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雨停得突兀,雲層裂口處洩下了一線銀輝。磚窯頂的瓦簷邊緣還在滴水,砸在了殘磚上,“滴滴答答”的聲音像是在倒數。
少年兩踝交疊,腳背沾著溼泥,布鞋邊緣磨得發白,像一截剛從水底撈上來的白藕。月光落在他瞳孔裡,被那兩粒極淡的磷火濾成幽綠的碎鑽。
“張爺爺”三個字從他嘴裡吐出時,尾音輕飄,卻帶著鐵鏽味,彷彿他早已把這三個字在舌尖嚼過千百遍,又吐出來,釘在我們耳膜上。
陸沉先開口:“是張天永讓你來的?”
少年偏頭,縱身躍下,落地卻像貓,肩骨幾乎沒晃。他腳踝處繫著一根褪紅的棉線,線上串著兩枚細小骨片,一步一撞,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嗯,跟我來。”
他說完便轉身,黑狗立即貼上去,耳尖與少年褲管之間僅留一道縫,像影子找到了主人。我們四人被留在原地,看著他兩走前的背影,一時拔不動腳。
陸沉有主意,他先抬步,掌心仍扣著那隻密封袋,骨灰在袋裡隨步伐輕輕揚起,像一小團不肯安息的霧。李安低聲道:“他是保守派的人?”
陸沉答:“先跟著去看看情況吧,不去試試,否則永遠找不到解救的辦法。”
少年引我們走的是窯背面的土埂,埂寬不足一尺,兩側蓄水秧田,雨後的蛙聲像一萬面小鼓。月光被雲絮反覆揉皺,時明時暗,我們只得踩著他的腳印前行。
他走得極慢,像在數地脈的跳動。每走十餘步,便抬手在空氣裡一拈手臂上串著的銅錢串,彷彿捉住一縷風,再塞進口袋,那口袋卻只是他單薄的褲兜。
“你叫甚麼名字?”我疑惑開口。
“張興村的人都不喊我名字。”他側過半張臉,鼻樑被月光削得鋒利,“他們叫我窯童子。”
他頓了頓,指尖在半空畫了個半圓,指向窯壁殘破的孔洞,“因為我是在這座磚窯裡被撿到的,那天窯火沒熄,燒到第七天,本該封火,卻聽見裡頭有小孩在哭。張爺爺說,我是從火裡爬出的鬼,所以給我取名叫‘童子’,是敬我,也是怕我。”
李安默默把電筒光從窯童子臉上移開,轉而照向不遠處的窯內。
光圈掃過之處,磚塊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赤褐色,像被反覆炙烤過的骨骼。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腥臭味,混著潮溼的焦土氣,令人作嘔。
“別照了。”窯童子忽然收腿,整個人貓腰扒著窗戶往裡鑽,動作靈巧得像一條蛇。
他落地時毫無聲息,只揚起一點微塵。
“隨便照別人的家,不太禮貌。”
“你平時就住在這兒?”我問。
窯童子沒答,只是熟練轉身,用指尖在窯壁的裂縫裡摳了摳。
咔噠——
一塊鬆動的磚被抽出來,露出後面黑洞洞的龕口。
他探手進去,再縮回時,掌心裡多了一截細長的銅管,管口被木塞封死,塞子上纏著褪色的紅線。
“你們若真想救被奪殼的人,就先跟著黑狗去找根,再用這管血,在七天內泡上。”
窯童子透過窗戶把銅管拋給了我,我慌忙接住,掌心立刻沁出一片冰涼。
“裡頭是黑狗血加硃砂,混了槐米,能鎮魂七天。七天之內,找到傀娘,把殼討回來,他們還能活。找不到……”
他聳聳肩,做了個“咔嚓”抹脖子的動作,指尖在頸側輕輕一劃。
殼……
那兩名警察的殼……
我們忍不住看向了陸沉手裡拿著的密封袋。
陸沉表情凝重:“門口兩個土包是你們埋的?”
“土包?”窯童子“哦”了一聲,似乎想起了甚麼,用力地搖了搖頭,“今兒個一早就出現了,沒去動它,不知道是誰埋的。”
“怎麼,你們有甚麼發現嗎?”
“如果殼徹底沒了。”陸沉頓了頓,認真地說,“人還能救得回來嗎?”
窯童子無奈地攤了攤手:“不可能了。”
“……”
沉默的檔口,遠處突然傳來一聲犬吠,短促卻尖銳,像鐵絲劃破了玻璃。
窯童子臉色一變,手臂上串著的銅錢串往腕上又纏了一圈,低聲道:“他們來了。”
“誰?”陸沉問。
“村子裡的人,沒想到他們鼻子這麼靈,馬上就追過來了。”窯童子輕微眯眼,望向土路盡頭。
那裡原本黑得濃稠,此刻卻浮起幾星搖晃的火把,是橘紅色,像被風撕碎的紙錢。
火光映出憧憧人影,一律戴著寬大的竹笠,笠簷壓得很低,看不見臉,只能看見下巴上垂著的長鬚,被風吹得亂舞,像一叢叢乾枯的蘆葦。
“他們手裡有‘響篙’,專門打我們夜行狗的骨頭。”
窯童子語速加快,“黑狗若被敲斷脊樑,就再也指不了路。”
話音未落,那條引我們來的黑狗已弓起背,尾巴夾在兩股之間,發出低低的嗚咽。
它一步步後退,卻倔強地擋在磚窯與我們之間,溼毛炸開,像一塊被雨水浸透的玄鐵。
窯童子朝著我們道:“黑狗想讓我們先離開,它來應付。”
方珞一忽然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磚,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它在護主,看來和你感情不錯,但總不能拋棄它,讓它成為誘餌。”
她聲音輕,卻帶著狠勁。
窯童子瞥她一眼,第一次收起吊兒郎當的笑意,眼底那汪綠水微微晃動,竟透出一點幾不可察的暖意。
“姐姐,你膽子倒大,可惜身子骨快碎了,還是別亂逞英雄。”窯童子淡淡道,他似乎知道方珞一的殼被人動過,“否則被抓到了線一斷,大羅神仙也縫不回去。”
陸沉已把槍上了膛,卻沒舉高,只垂在身側,槍口貼著褲縫。
“火把離咱們還有四百米,順風,狗跑不過人。”
他迅速判斷,“窯後有條排水溝,通到村口的枯井,我們帶狗先退。”
“退不了。”窯童子搖頭,“他們一般會堵了溝口,撒了糯米混香灰,狗一踩,爪子就爛。”
他頓了頓,忽然伸手在黑狗額頭一拍,狗立刻安靜,伏低前身,像被抽掉魂魄,只剩呼吸。
“只有一個法子……讓狗帶殼跑。”
“殼?甚麼殼?”李安皺眉。
窯童子沒解釋,只轉身鑽進磚窯,片刻後拖出一隻竹篾編的小籠,籠裡竟蜷著一隻通體雪白的貍貓,雙眼被黑布矇住,四爪捆著紅繩,繩上掛銅鈴,卻一聲不響。
“貍貓換太子,聽過沒?讓黑狗帶著它佯裝帶著我們,往反方向去跑。”
我盯著那隻貓,心臟沒來由地抽緊。
貓腹微微起伏,卻透不出一絲叫聲,像被活埋的嬰孩。
“它會被活活撕碎的。”
“總比人碎了好。”少年抬眼,綠光一閃,竟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冷冽,“你們城裡人,不是最講代價換算嗎?”
空氣瞬間僵住。
雨後的風捲著土腥味,拍在臉上,像無形的耳光。
最終是方珞一打破沉默。
她蹲下身,指尖在黑狗鼻樑上輕輕一點,狗睜眼,溼漉漉的鼻尖蹭過她掌心。
隨後,狗叼起竹籠,箭一般躥進荒草,月光下,白貓與黑犬疊成一幅刺目的剪影。
火把陡然加速,風把火焰拉得老長,像一條吐信的赤鏈蛇。
“別磨嘰了,都跟我進窯。裡頭有暗道,直通張興村村口的井下。我帶你們進村,等會黑狗自會想辦法找我們會合,去找那人的根。”
窯童子轉身,瘦小的背影在窯口殘火映照下,竟顯出幾分佝僂,像被歲月偷走重量的老翁。
我們跟著翻窗走進,磚窯內部比想象中深,像被掏空的獸腹。窯壁殘留的火痕層層疊疊,宛如樹木年輪,一圈圈暗紅,一圈圈焦黑。
空氣灼熱,卻又帶著潮溼的黴味,彷彿火焰與沼澤在此處糾纏百年,誰也吞不掉誰。
窯童子在前,腳步輕得像貓,偶爾抬手,在壁上某塊凸起的磚上一按,便聽“咔啦”一聲,腳下原本嚴絲合縫的地面裂開一道縫,露出僅容一人鑽入的暗道。
暗道裡吹出陰冷的風,帶著古怪的腥甜。陸沉讓李安打頭,自己押後,把電筒遞給了我和方警官。
暗道先是垂直向下,鐵梯鏽得發紅,踩上去吱呀作響,彷彿每一下都在撕扯鐵鏽的傷口。
約莫下了兩層樓深,空間忽然橫向展開,變成一條拱頂磚廊。磚縫裡滲出細小的水珠,落在肩頭,冰涼刺骨。
再往前,空氣漸漸變暖,帶著乾燥的檀香味。
兩側磚壁出現壁龕,龕裡供著巴掌大的泥塑,不是佛像,而是一張張最普通不過的人臉,卻都是男子。
它們統一被硃砂點了眉心,在電筒光下,像一群沉默的陪審團。
“這些是保守派的主心骨們。”窯童子低聲解釋,“就是幾年前斬斷白濯心,也就是傳承派頭頭根的那些人。為了紀念他們的功德,才塑了泥像。”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其中一個,你們應該認識,不過被火烤裂了,他們都說他命硬,克親。”
走到一處,我看著其中一個泥塑確定很眼熟,在它的底座上輕輕一抹,厚重的灰塵剝落,露出底下一行極細的小字:
“張——天——永。”
我指尖一顫,像被燙到。
少年卻笑,虎牙在暗處閃了一下:“你手真巧,正好選中了烤裂的這個。這老頭就是我張爺爺,他塑完說裂了正好,‘保守’了半輩子,不想再被供著。但我沒聽,還是規規矩矩地將他放在了這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