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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11章

我的心跳很急,耳底開始發麻,鼻尖嗅到除了她身上似有似無的沐浴露清香,還有股掩蓋不住、難以忽略,像是泥土和某種鏽跡氣息混合的味道。

她的五官滲在黑暗的陰影裡看得模糊不清,只有那雙太過清醒的眼睛一直等著我的回答。

“沒……沒有啊。”我強忍著恐懼嚥了兩口唾沫,竭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剛被吵醒的含糊和無奈,“方警官,你做噩夢了嗎?怎麼跑我床上來了,還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後半夜被突然驚醒,我喉嚨特別幹,說話時還有些啞。我邊說,邊不著痕跡地往後縮了縮,試圖與她拉開一點距離,“你是不是昨天被嚇到了?你不用怕,我和李警官都在。”

她沉默了幾秒,黑洞洞的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就在我幾乎快要繃不住的時候,她忽然又輕輕笑了一聲。

“可能吧,但我總覺得你今晚怪怪的,好像在怕我。”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詭異的質問,“是因為我手臂上那個疤嗎?”

“……”

我又慣性地往後縮了縮,脊背往下都特別涼,我記得空調的溫度調的不低,可是整個人都像被泡在冰窖內,像被扼住了呼吸。她是不是察覺到了甚麼……

別慌……

我努力剋制著自己的害怕,死死攥著被單裡的手,指甲忍不住陷在了掌心。

“疤?甚麼疤?”我假裝讓自己的聲音帶上恰到好處的困惑,“你是不是太累了?從防空洞出來你就一直不太對勁,疑神疑鬼的,咳嗽也厲害,不如明天我們先去醫院做個全面檢查?”

她又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似乎在觀察。然後,她翻了個身,面朝上躺著,輕輕嘆了口氣:“也許吧,可能是太累了,總覺得身上沉甸甸的,呼吸也不順暢。”

她繼續說道,“我做了個夢,夢見我被困在一個狹窄的空間裡,周圍特別黑,還出不去,然後眼前突然有火燒焦的味道,還破了一道口子,我支著眼睛去看就看見了師哥,我想向他求救。那個洞口的大小剛好夠我伸隻手,所以我努力地撐破了口子,卻無論如何都沒法碰到他,就一直這麼被困,被困,困了好久好久……”

隨之,她咳嗽應聲而起,比之前更劇烈,她整個人都蜷縮起來,咳得撕心裂肺,連床都跟著搖晃。

沙發上的李安被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聲音還帶著睡意:“是珞一嗎?你怎麼又咳了?藥呢?”

他應是本能反應,快速起身摸索著開啟了床頭燈,頭頂昏黃的燈光碟機散了部分黑暗,也讓我看清方珞一因為劇烈咳嗽而漲紅的臉,以及她眼角滲出的生理性淚水。

這一刻,她看起來如此真實,如此脆弱,就是一個被病痛折磨的普通女人。我幾乎要懷疑自己在浴室裡看見的,是不是因為過度緊張而產生的錯覺。但那疤痕的位置和形狀,與我記憶中鬼手臂上的痕跡重合得太過完美,還有她說的那場夢,我無法輕易說服自己那是巧合。

李安倒了水,幫她找到吸入器。方珞一用了藥,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但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偶爾還會悶咳幾聲。

“吵醒你們了,不好意思。”她啞著嗓子說,眼神疲憊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李安,“我沒事了,睡吧。”

李安不放心地又守了一會兒,見方珞一似乎真的緩過來了,才重新坐回沙發,但這次他沒立刻躺下,只是靠在上面,時刻觀察著她的狀態。

方珞一重新躺回了自己的床上,背對著我。房間再次陷入黑暗和寂靜,只有三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以及偶爾能聽見的輕咳聲。我不敢再睡,睜著眼睛直到天色微亮。每一次方珞一翻身或者輕微的咳嗽,都讓我不敢輕舉妄動。

天亮後,我們之間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我儘量避免與方珞一單獨相處,也儘量減少與她的眼神接觸。吃早餐時,我趁著她去自助臺取餐,特意坐在陸沉旁邊,將昨晚方珞一半夜跑到我床上以及她主動提起疤痕的事情,低聲告訴了他和李安。

李安皺緊眉頭,低聲道:“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她昨晚咳得厲害,可能真的只是睡迷糊了。那疤痕……我很晚才看到訊息,想了想,也許真是巧合?”

陸沉聽了防空洞內發生的事情,情緒並沒有出乎意料的波動。他瞥了一眼不遠處拿著白粥走回的方珞一,對方臉色依舊很差:“謹慎點沒錯。等會兒我去派出所跟進情況,你們帶方警官再去醫院仔細檢查一下,重點是呼吸道和……嗯,全面檢查。”

他意味深長地補充道,“看看除了哮喘和結節,還有沒有其他異常。如果實在不放心,我們今天就趕路開回市裡,去大一點的醫院檢查。”

再次來到鎮醫院,我們堅持給方珞一掛了專家號,要求做更詳細的檢查,包括一些神經反射和血液檢測。方珞一雖然覺得我們小題大做,但或許是身體確實難受,她並沒有過多反抗。

等待檢查結果的時候,陸沉打來了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凝重:“我問到一些事情。鎮上一位快退休的老警察私下告訴我,張興村那邊,幾十年前確實有過一些……不乾淨的傳聞,尤其是關於那個防空洞的,說戰時確實死過很多人,後來就一直不太平。而且,他隱晦地提到,以前也發生過幾起外地人在那邊失蹤的懸案,最後都不了了之。”

“另外……”陸沉壓低了聲音,“關於張水水失蹤的事情,記錄顯示並沒有接到任何報案的電話,他們家有過兩次報案記錄,一次是張陌然的死,還有一次是許媛的失蹤。我記得失蹤案當時是張春紅報的,不過他報案後的第二天就去銷案了,說人給找回來了。”

至於銷案的原因,陸沉曾多次去打探過張春紅,甚至摸到了他打工的城市,一直都堅持一個說法。他提到許媛的時候,唸的是全名,似乎故意在抹平在意的這個名字。

聽見了這些資訊,我們心情更加沉重,甚至懷疑自己的記憶和身體都出了問題。張興村的詭異,似乎比我們想象的更根深蒂固。

方珞一的檢查結果陸續出來,大部分指標正常,肺部的結節需要觀察,哮喘確診。但有一項關於自主神經功能的檢查,醫生表示有些微的異常波動,但無法確定具體原因,建議觀察休息,避免再有精神方面的刺激。

這個結果似乎甚麼都沒說明,又似乎印證了某種不安。

下午,我們決定還是先返回市區。車上,方珞一仍在咳嗽,精神萎靡,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我看著她安靜的樣子,心情複雜。同我們來時,她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模樣。手上的疤痕,昨晚她詭異的行為,醫生口中“無法確定原因”的異常,還有陸沉打聽來的訊息,像一團亂麻塞進我腦子裡。

如果派出所沒接到張水水失蹤的報警,那來村子裡的那三名警察是誰?我們接到的電話又從何解釋?方珞一的手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防空洞裡,眼前的她究竟是誰?

回到市區,陸沉替我們安排了暫住的房子,兩室一廳,我們將方珞一先送去了臥室休息。離開時,她躺在床上,窗戶外的陽光被窗簾遮掩住,她的臉藏在陰影裡,看著我,想說甚麼,卻沒說出口。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你好好休息,別多想。”

我獨自回到臥室,巨大的疲憊和恐懼感席捲而來。我掏出手機,試圖搜尋一切與張興村、菩薩廟、以及防空洞相關的資訊,但能找到的寥寥無幾,都是一些官方宣傳或者無關痛癢的遊記。

夜幕降臨,李安敲了敲門,問我要不要隨便吃點東西,他去買了帶回來。我不太想和方珞一單獨待在一起,就找了理由自己出去買。

我找了一家附近還在營業的小麵館,點完餐後坐在角落等待。麵館裡燈光昏黃,只有零星兩三桌客人。老闆娘在灶臺前忙碌著,煮麵的霧氣氤氳升騰,讓這方寸之地顯得有些不真實。

我正望著窗外發呆,卻發現沾著油汙的牆上貼著一則尋人啟事。紙張的卷邊已經泛黃,像是貼了有段年份,卻仍能認出照片上是個女孩,她笑容燦爛,披肩長髮。下面還有排文字:陳茗,女,25歲……如有線索,請聯絡……”

老闆娘把熱氣騰騰的面端上來時,發現我正聚精會神地看著這則尋人啟事。她擦擦手,將塑膠袋放在了我面前:“您的牛肉麵打包好了,小心燙。”

她一邊用圍裙擦手一邊問道,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姑娘,這是我女兒,你如果有甚麼線索……請一定要聯絡我。”

“好,一定。”

得到了我的回應,老闆娘轉身繼續抬高音量,恢復了正常的表情,去招呼新進來的客人。

我乏力地拿起外賣筷子,看著打包好的面,卻食不知味。女孩的笑臉在我腦海裡始終揮之不去。在無意間我瞥見面館玻璃門外,街對面似乎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仔細看去,才發現在昏暗的路燈下,方珞一正靜靜地站在那裡,面朝我的方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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