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方珞一站在昏黃的路燈下，身影被拉得很長，像一截枯枝斜插在了水泥地上。她戴著口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過於清醒的眼睛直直地穿透麵館的玻璃窗，落在我身上。
我強作鎮定，彎腰拾起掉落的筷子，提起打包袋，推開了麵館的門。夜風很涼，我披了件外套卻仍覺得渾身發顫。方珞一依然站在路燈下，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我走近。
“你怎麼出來了？”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但尾音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醫生讓你好好休息，李警官呢？”
“屋裡太悶了。”她輕聲說，聲音比之前更加沙啞，“我出來透透氣。”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外賣袋上，又緩緩移回我的臉：“你在故意躲著我。”
這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個陳述。我張了張嘴，想否認，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感，連路燈的光暈都彷彿變得扭曲起來。
“你害怕，是正常的。我也覺得，我像變了個人。”方珞一忽然說，她的眼神變得飄忽，像是透過我看到了很遠的地方，“我想回去，回張興村。”
“為甚麼？”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腳底碾過一粒石子，發出細碎的聲響，“我們才剛逃出來。”
“我有點不對勁。”她向前走了一步，摘下了口罩，路燈的光線終於照亮了她的整張臉，“好像是生病了……”
“你看我的臉，長了東西。”
我驚訝地發現，她的眼角和嘴角周圍浮現出一些細微的、暗紅色的紋路，像是面板下的毛細血管異常擴張，形成了一種詭異而熟悉的圖案，就像某種活物的根鬚。
她注意到了我的視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這些東西……像是在生長。像藤蔓，也像根鬚，張興村有甚麼東西，紮根在了我的身體裡。”
“你別多想，我馬上聯絡李警官，我們先去醫院。”我沒有猶豫，掏出手機準備聯絡李安。誰知方珞一伸手攔住了我：“去那沒用，冥冥之中我總覺得只有回去才能解決問題。”
她的語氣變得急切，“我們應該要回去那座菩薩廟，在那尊菩薩像背後……或許有東西，能救我，我們必須在天亮之前回去。”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鈴，介面顯示是陸沉。我幾乎是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
“是我，陸沉。”電話那頭的背景音有些安靜，只夾雜著翻動紙頁的聲音，“李警官和方警官都沒接電話，你們那邊怎麼樣？方警官還好嗎？”他的語速比平時稍快。
“她……”我剛吐出一個字，就看見方珞一正靜靜地注視我，像在等待我的回應。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轉身，背對著她，壓低了聲音，“她就在我旁邊……只是情況有點不對勁，你得過來一趟。”
“好，我馬上回來。”陸沉的聲音頓了頓，“我在檔案室翻閱了記錄，也看了你丈夫筆記，裡面有些記載太過天方夜譚，不知道是否真實。你最瞭解他，平時有聽他提到過這些事情嗎？”
“沒有，從來沒提到過。陸警官，你在筆記裡都看見了甚麼？”
陸沉繼續道：“他主要是記載了村子裡有不同流派的傀娘，她們都能製作各種種類的傀人，最低階的是紙人，然後是木偶，但還有最高階的是做成真人，被稱作人傀。做的傀人不能離傀娘距離遠，否則就會出現異常，或是失去了行動力。”
“……你能理解嗎？就像木偶提了線，又斷了線，肢體還是會根據殘留的指令繼續驅動，可軀殼會變得慢慢遲緩，甚至成為植物人。”
對於陸沉的解釋，我從來沒聽張陌然提到過。嘴裡只是反覆跟著他，唸了兩遍“傀人”。
“嗯，‘傀’，傀儡的傀。”陸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或許我們能透過這本筆記，找到些案子的蛛絲馬跡。不過有些關於人傀的紀錄，寫得太偏離現實，說它們都是用真人做的，還需有待一步核實。而這些人傀最大的特點是一旦離傀娘太遠，身上就會出現異紋。”
異紋？聽到這，我忍不住瞥眼看向了守在身邊、不動聲色的方珞一，她的臉上就有異紋，這幾日甚至連性情都像變了個人。
“你今天早上提到的。”陸沉繼續說道，“方警官昨晚表現有點奇怪，她現在……怎麼樣了？”
“她……”我剛想提出疑惑，一隻冰冷的手突然搭在了肩膀上。
我渾身一僵，險些叫出聲。方珞一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到了我身後，貼得極近。她身上那股混合著沐浴露和陳舊泥土的氣息更加清晰。
“是陸沉嗎？”她對著我的手機輕聲問，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瞭然的平靜，彷彿早就預料到這一切，“告訴他，我們需要回張興村。”
她的語氣不是商量，而是通知。電話那頭的陸沉顯然也聽到了這句話：“是方警官在你旁邊嗎？你們別衝動，我馬上就回來。”
方珞一沒有給我們再繼續交流的機會，她伸出另一隻手，憑藉警察多年的訓練習慣，輕易地從我手中拿走了電話，再結束通話。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電話結束通話了。我手心裡全是冷汗，夜風似乎更冷了。
“走吧，別耽誤了。”她看著我說，瞳孔深處似乎有暗紅色的微光流轉，與她臉上的紋路呼應著，“時間不多了。我能感覺到，再晚點，我就沒救了。”
夜風吹過，路燈的光暈再次扭曲了一下。我想起陸沉話中的“人傀”，一個可怕的念頭開始起伏。眼前的方珞一確實變了很多，寡言少語，還失去了親和力。
可她作為警察，訓練有素，力氣很大，搭在我肩上的手冰冷而沉重，彷彿帶著整個張興村的陰影。
我看著她臉上明顯的紋路，想拖住她，至少等陸沉和李安來：“我得通知李警官，現在天色這麼晚，沒有計程車願意載我們這麼遠，我們沒車是回不去的。”
我的說法貼合實際，她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並且對提到李安時不太抗拒，才勉強答應：“那你抓緊聯絡他。”
電話撥通後，李安有些氣喘吁吁，聽出來他在外瞎跑了一陣。聽見方珞一同我在一起，說話的聲音才稍顯緩和。
“原來她是去找你了。她剛剛故意找了個藉口支開我，趁著我去倒水的間隙，她就從窗子那跳出去不見了。”
我們住的房子在二樓，聽見這個說法也不意外。李安急著下樓去尋，忘記了和我聯絡，他從不遠處小跑趕來，眼神裡還有對方珞一的責備，但是看見她臉上裂開的紋路，更多的是驚詫和心疼。
李安幾步並作一步跑上前：“你臉怎麼了？”
“沒甚麼。”方珞一回答輕飄飄的，沒有躲閃，眼神卻像隔了層毛玻璃，“可能是咳嗽加重，引起的。”
李安轉向我，眉頭緊鎖，尋求答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醫生不是說她臉上的紅點是咳嗽太厲害引起的嗎？這……這看起來怎麼越來越嚴重了……”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無從解釋。難道要告訴他，方珞一可能正在變成“人傀”？
就在我語塞的同時，方珞一卻開口了：“李安，我們要回張興村，需要你開車載我們回去。”
“回村？！”李安的音調陡然升高，充滿了抗拒，“你瘋了嗎？我們好不容易才出來！你現在的狀況需要的是去醫院，是做更全面的檢查！不是回那個鬼地方！”
“檢查沒用。”方珞一輕輕搖頭，那些暗紅紋路在她動作時彷彿活物般微微扭動，“問題不在醫院，在那裡，在菩薩廟。”
“菩薩廟？”李安一臉錯愕，顯然無法理解這其中的關聯，“那破廟怎麼了？方珞一，你清醒一點！你是不是產生幻覺了？”他試圖用理性去分析，伸手想抓住她的肩膀，讓她“冷靜”。
但方珞一輕輕巧巧地避開了他的手。她的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種詭異的預判和流暢，不像她平時的樣子。
她看著李安，眼神裡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李安，我沒瘋。我很清醒，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我身體裡……有東西。只有回到菩薩廟，才能解決。”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臉頰的紋路：“你看，它們在生長。等到它們完全覆蓋我的臉，可能就來不及了。你不是想幫我嗎？那就跟我回去。”
李安看著她的臉，又看看我，臉上寫滿了掙扎。作為警察，他的理智告訴他這樣做很荒謬。但作為關心她的人，他實在無法忽視她臉上正在變化的紋路。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沉默在我們三人之間蔓延，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最終，李安重重地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他抹了把臉，眼神複雜地看向方珞一，又警惕地掃視了一下週圍昏暗的街道。
“好。”這個字從他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沉重的無奈和擔憂，“我跟你去。但你必須聽我的，不能擅自行動！”
“我去弄輛車。”李安迅速做出了決定，“你們在這裡等著，別亂跑，我很快回來。”離開前，他又忍不住看了方珞一一眼，看了會兒才轉身快步走向街口，去尋找交通工具。
方珞一望著李安離去的背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些暗紅的紋路，在路燈下泛著幽幽的光澤。她的背影在路燈下被拉長，扭動，彷彿一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
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