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等門外的腳步聲徹底走遠,我和陸沉又屏息靜聽了片刻。老宅的隔音不好,堂屋方向能隱約聽見張天永和窯童子低低的交談聲,但傳來的聲音嗡嗡的,聽不真切。
“他應該走遠了。”陸沉壓低聲音,“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張天永很警覺,他可能很快會回來檢視你恢復的情況。”
我點點頭,並沒應話,而是將目光緩緩落在這間盛滿舊物的屋子。
太多記憶貫穿在了這裡的每處角落,熟悉的物件仍同從前,擺放在了原本的位置。當發現物是人非之後,這裡依然維持著往日的佈局,內心的情緒再也難以抑制。
張泰德,從不想讓任何人打擾這裡,他想替我守住我最熟悉的這片天地。
“怎麼了?”陸沉見我沒動靜,問道,“你在看甚麼?”
“看我自己。”我說,“……看到了曾經的我。”
陸沉意味深長地走近,蹲下身,仰頭看著我:“所以,你想起你是誰了嗎?”
他再次問了這個問題,問法與張天永如出一轍,但面對他時,我竟提不起任何的防備。
“我不知道。”我忍住內心的衝動,沒有正面回應,“記憶想起來的時候,很多片段熟悉的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可……現有的記憶卻告訴我,還沒徹底恢復,還需要找到更多的線索。”
陸沉沉默了片刻。
再次抬眼,目光撞進了我的眼裡:“那你希望你是誰?”
我怔住了。這次,我答不上來,也從未想過會有答案。身份的驟變已讓我措手不及。
如果我真的就是白濯心,如果還有選擇的餘地,我其實不太希望成為她。她這輩子太苦太累了,在背叛與離別中輾轉反側,除了一直相伴相守的張泰德,得到的人情大多都是相離。
可鄭好也不太好,她被騙婚,被莫名其妙拽進這個瘋癲的村子,或許到死都不能明白自己為何會取代。
白濯心也好,鄭好也罷,都是不太順利的人生。但比起不明不白地活著,我更想要真相。只要找到真相,成為誰都行。
“我也不知道。”我重複道,避開了這個問題,“走吧,我們抓緊時間,必須在張天永發現不對勁之前,找到能扳倒他的證據。”
“你現在有線索了?”
“密道。”我看向陸沉,留意他的反應,“老宅裡有一條通往後山的密道,許媛當年也曾經走過,如果她真的留下了甚麼線索,很可能就在那裡。”
同樣的話,十五年前就說過。可……
陸沉卻皺起了眉:“密道……在哪兒?你怎麼知道有密道?”
我聽著他完全的不知情,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他不是我十五年前認識的那位陸警官。我很認真的看向他,不厭其煩地解釋:“如果你相信我,就聽我的。我想知道十五年前到底發生了甚麼,想知道張天永為甚麼會有那根骨杖,想知道張……張陌然怎麼死的,還想知道……”
我盯著陸沉那雙凝重的眼睛,最後一句自問卻沒有說出口。
我還想要知道,你為甚麼忘記了這一切。
陸沉看了我一會兒,才輕輕點頭:“好,那你告訴我,我們怎麼去那條密道?”
“你跟在我身後。”
我帶著陸沉走出了屋子,去了堂屋,迎面就看見張天永和窯童子正自顧自地繼續搜尋有關的物件。
我故作難受地繼續按壓著太陽xue,一臉疲憊地嘆了口氣。不出所料,門開的動靜立刻吸引了張天永的注意力。
“白濯心那房間暫時沒甚麼發現。”我指了指裡面,“要不,你們再去仔細看看?”
張天永聽了,顯然正中下懷。若不是礙於我一直在屋內休息,恐怕他早就想在裡面好好找找有沒有傀術相關的線索。
他很快應下,隨即帶著窯童子往屋子裡鑽。
我繼續佯裝尋找物件,領著陸沉往二樓搜去。
陸沉跟在我身後,走上了樓梯。透過縫隙,我餘光忽然瞥見拐角處似乎有人影一閃而過,但並沒有露面,應該仍停留在一樓樓梯口的位置。
看來,張天永並沒有徹底放心我們。
“你真的知道密道在哪兒嗎?”陸沉跟在我後面,低聲問。
我點點頭,加快步伐,朝走廊深處走去,想趁底下那道人影不注意,趕緊按下開關躲進暗室裡。
我邊伸手在牆壁邊緣摸索,邊觀察著樓下的動靜。
“這裡。”我用力按下去。
牆面發出特別輕微的“咔嚓”聲,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悄然開啟。一股陰冷潮溼的空氣從裡面湧出,混合著泥土和黴菌的氣息。
我很快溜了進去,將陸沉拽了進來。我們一前一後,徹底淹沒在黑暗裡。陸沉拿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束很快照進黑暗。整條通道特別窄,兩側是粗糙的土壁,頂上用木樑支撐,看起來年代久遠。
“他們不知道吧?”陸沉看我。
我深吸一口氣,率先踏向深處:“對,我們快走。”
通道比我想象的還要狹窄,我們只能側身前行。手機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動,照出壁上深色的水漬和蛛網。空氣幾乎不流通,每呼吸一口都帶著陳腐的味道。
走了大概二十米,通道開始向下傾斜。腳下的泥土變得溼滑,我不得不扶著牆壁穩住身體。
向下的路比想象中更長,也更陡。我們走了大概四五分鐘,坡度才逐漸平緩,變成一條相對平坦的通道。通道不僅很窄,高度也低,陸沉得微微低頭才能不碰到頂。
空氣裡的黴味越來越重,甚至稀薄得令鼻腔難以呼吸。腳下的路還坑窪不平,我好幾次差點絆倒,都被陸沉很快拉住。
“你怎麼樣?”他問,聲音在狹窄的通道里產生輕微的迴音。
“還行。”我雖故作冷靜,但其實手心全是冷汗。
這條通道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不知從哪兒傳來的細微尖嘯聲。就像女人的哭聲,唯唯諾諾,始終提不上氣。
又走了大概十分鐘,通道開始向上傾斜。坡度不大,但能明顯感覺到是在往上走。我順著陸沉的手電筒光,往前照,前面有條分岔路。
一條是繼續向前,略微向下,而另一條是向左拐,向上延伸。
“走哪邊?”他問。
我選擇了向左拐,因為我知道向上是條死路,當年修好是用來迷惑外人的。許媛離開前我提醒過,張泰德也知道。
又走了幾分鐘,陸沉忍不住問:“這條路……真的通向外面嗎?”
“你相信我。”我說,“這條通道,是我和泰德一起修的……”
“你修的?泰德又是誰?”
我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喊了張泰德的原名。同時,還不小心暴露了自己身份的線索。
我埋頭朝前走著,並沒有回應。但很快,我們走到了盡頭處,面對抵達的終點,馬上轉移了陸沉的注意力。
在我們面前的是一扇嵌在土壁裡的木門。木門已經很舊了,邊緣有被蟲蛀的痕跡,門板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個生鏽的鐵環作為門把。
陸沉試著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被鎖了?”我問,突然意識到有變故,“可這裡從來沒鎖過。”
“不像。”他湊近看了看門縫,“應該是從裡面閂上了,或者被甚麼東西頂住了。”
我的心一沉,莫非是十五年前的變故造成的?
“試試能不能撞開。”陸沉後退兩步,用肩膀抵住門板,用力撞了一下。
沉悶的撞擊聲在通道里迴盪,門板震動,灰塵簌簌落下,但門沒開。
陸沉又試了一次,這次用了更大的力氣。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撞擊聲,但依然緊閉。
“我來幫你。”我說著,也站到他旁邊。
“不用,你退後點。”陸沉將我撥開,深吸一口氣,第三次撞向木門。
這次,伴隨著一聲刺耳的斷裂聲,門板向內猛地彈開。
一股更濃烈,難以形容的氣味從門後湧出來。
裡面不是單純的腐土味,還混雜著別的東西。像是藥水的刺鼻味……類似於福爾馬林,那種可以儲存標本用的化學試劑。
陸沉用手電照進門內。
光柱劃破了黑暗,裡面是原本應該存在的墓xue。
墓xue是圓形的,直徑大概四五米,中間放著一口棺材。棺材是普通的木棺,沒有上漆,木頭已經發黑,邊緣有裂縫。
棺材前沒有供品,沒有香燭,反而散落著一些奇怪的東西,有幾截斷裂的麻繩、一個空的玻璃瓶、還有一把沾滿泥土的摺疊鏟。
陸沉走到棺材邊,用手機照亮那些物品。玻璃瓶的標籤已經模糊,但能看出是某種化學試劑。他小心地撿起一根麻繩,在電筒光下仔細檢視。
“這繩子……”他眉頭緊鎖,“斷口很整齊,像是被利器割斷的。”
我搜尋著其他的物件,注意到那把摺疊鏟的鏟刃上沾著的顏色深淺不一,有些是乾涸的深褐色,有些卻是暗紅色。
“陸警官。”我的聲音發緊,“你看鏟子。”
他將光束移過去,湊近看到了那些暗紅色的汙漬。我們誰都沒有說話,但心裡都清楚那可能是甚麼。
那是陳舊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