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沒有應話,喉嚨像是被堵住。擔心一旦開口,說得太多,或是說錯,不合時宜也不合分寸,叫他難堪。
我別過頭,想給他喘息的空間,將所有的注意力都看向喧嚷的教室。
村子的天色,因為連日陰雨,比平常暗了很多。空氣裡潮氣很重,帶著潮溼泥土的腥味,顯得又悶又涼。教室裡仍是一片嘈雜,老人們的喊叫聲,孩子們的哭鬧聲都混在一起,像一團亂麻。我聽著聽著,心也跟著亂了起來,煩躁、緊繃、壓抑一起往上湧,讓人說不清是心煩這裡的環境,還是心煩現在的處境。
我們正這樣不聲不響地站著,半晌,陸沉突然冒出了一句話:“你之前認識許媛嗎?你們都是一個學校的吧。”
我愣了愣,像是沒太聽明白他的問話,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偏過頭看著他:“甚麼?”
昏暗的天色將他的眼神抹得特別模糊,我看不清他問話的眼色,更揣不透話裡的分量,只能輕聲答道:“不,我不認識她。”
“可我應當見過你。”他低聲說道,隨即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不停地滑動,最後停留在了某處,“找到了。”
他眼神有一絲篤定,“許媛曾發給我一張你們學校培訓時的教師合影,初見你時,我還不敢確認,只是覺得面熟。可是經過這麼幾天,細想下來,才發現你與合影中的一個老師非常相似。”他略微停頓,將手機翻轉遞到我眼前,拇指按在螢幕上,指尖指向了那位老師。
我看著螢幕裡這張幾乎與我重合的臉,雖然距離很遠,可光是憑五官輪廓,確實和我長得很像。陳警官湊過來,也忍不住指認道:“就是你,你們是同一個人。”
我認出了照片背後的建築,是我所在學校的圖書館,紅磚灰牆的兩面都嵌著整面玻璃幕牆。照片裡,圖書館的臺階被合照的人群遮去一半,但館門口上方那塊深色石材的牌匾我認得出來。
我竟和許媛是在同一所學校任教。
“可是,你不是C市的嗎?”我脫口而出,心裡一連串疑問翻湧上來,“按理說,許媛也應該是C市的?”
陸沉聽了,微微垂下眼:“她之所以選擇來這支教,還有個原因是我在這個城市。”
“我倆一直都是分隔兩地。”他說的時候,語氣略顯無奈,“我們高考的時候一起考到了C市,畢業後我就留在了這裡,但她不想離父母太遠,就回了A市。”
我輕輕“哦”了一聲,可是在印象裡,由於學校每學期的培訓都不計其數,所以我對她的確沒有同單位的印象。
如今想來,我同她竟還有這樣的緣分,對於她的遭遇,便更加感同身受。她很勇敢,也令人惋惜。
雨還在下,天色依舊陰暗,我們兩繼續站在走廊處,守著辦公室的訊息。
過了一陣,門“吱呀——”開了。
朱阿繡被兩名警察從昏黃的辦公室裡領了出來,或許是在昏暗的室內待了太久,出來時,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長時間的盤問和緊繃讓她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意識有些恍惚,腳步也不太穩。
她剛跨出門口,便看見了不遠處牆邊站著的我們,腳步不由得一滯,身形微微凝住。陸沉聽見門軸輕響,下意識地轉過身去,恰巧撞見了她打量我們的眼神。她似乎比之前更顯蒼老了,眼睛褶皺裡堆滿了紋路,如枯葉的脈絡層層疊疊。
我瞥見陸沉的手指下意識地滑進了褲兜,指尖觸碰那隻皺巴巴的塑膠袋,他慢慢將它掏了出來。頭頂天光斜落,穿透那層薄薄的透明塑膠,在他掌心投下一抹冷冽的反光。他的眼神也隨之沉了下去,深得像看不見底。
此前,我們同何所長碰面的時候,對方曾直截了當地問他:這編號從何而來?待陸沉道明原委,何所長竟倒抽一口冷氣,只因這串數字,並非尋常標識,而是屬於那兩名警察中的一人。
他收回視線,邁步朝她走去。停在距她半臂遠的地方,他手舉著塑膠袋,懸於空中,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字字如鋒利的剋制:“張水水帶走的另外兩名警察,現在在哪兒?”
聽見這話,朱阿繡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眼神像是飄在半空中,很難真正落在誰的臉上。她的嘴唇有些乾裂,微微翕動,像是在拼湊破碎的語句,又像是在混沌的思緒中奮力打撈一絲清醒的錨點。
按照她先前所言,以及張水水鬧出的那般動靜,那小孩早已不復存在,他如今應該喚作張信。正是張信,不動聲色地害了那兩名警察。他們故技重施,用同樣的伎倆,將傀儡般的警員悄然送回了所謂“現實”的人間。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彷彿一縷遊絲:“甚麼警察,沒見過。”那語調既無謊言的顫抖,也無真話的篤定,倒像是被命運榨乾了最後一絲氣力的人,連敷衍都成了本能,只餘下一種近乎麻木的閃躲。
她這話不實,語氣更顯敷衍,像一層薄紙糊住,風一吹便簌簌作響。
陸沉聽著,手裡的塑膠袋發出一聲輕微而刺耳的摩擦聲。他的臉色驟然冷了下來,原本按壓著的情緒似乎被這句話徹底點燃。
“沒見過?”他的眉峰緊緊擰起,倏然抬起手,將那袋東西稍微舉高了一些,語氣陡然沉了下去,每個字都像帶著重量般砸向她:“那我便細細講給你聽,他們本是要送張水水回去,半路上卻遭了伏,人是回來了,魂卻沒了,只剩一副被操控的傀儡皮囊。”他頓了頓,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怎麼,是要我親自去審一審張水水?還是說,你那個孩子,張信?”
“張信”二字一出,朱阿繡眼底掠過一絲慌亂。然而她並沒有接招,只是深深搖頭,動作緩慢而堅定,再次否定,她並不知道。
“陸警官……”她張了張口,忽然抬手,不是去碰那隻晃在半空的袋子,而是死死抓住陸沉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他的面板,聲音低得只剩氣音,“那兩人我沒讓張信留,留了也沒用。你該去問的……是那個人。”
隨後,她的眼神緩緩移向了辦公室,那裡正坐著另一道身影,正是剛被警察帶過來的張天永。
陸沉順著她枯枝般的手指回頭,目光穿過半掩的門縫,落在張天永身上。那老人佝僂著背,雙手夾在膝間,像被抽掉骨頭的麻袋,只剩一團暗色的影子。
雨聲忽然變得極近,彷彿就貼在耳膜上敲。陸沉腕上的指甲仍嵌著,疼得清晰,他卻沒抽手,只低聲問:“你甚麼意思?”
朱阿繡的喉嚨裡滾出一聲笑,氣音擦過聲帶,沙沙地:“那老頭,精得像只老狐貍。說不定……他才清楚警察到底去了哪兒。”說到“老頭”二字時,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牽動,帶有怨氣。
聽了她那番話,我心裡愈發迷霧重重。明明那兩名警察遇險的時候,是和張水水在一起。而我們進村後所見的兩處新土堆,上面刻著的字裡行間皆指向傳承派所為。
然而,朱阿繡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陸沉未作回應,只是提著那隻塑膠袋,緩步踱至辦公室門前,指節輕叩兩下。
“是你?你怎麼來了。”何所長的聲音自門內傳來,帶著一分倦意。
陸沉推門而入,將塑膠袋輕輕置於審訊桌中央,目光轉向張天永,語氣平靜:“何所長,我找張老師有事。”話音落處,他眼角微斜,悄然掠過張天永的臉,老人的神色如古井無波,見了陸沉,也只是客氣地一笑。
何所長並未急著去碰那袋子,而是伸手擰亮了檯燈。昏黃光束如錐,刺破室內沉滯的空氣,將那團塑膠袋內的灰白裹挾其中。他凝視良久,目光釘在袋上印著的一串編號上,眉頭微蹙,終於抬眼望向陸沉,眼中滿是疑雲。
“張老師。”陸沉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您見多識廣,能幫我看看,這裡面裝的是甚麼嗎?”
張天永正靜坐一側,手邊瓷杯浮著半盞冷茶,幾片發黑茶葉黏於杯壁。他枯瘦手指繞著杯口打轉,如羅盤自卜命數。聽見陸沉的話,他緩緩起身,鼻翼輕顫,像嗅一場舊年的煙火味。良久,他抬眼,眸底映著那抹灰,也映著陸沉不動聲色的審視。
“裡面裝的,應是窯灰。”他聲音沙啞,卻篤定,“你們若不信,可以去問問窯童子,他一嗅便知。”
“窯童子?”何所長眉峰微挑,“可是先前站在你身旁的那個少年?”
張天永微微頷首,指節在杯沿輕輕一叩:“正是。那孩子生在磚窯,長在地火旁,灰味一聞就能分出窯口、火候,甚至燒的是哪一朝的磚。”他說得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們把這袋灰給他,他只要嗅一下,就能告訴你們答案。”
陸沉未應,只垂眼盯著那袋灰。片刻,他抬手,把袋子往桌邊推了半寸,聲音壓得極低:“那就勞煩何所長,把窯童子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