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窒息的愛意
臻臻：
我曾以為我們是同一種人。
一樣的憂鬱底色，一樣的孤獨核心，像兩株被遺忘在暗處的植物，憑著本能向彼此透出的那點微光伸展枝葉。
所以，我一度堅信，我是他的救贖，他亦是我的。
當他怯生生問“主播帥不帥”時，我會一條條回“你最棒”；我給他生日送上最美的花束，告訴他“很多人都愛你”；當他被資本推上冠軍、眼中閃過惶恐時，我送上“夢幻城堡”，附言“願你自由自在，沒有壓力”；即使後來他身邊簇擁起越來越多的人，我也會對自己說：“沒關係，我和她們不一樣，我懂他的靈魂。”
那時候，多好啊。像一場雙向的、寂靜的奔赴。
可裂縫，是從何時滲進來的？
也許是“冰雪奇緣”周賽後。他的人氣井噴，第二個粉絲群迅速填滿。他變得越來越忙，回覆越來越簡短，像一個被無形絲線牽引著、必須不斷旋轉的精緻人偶。我們深夜的對話，從分享一首歌、一片月色，漸漸變成了他疲憊的“睡了，明天還要練舞”，和我對著“已讀”標識漫長的等待。
我不甘心。
不甘心這場我傾盡所有情感、時間與金錢的“救贖”，最終淪為一場盛大的自我感動。那熾熱的執念燒灼著我，甚至滋生出荒唐而陰暗的念頭：如果能用一副手銬將我們鎖在一起就好了。這樣，他就永遠屬於這份“理解”，我也永遠擁有這份“特殊”。
直到我遇見 “不問歸期”。
她為我展示了愛的另一種形態，或者說，是“擁有”的另一種方式：不必卑微，無需內耗，喜歡就擲千金，厭倦便抽身走。一切以“我”的舒適為中心。
我開始笨拙地模仿她。我將目光投向了子軒——那個更成熟、更職業、邊界感清晰的“商品”。我給他刷禮物，發去調情的語音條，看他遊刃有餘地回應。在這個過程中，一種奇異的平靜降臨了。我朋友圈的置頂換成了“舒適是我繼續一切關係的標準”，彷彿這句話能覆蓋掉過去那個愛得笨拙又滾燙的自己。
這是一種清醒的墮落。我深知子軒的回應是職業化的，是“服務”的一部分。但這份明碼標價、有來有回的關係，竟比那份求而不得的“靈魂共鳴”，更讓我感到安全。他不會為一個“夢幻城堡”而紅了眼睛，但會在表演結束後第一時間問我：“姐姐，剛才那段喜歡嗎？”
我說“真醜”，他也只是笑笑：“醜也沒關係，我下次跳好。姐姐記得來看。”
你看，他從不讓我輸。
於是，我的筆記本里，沈淵的名字被一點點擦去，換上了子軒。我親手刪除那些為他熬夜剪輯的影片，像是在為一場無人承認的葬禮獻上祭品。我不再聽一起分享過的歌曲，不再看自己曾經熾熱的愛意。
公會賽塵埃落定後，我收到一份遲來的周賽禮物——沈淵的簽名照。上面是他清瘦的字跡：
“憂鬱，我來裝。把快樂，留給你。”
我捏著那張單薄的紙片，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底有些發潮。
這大概是他能給出的、最體面也最殘忍的告別了。他終於學會了完美扮演“憂鬱”，並將它變成商品的一部分，而那句“快樂留給你”，是推開，也是祝福。
我們之間，從來沒有甚麼雙向救贖。只有一場我自導自演的、關於理解的幻夢，和他一場被迫配合的、關於感激的演出。
“喬醫生，又請假去追星呀？” 護士推門探頭，笑著打趣。
我從病歷本上抬起眼，回以一笑：“是呀，去看線下。”
聲音平靜，沒有波瀾。
窗外的風帶著暖意湧進來。我知道，那個試圖在虛擬祭壇上尋找靈魂、最終差點把自己也獻祭掉的“臻臻”，已經留在了昨天。
而此刻坐在這裡的喬醫生，只是去看一場演出。
耳機裡，恰好放到那首《必殺技》，歌詞像最後的判詞：
“求你別說錯過我其實亦愛我
何以技癢放過我
你已彷彿有神助
一關心我已經等於再殺死我”
我按下單曲迴圈。
這一次，歌聲裡不再有痛楚，只有一片溫柔的廢墟，和廢墟之上，重建起來的、平靜的我自己。
沈淵視角：
我一直很感謝臻臻。
在她帶著一身熾熱的光撞進我灰暗的直播間前，我從沒想過，像我這樣被資本標價、任人凝視的‘商品’，也配被人那樣掏心掏肺地喜歡。她的愛意是熾熱的，我能感受到溫度，卻無法以對等的方式回應。如果我不是在這個賽博祭壇，如果我不是一件被明碼標價、身不由己的商品，也許……也許我還可以試著觸碰那份真實。
但現在，我只能越來越熟練地，用麻木應對一切。
公會賽她去支援子軒了，我知道。直播現場巨大的禮物即時顯示屏騙不了人。我習慣性地想去唸那個熟悉的名字，但螢幕上刺眼的“子軒”都在無聲宣告：那不再是為我點亮的希望。
我沒有怪過她，一絲一毫都沒有。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孤獨的滋味，也理解人趨光避寒的本能。我不是一個好的“情感載體”，無法持續供給她所渴望的、飽滿的情緒價值。
“自由自在，沒有壓力，不被情緒左右，擁有感知幸福的能力。”是她祝福我的，也是我祝福她的。
至於我們之間——這場始於螢幕內外、隔著系統厚厚玻璃牆的，靜默而漫長的相互凝望……就讓它停留在牆的兩端吧。
一個，因觸碰不到真實的溫度而轉身離去；一個，因無法給出對等的回應而沉默目送。
這或許，是我們能為彼此完成的，最後一場溫柔的成全。
【第二卷《窒息的愛意》終】
（卷終語：愛意原是月光，落在我肩上卻成寒霜。你贈我以理解的枷鎖，我報之以感激的鐐銬。我們隔著祭壇相望，都以為是救贖，原來只是共謀了一場，窒息的愛意。）
（下一卷預告：《真情的獻祭》，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