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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27章

初來時,望著香火搖曳的祠堂,卻只能遠遠地等在外。我不太理解,但看著村子裡的小孩大部分都是男孩,只有男丁才能踏進正堂,將香火接過來,心裡或許猜到了答案。女人的價值在他們眼中是由生育的性別決定的。

奇怪的是,村子裡真正浮於表面作惡多端、殘害人命的一派,領頭的卻是個女子。這不太符合常理。

黑狗循著目的,在祠堂外院前停住,尾巴垂下,像一截被風吹熄的燭芯。

黑夜的祠堂比印象中的更矮,屋脊被歲月壓彎,瓦楞間長出成片的瓦松,灰綠交錯,月光一照,就像一排排鏽蝕的銅釘。門樓上的匾額很顯眼,上面標著“張家”二字,漆金剝落,卻更顯森冷。

屋簷兩側各掛著一盞破舊的燈籠,風掠過,罩著燈籠的竹篾輕輕相擊,發出類似老人咳嗽的“殼殼”聲。

黑狗在門檻前停住,將嘴裡叼著的竹籠輕放,鼻尖推著籠,脖頸上的銅鈴滾兩滾,發出“嗒嗒”脆響。隨後,它抬頭望著窯童子,脊背微弓,似乎在交代我們要找的東西就在裡面。

窯童子蹲下身,指尖在它脖子處輕輕一按,銅鈴立刻啞了。他扭頭朝我們低聲道:“貍貓已經替我們引開了不少人,一炷香內,祠堂裡面應該是空的,外面那些人一時半會回不來。”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半截殘香,香頭暗紅,像凍僵的蠶。香尾一彈,被他插進門檻前的土泥地,火頭迎風即燃,竟發出幽藍焰苗,筆直上升,無風自搖。

隨後,我們舉起手電照去,看見門楣下懸著一把銅鎖。鎖體外被擦得鋥亮。窯童子撐開手臂,掏出了那串熟悉的銅錢串,背對著我們嫻熟地開鎖,不出一會兒就聽見“吱——呀——”聲,門開了。

他緊接著側身,讓出半扇被推開一線的門縫,看了兩眼我和方珞一,並沒有說出那句女子拒絕入內的渾話。

“我們抓緊時間,趕在香滅前離開。”說完,他先一步跨過門檻,黑狗緊隨其後。

開啟的門縫裡湧出一股更陳舊的空氣,混著檀香、黴土、燈油,還有一絲極淡的腥,像被雨水泡過的魚鱗味道。

我們幾人依次跨過門檻。

腳落地的剎那,我聽見“咔”的一聲輕響,彷彿踩碎了一枚乾透的豆莢。低頭,原來是幾根枯蓬。

門檻內,天井鋪石,石縫生苔,中央鑿著八卦,陰陽魚眼被挖空,灌滿了蠟油,燃著兩指高的小火苗,藍得發腥。火苗上方,一架木梯貼牆而立,梯身被歲月磨得發亮,卻用紅綢纏出十字,像被綁住的骨骼。梯頂通往二樓暗窗,窗扇半掩,透出極淡的燭影,像有人伏在暗處偷窺。

黑狗將前爪搭在八卦石的邊緣,鼻尖指向正堂。正堂門扉緊閉,門縫內透出一線金紅,像爐裡熔化的銅水。

窯童子走上前抬手,五指在空中一拈,似掐斷某根看不見的線,隨後輕推祠堂內門,“吱——”。

祠堂內比外頭更冷。

高堂無窗,四壁皆燭。燭火卻不是黃,而是赤,像摻了血,照得滿堂猩紅。正中的神龕,供的不是祖宗牌位,而是一截焦黑樹根,根鬚蜿蜒,被銅釘釘在壁,每一根鬚尾竟各纏一縷黑髮,髮梢墜著小銅鈴和牙齒,鈴舌被紅線固定,同井繩一樣啞靜。

神龕下,放著一排瓷碗,碗沿缺口,盛滿暗紅液體,表面結薄衣,像陳年的血痂。

月光從高堂的破瓦漏下,被橫樑切割成歪斜的格子,落在供桌上,照出烏木供桌案上供著的一個盒子,檀木為匣,銅鎖已綠,輕輕一掰,就能聽見鎖舌彈出的聲音。

開啟後是張家族譜,出現的每道名字,我沒忍住,冷笑出了聲。張陌然說村裡的女人不能進祠堂,可那些生了男丁的女人,名字卻被寫成指甲蓋大的小篆,蜷在男姓的右下角,像被折翼的蛾,卻終究撲進了這盞燭火。

女人的名字都太細,細到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分辨:張尹氏、張王氏、張羅氏、張朱氏……她們沒有名字,被寫成了“外人”,以這樣的方式才能進得族譜。

是被碾成一粒比米粒還小的硃砂,嵌在丈夫的右下角,名字被削去了偏旁,被抽走了音節,被改寫成了“氏”。

我們翻著每一頁,借月光細看,其中停頓在了一張殘缺的一頁,一筆一畫,第一行刻的是:

張朱氏,原朱阿繡,乙酉年六月初三生,女。歸張門第三子張柏舟,育一男,名收。

字極小,卻刻得深,邊緣被反覆摩挲,已圓潤如河卵石。

第二行:

悉數的名字都是張柏舟的直系旁支,其中張收發妻也姓朱,原朱阿雀,育有一子,名“信”。我盯著這串小纂,張信,張信……舌尖只輕輕滾了兩圈,原來朱阿繡就是我們要找的朱奶奶。那這個差不多名字的女人又是誰?

“找到了,這是朱奶奶的名字。”我指了出來。

第三行:

紙面被水浸過,皺成一張哭臉,卻用炭條寫著——

“張信,暴卒,年十,未立嗣。”“暴卒”的字旁有人用指甲反覆摳挖,將這二字颳得發毛,卻又不肯刮淨。

可是這頁的下半張,紙面卻被利器齊根裁去,像是有人故意撕毀。

“朱奶奶原名叫朱阿繡。”我用指甲摩挲著缺失的這頁,想起之前的種種,考慮道,“她的孫子,張信的確是死過一次,所以朱奶奶行害人性命的傀術是為了給張信續命?”我轉向窯童子,“你瞭解朱阿繡嗎?”

“不太瞭解,我們都不是一個年代的人。”窯童子聳了聳肩。

李安忽然低低“咦”了一聲,他蹲下身,在供案與地磚的縫隙裡,抽出一綹灰白的發,髮尾繫著極細的紅線和銅鈴,線上串著一粒極小的乳牙。這綹頭髮,很像是從焦黑樹根上掉落下的。

“這是誰的?”他問,撿起來後舉在我們面前,“上面還繫了個牙齒。”

站在一旁的陸沉將手電照過來,發亮的光剛觸到牙齒,就看見上面刻有凹印,他仔細念出:“信,牙面上刻著‘信’字,這是張信的牙?”

隨後,他轉身看向了窯童子,“這些樹根上的頭髮都是誰的?”

窯童子湊上前看了看:“每個生了男孩,進了祠堂的女子都會剪綹頭髮,綁著助她寫進族譜的子嗣牙齒,這代表她延續了張家的根,是張家的人了。所以,這應該是張信孃的頭髮。”

“荒唐。”方珞一聽了,臉色不太好,眼神有些怒意,“你們村子的規矩簡直一條比一條離譜,也不怪那些女人瘋了學邪術。”

窯童子沒回應,只是淡淡笑了笑,“時代不同了,想法也不一樣了。”

李安舉起這縷頭髮尾部的銅陵,湊在電筒光前眯著眼左右輕微翻轉,在銅鈴內壁刻著更細的字:“張信,母骨磨粉,和泥鑄鈴,護我張氏一脈香火不絕。”

“媽的,連銅鈴都是用這些女人的骨頭做的。”他忍不住,罵了一口國粹,嫌棄地將手裡的頭髮扔在了供臺上。

“這個難不成就是朱奶奶的根?”我聽著他嘴裡冒出的這刺眼的一句話,問道。

窯童子伸手拾起這綹頭髮,將它遞給了等候在旁的黑狗。黑狗湊上前,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隨後吠了三聲。

他站起身,將頭髮遞給了我:“看它這反應,應該是了。你先用黑狗血泡上,若是朱阿繡的根,不出半刻,她就會出現。”

“先別急。”陸沉抬手按住我的肩,左右張望,似乎在丈量防禦的條件:“我們做下準備,把能布的都布好,如果她來了,或許能拖延一二。”

隨後,他與李安去找身邊比較稱手的木頭,堆放在了祠堂院內,“等會那些傀儡來了,我們就用火機點燃。它們怕火,就在火堆裡將這根剷除。”

等一切準備就緒,我將頭髮放入了銅管,等著朱奶奶攜著她的傀儡到來。

沒出一會兒,方珞一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皮肉。

“你聽——”

我屏息。

有極輕極輕的呼吸,從供桌底下傳來。

那呼吸帶著黏溼的尾音,像有人含著一口水,在黑暗裡偷偷漱口。

陸沉的手電倏地亮起,光柱掃過供桌——

桌幃爛成穗子,半遮半掩間,露出一隻枯瘦的手背,面板皺得如同被揉皺又展開的棉紙,指節卻異常腫大,像塞了四顆灰白的蒜瓣。

手在動。

食指一下一下摳著地磚縫,指甲縫裡嵌滿暗紅磚屑,每摳一次,就發出“嗤——”的輕響,與那呼吸同拍。

李安猛地掀桌幃。

桌下蜷著一個老嫗,髮髻散成灰白蒲草,覆在臉上,像一張被水浸爛的網。她穿一件褪到幾乎看不出顏色的斜襟布衫,領口繡的纏枝蓮只剩半朵,花瓣卻紅得刺目,像剛蘸了血。

老嫗緩緩抬頭。

皺紋裡嵌滿歲月碎屑,眼窩卻深陷成兩口枯井,井底各點一枚極亮極小的瞳仁,像兩顆被嵌進去的縫衣針。

她看見我們,沒有驚叫,也沒有哭,只是嘴唇嚅動:

“阿囡……你帶阿囡回來了?”

聲音沙啞,卻帶著軟糯的尾音,是舊時候鄉下婦人喚女娃的腔調。

我拿著銅管後退半步,腳跟踩碎出聲響。

老嫗的目光順著聲響滑過去,落在我的手中,忽然亮起兇光,像兩顆針被火烤得赤紅。

“不是阿囡!”

她猛地撲出,速度之快竟帶起一陣腐臭的風。

陸沉橫臂一擋,老嫗的指甲在他小臂犁出五道血線,血珠剛冒頭就凝成冰粒。

李安趁機扭住她肩膀,卻像抓住一把乾柴,“咔嚓”一聲,老嫗的右臂竟被他扯得脫臼,軟軟垂下,可她卻似無知覺,仍用左手去夠我的腳踝,嘴裡反覆囁嚅:

“根……把根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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