超在出租屋停留的時間,哪來的“聚眾”?
“樓上的鄰居?”“你跟他說了你幾乎不在家?”
“說了。”沈淵的聲音低下去,透出一種無力辯白的疲憊,“他不信。認死了我這種……幹這行的,私底下肯定亂七八糟。”
林見鹿的心沉了一下。這不是普通的鄰里糾紛,這是帶著職業偏見的惡意揣測和騷擾。
“告訴酥糖了嗎?”她問。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衣物摩擦的窸窣聲,然後是長久的靜默。久到林見鹿以為訊號中斷時,沈淵才輕聲開口,每個字都像浸透了冰水:
“說了。她……不信。還開玩笑說,說不定我真藏了人呢。”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透過電波,精準地扎進了林見鹿的耳膜。她瞬間明白了沈淵這厚重疲憊的來由——比無理取鬧的鄰居更傷人的,是來自“自己人”那輕飄飄的、不經意的質疑。它否定的不僅是事實,更是他竭力維持的某種界限和清白。
“這事不能掉以輕心。”林見鹿的聲音冷靜下來,帶著決策的力度,“第一,馬上在門上裝個帶儲存的貓眼攝像頭,證據最重要。第二,門鎖立刻換掉,換成最防盜的型號。明天上午,我陪你去辦。”
電話那頭,沈淵的呼吸聲似乎停滯了一瞬。然後,他極輕、極快地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嗯。謝謝。”
那聲“謝謝”裡包裹的,遠不止感激,更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時,那種混合著希望與更深恐懼的脆弱。
第二天,林見鹿雷厲風行的辦好了攝像頭和門鎖,又去找了公安局經偵科的師兄陳敬。陳敬是林見鹿大學時期在卡牌社認識的,一見面,就非常熱情的說:“林大小姐,好久不見啊。”
林見鹿開門見山,交代完事情大致經過後,陳敬表示林見鹿處理得當,如有後續情況他可以幫忙。但是建議,如果情況有變化,還是儘快搬家。
辦完正事,陳敬送林見鹿出辦公室。走廊光線明亮,他靠在門邊,語氣從公事公辦的乾脆,切換回了幾分舊友的隨意。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你那個正經師兄,李維舟,前幾天碰見,託我捎個話。說好久沒見,師兄弟姐妹們該聚聚了,讓你一定去。”
林見鹿腳步微頓。李維舟。這個名字勾起的記憶並不全然愉快。剛入師門時,這位師兄確曾對她照顧有加,但不知從何時起,那份熱情悄然褪去,變得客氣而疏遠。甚至導師秦墨曾隱晦地暗示,那封將她拖入泥潭的匿名舉報信,源頭很可能就在同門之中。
“他怎麼不直接找我?”林見鹿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那我哪兒知道。”陳敬聳聳肩,觀察著她的神色,“話我帶到了。去不去,你自己定。不過……”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你們師門那些彎彎繞,我不懂。但你最近摻和的這些事,如果覺得哪裡不對勁,留個心眼總沒錯。”
林見鹿抬眼看他。陳敬的目光裡有種警察特有的銳利和了然,但他沒再多說,只是拍了拍她的胳膊:“搬家的事,抓緊。有事打電話。”
“知道了。謝了,師兄。”
林見鹿點點頭,沒再多問,將那個突如其來的邀約和其中暗藏的、令人不安的意味暫時壓入心底,轉身匆匆離開了。
情況的變化來的很快,晚上,鄰居又來沈淵家裡砸門,新換的門鎖搖搖欲墜,沈淵不得不撥打了報警電話,並通知了林見鹿。
公安局調解室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臉上毫無血色。沈淵靠著牆,感覺自己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膏像。鄰居亢奮的指控、警察程式化的詢問,混合成一種嗡嗡的背景音。那些話語——“小白臉”、“私生活亂”、“勾引人”——像髒汙的雪片,試圖一層層覆蓋他。
他攥緊手,指甲陷進掌心,用細微的刺痛維持清醒。一種熟悉的、龐大的無力感從腳底漫上來:看,沈淵,你又搞砸了。你總是陷入這種骯髒又狼狽的境地,證明著你與生俱來的“不體面”。
就在冰冷的絕望即將封住喉嚨時,林見鹿到了。
她甚至沒有瞥一眼那喋喋不休的鄰居,徑直走向民警,遞上手機。她的聲音清晰平穩,像手術刀劃開混沌:
“這是事發前後的完整監控記錄,可以證明我朋友遭受無端騷擾。對方的行為已構成尋釁滋事,我們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緊接著,她的師兄——那位姓陳的警官——也到了。男人肩章筆挺,只是沉默地掃了一眼監控畫面,便對那鄰居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感。
局勢瞬間逆轉。
沈淵站在角落,看著他們。林見鹿和陳警官低聲交談著,用語簡潔專業,效率極高。他們站在同一盞冷光燈下,屬於同一個堅實、有序、擁有規則和力量的世界。
一股滾燙的感激衝上眼眶,卻立刻被更洶湧的、冰冷的潮水吞沒。
「他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冷靜,強大,能輕易擺平我拼盡全力也掙脫不了的泥沼。」
「而我只是麻煩本身。是那個需要被擦拭乾淨、顯得格格不入的汙點。」
「她現在幫我,是因為‘主播沈淵’這個標籤還有觀察價值,還是因為……她真的看見了‘沈淵’?」
「等她發現,拯救我需要耗費這麼多現實世界的精力,遠超一個虛擬偶像能提供的情緒回報……等她評估完‘價效比’……」
鴛鴦奶凍、臻臻、不問歸期抽離的背影,在這一刻轟然迴響。一種近乎預知的悲涼攥住了他的心臟——所有溫暖的靠近,都標好了撤離的期限和代價。
他慢慢地、深深地低下頭,將所有翻騰的、潮溼的自我厭棄,狠狠壓回心底。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掛上了一個練習過千百遍的、感激而疲憊的笑容,完美,且疏離。在離開公安局時,沈淵對著林見鹿和陳敬,努力扯出一個無比感激、又無比疲憊的笑容。
“今天……真的太謝謝你們了。尤其是陳警官,麻煩您了。”
他的語氣禮貌而疏離,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搖搖欲墜的體面,像極了他在直播中感謝那些即將離開的榜姐時,那種提前做好心理準備的、完美的告別姿態。
風波終於平息。
沈淵在微笑,但林見鹿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笑容之下那一閃而過的破碎感,但她將其理解為了事件後的餘悸。她在心裡記下一筆:目標經歷現實衝突後,表現出應激性疏離,此為創傷後常見防禦機制,需觀察其持續性。
她尚未意識到,這道裂痕並非指向過去,而是指向一個他早已預見、並開始為之恐懼的將來——一個她可能“結案離開”的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