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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24章

張天永的舉動特別突然,李安很快反應過來將方珞一拉扯在了身邊,眼神裡備著警惕。很顯然,他詭異的提醒倒像是一種威脅。

我們面對這位比較瞭解張興村,隸屬於保守派的老人,聽著他那句不回去就會死的話,心裡多少都會產生抗拒。

抗拒他莫名其妙的點破,抗拒再重新回去面對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抗拒這些打破正常生活秩序的一切。

“如果你們要回去。”張天永瞟了眼戒備的李安,指了指隔壁那間休息室,“也請你們找到奪去他們二位殼的那位傀娘,出了七天,他們便命不久矣。”

何所長:“老張,你這甚麼意思?他們真不是人了?”

“我剛進來的時候就瞧得仔細,這兩人膚色泛白,眼圈紫青,印堂發黑,肢體舉動像被牽制,整體上感覺被人吸取了精血。”張天永又掐著他兩根手指,嘆了口氣,“是傀儡的相吶。”

他說完,我們都心知肚明,知道這是甚麼意思。唯有何所長,撐圓了雙眼,不敢置信。

下午,我們離開派出所,開著車沿著土路往張興村的方向趕。數不清這是第幾次,帶著視死如歸的心情踏上了這條斷頭路。外面下著濛濛細雨,雨絲像灰白的針腳,將天空縫得密不透風。

不幸的是,車外的雨刷器壞了一邊,發出“咔——吱——”的鈍響,天空就像漏了墨,雨點斜斜劈在了擋風玻璃上,往前看的視線由於沒有清洗,被撕得七零八落。

臨走前,張天永還特意囑咐,他會去提前聯絡仍然留在村子的那些保守派的人,讓他們半路去接應我們。不過會來接應的並不是人,而是一條黑狗。如果聽見它吠三聲,就得跟著它走,那是保守派的人給指的路。

陸沉開車,李安坐在副駕,我和方珞一蜷縮在後座。她靠著我肩,捂住胸口,嘴裡輕輕數數:“1、2、3……”

“怎麼了?”我低聲問。

“數天數。”她抬眼,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還剩三天,七十二個小時,四千三百二十分鐘。突然知道自己只剩這麼少的時間,死亡好像並沒有這麼可怕了。只是遺憾,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解決,還有些想做的,還沒來得及去做。”

我愣住,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揚了揚嘴角讓她別開玩笑,但笑得比哭還難看。

緊接著,陸沉的手機響了,聽他的語氣,應該是派出所的電話。他接到一半,忽然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指尖在揚聲器邊緣摩挲了一下,像在確認甚麼。

“何所長說……”他頓了頓,嗓子裡滾過一聲極輕的吞嚥,“方警官帶回來的那袋骨頭碎片,有未火化完全的部分,驗了,是白濯心的。”

他說話的時候沒回頭,只用後視鏡看我。鏡面被雨霧暈出一圈冷白的毛邊,他的瞳孔在裡頭縮成兩枚漆黑的釘。

聽見這個訊息,我本以為氣氛會輕鬆許多,畢竟每隔十五年就要換人皮的傀娘頭頭,總算是徹底確認已經死了。但透過後視鏡還是發現陸沉的臉很黑,尤其是對上我的眼神時。

我記得上一次,他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是他發現我會用傀術的時候。

“那後山那座墳呢?”我不知道他為甚麼眼神帶著猜忌,只能順著這道訊息去提心中的疑惑,聽見自己聲音發乾,像被抽掉芯的蘆葦,“如果她是白罐子裡的那個,那墳的碑上刻著她名字,土裡埋著的那個又會是誰?”

沒人回答。

輪胎碾過水窪,泥水濺起,拍在底盤,發出類似嗚咽的悶聲。

“你最後一次回老家,是甚麼時候?”陸沉停下車側過身望著我,手肘壓在手剎上,語氣像在審訊室打磨過,稜角圓滑卻帶倒刺。

“三個月前,清明。”我照實說,“陪著張陌然回來給他爺爺奶奶上墳,當天往返,高鐵票還在訂單裡。”

“可指紋比對的報告——”他停住,似在挑選更鋒利的詞,“——顯示你的指紋在張陌然死前那段時間,也就是最近,出現在了老宅的供案、香腳、以及白濯心的骨灰罐上。”

“罐口有我的指紋?”

“目前檢測出來有你的。”

幾個字,鐵錚錚的,像棺材釘,把我釘在了嫌疑板上。

我有些不知所措,對於這段記憶,是完全缺失的。面對他的質問,我無從解釋。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嫌疑,我主動上交了自己的手機。

“之前警察調查過的,裡面沒有任何前往C市的記錄,你也可以聯絡我的領導,我的鄰居,他出事的那幾天,我沒出過A市。”我替自己解釋,語氣有些慌不擇路。

陸沉沒說話,只是看了眼點頭的李安和方珞一。他將手機往耳側壓得更緊,聽筒裡斷斷續續傳來何所長的聲音,帶著沙沙的電流聲,像雪夜踩斷的枯枝:“……這邊住宿記錄……就一次,交通購票……也是一次……日期都是張陌然死後訂的。”

“我也問了相關的人員,她單位的領導、同事,居住房子的鄰居,那段時間她都是正常上班,在小區也會偶爾碰到。”

方珞一忽然伸手,指尖冰涼,貼在我腕側脈搏上。她似乎有些猶豫,想替我解釋。可是我曾明確向她提過,白濯心的臥室,是不會進去。但奇怪的是,那個白色罐子上卻有著我的指紋。

“會不會……”她的聲音特別輕,“是有人拓了你的指紋?”說完,她就有些後悔,擔心將這說法往更荒誕的方向引。

陸沉忽然開口,卻不是對我,而是對空氣:“何所,請您再查一次‘無感通行’,比如高速ETC、地鐵閘機、甚至便利店的人臉收銀。”

兩秒後,何所長在那邊嘆了口氣,那嘆氣聲像鉛墜,直接澆滅了陸沉的猜想。

“都篩過了,系統裡最後一次拍到她,是上上週三晚七點四十二分,A市芙蓉園小區東門,買完一瓶礦泉水和一桶泡麵。”

那晚我在家加班,泡麵桶就扔在垃圾桶裡,桶壁殘留的辣油沒來得及收拾,估計至今沒幹。我有多久沒回去了,差不多一週多了。

陸沉終於忍不住回頭,目光穿過我與座椅的縫隙,像穿過一道看不見的牢籠柵欄。

“七天。”他低聲數,“你也不應該會是傀儡,如果是傀儡理論上七天內必須回去,否則就會和方警官一樣有性命之憂。”

他頓了頓,把“而你卻還活著”後半句咽回去,卻比說出來更刺耳。

雨勢忽然加大,像有人在雲層上撕破麻袋。

遠光燈裡,兀自出現了一條黑狗,溼毛貼在骨架上,瘦得能看清肋骨排成的柵欄。

它站在路心,尾巴垂如斷繩,卻仰頭衝我們吠了聲——

“汪。”

停頓。

“汪。”

再停頓。

“汪。”

三聲,像三記悶棍敲在耳鼓。

陸沉猛地鬆開油門,車輪在泥裡空轉半圈,堪堪停住。

黑狗見車子停下,隨即轉身鑽入了路邊的荒草。草梢上掛著褪色的經幡,被雨水泡得發白,像被漂洗過的舊繃帶。

“這個難道是路標?”李安低聲道,“跟不跟?”

“跟。”陸沉替我回答,“答案也許就在前面。”

黑狗走得很快,尾巴在雨幕裡一甩,像蘸了墨的筆,把夜色劃開一道更黑的裂口。

荒草地是無法通車的,我們不得不下車,深一腳淺一腳,鞋底踩碎了水窪裡倒映的樹葉碎片。

遠處,張興村的輪廓逐漸浮起,燈火稀薄,像被水浸壞的紙燈籠,只剩幾粒昏黃在風裡晃。

約莫十分鐘,黑狗停在了一座廢棄的磚窯前。窯口塌了半邊,磚縫裡透出沒封好泥的紅色。門口種著一顆槐樹,樹前砌著兩個土包,旁邊的槐枝上懸著一塊木牌,雨水把字跡泡得膨脹,卻仍可辨認,

“警察”。

陸沉蹲下身,指尖撥開溼土,一寸寸往下探。

十厘米、二十厘米……似乎觸到了硬物。

他掏出來的,是一隻透明密封袋,裡頭裝著一撮灰白粉末,袋口貼著警察編號。

“感覺是骨灰。”他聲音發啞,“不知是誰被埋這兒,還是兩個。”

“誰立的碑?”方珞一問。

“日期是昨天。”李安指著木牌背面,上面有一行小刀刻出的新痕,眯著眼打著電筒仔細檢視,“寫著‘還給你們’。”

我盯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後頸一涼,像有人把冰碴按進毛孔。

“不會是被派去查張水水案子的那兩個警察吧,”我聽見自己聲音發飄,“他們……這是他們的警號?”

另外三人看向我,眼神裡不寒而慄。陸沉蹲下身,朝著裸/露的編號拍了照,編輯了資訊傳送過去。

而引路的黑狗就蹲坐在窯口,伸出自己的舌頭舔雨,眼睛卻盯著窯頂。我們順著它的目光統一抬頭望去,上面有扇窗戶,坐著一個少年,雙腳懸空耷拉在了牆面,似乎等了我們一陣。

雨忽然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接近傍晚的月光像稀釋過的水銀,澆在少年的眼睛裡。

他朝我們望去,自報家門:“張爺爺和我說,你們幾個是來找我救命的?”

不過那雙眼,竟透出極淡的綠,像墳場裡浮動的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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