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清清白白市一醫(17) 不治之症。……
臨近中午, 醫院裡的人更少了。
錦冠在掛號視窗晃了一圈,詢問神經外科今天有甚麼醫生坐診。
工作人員告訴她只有一位徐醫生。
完全不認識。
錦冠向他道謝,正要離開, 又被叫住。
“這個, 給你。”
一小束鈴蘭送出視窗。
錦冠一愣。
今天也有?
送出那束花, 視窗內的工作人員沒有任何跟她繼續交流的意思, 像完成了某種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翹起腳愉快地繼續擺弄手機。
錦冠握著那把鈴蘭,輕輕吐出一口氣。
對穆應的儀式感有了極其深刻的認知。
錦冠原本打算直接上三樓看看的,可又拿到花, 便先回了住院部一趟。
正準備自己做點紙牌玩玩的四人看到她這麼早回來, 紛紛疑惑地看著她。
素心先發現她手裡的鈴蘭,挑了下眉, 笑起來。
鈴蘭啊。
幸福歸來。
真是個絕佳的收尾。
錦冠也看了他們一眼, 發現少了一位,問:“鞠子瑜呢?”
“心虛吧,心態一直襬不正,就閒不住, 不知道去哪兒了。”
鄭星文聳聳肩, 渾然不覺自己此刻有種大智若愚之感,用筆在裁好的紙片上端端正正畫上方塊。
陳煩忽然就覺得這個隊友也挺好的,釋懷地鬆開緊鎖的眉頭, 直接向錦冠發出疑問:“你怎麼直接回來了?”
錦冠道:“礙事, 先回來插花。”
陳煩明白了, 不再多問。
素心目送錦冠背影進入病房,被著急打牌的王徽推了一下才恍惚回神。
礙事。
插花。
這兩個詞到底是怎麼放在一起的……
她不禁懷疑起來。
那位詭異同志,不會是純把媚眼拋給瞎子看了吧?
“我來寫我來寫。”鄭星文攬過畫花牌和寫字的工作, “你們把紙裁好一點就行了。”
王徽看看他的成品,豎起大拇指。
“有耐心啊,這一筆一劃的,平時沒少練吧?”
“一般一般。”鄭星文語調悠悠,“我的耐心比起能為那點花特意回病房一趟那位是差點,比起你們還是強一些的。”
話音落下,素心倏地看向他。
天才!
還是他懂啊!
錦冠插好花後回了門診。
三樓佈局沒變,還是老樣子,等候區前面的螢幕顯示今日開放的診室是4號。
顯示有一位患者就診中。
錦冠看向原本貼著海報的那側走廊。
任何醫生簡介都沒有了,全都換成了流程圖,還放了兩臺自助報告印表機。
錦冠往診室方向走去,4號診室外的電子顯示屏顯示就診中,其餘三個診室螢幕都是黑的。
噠。
輕輕一聲響。
錦冠看著原本緊閉著的1號診室門開了條小縫,無聲地發出邀請。
她抬起手,緩緩推開門。
診室不大,也就十來個平方,房間裡很暗,粗略一掃,發現寬大的桌子和椅子就佔了相當一部分空間,椅子後面還擺了一排櫃子,裡面的資料碼得整整齊齊。
房間裡有窗戶,窗簾拉得嚴實,沒有一縷光能從外面透進來。
錦冠摸到牆面的燈,將其開啟。
白色燈光瞬間照亮整個診室,桌面上的一些小物件也暴露無遺。
除了電腦和一個掃碼器,靠窗那面還擺了些私人物品,筆記本筆筒不提,消毒水和摞起來的溼巾紙巾也是放得又齊又滿,還有一個相框,就放在一抬眼能看到的地方。
穆應的個人色彩很強烈。
錦冠走進去,順手摸了一下桌面。
指腹仍然乾淨清爽。
不出意外的話,這裡會有她想要的東西。
她繞過桌子,來到電腦前,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舒服,頸枕略高一些,腰墊位置倒是剛好。
她在旋轉椅上輕輕轉動,看了黑屏的電腦一會兒,正準備開始翻找,微微側目對上左手邊的相框,隨即怔住。
過了半晌,錦冠伸出手,將相框拿到手裡。
照片裡的女孩穿著繁瑣複雜的粉色長裙,頭戴與之完全不配的藍色髮帶,右手拄著一把過分華麗的洋傘,坐姿端正筆直,正在閉目養神。
而在她身邊,一隻毛茸茸的棕色玩偶熊正襟危坐,雙手放在膝上,“直視”鏡頭。
這張照片……
是在地鐵上,由現實是漫畫家的一位玩家拍下的,在玩偶熊下車的時候,用於拍攝的相機被他收繳了。
竟然列印出來了。
現在來看,還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差不多一年半了。
無論是進入遊戲,還是認識穆應。
錦冠看了一會兒,也沉默了一會兒,把它放回原位。
餘光掃過一旁的筆記本,筆記本中夾著一頁紙,紙張邊角沒有對齊,歪七扭八地露出一截。
呲。
輕微聲響發出,紙張抽出,一行行整齊的字跡映入眼簾。
《神經外科治療指南》
1、不存在的醫生可以治療不存在的病人,如果你在客觀意義上不存在,那麼這位不存在的醫生就可以治療你的疾病;
2、不存在的病人生的病也不存在的,因此治癒成功率為100%,但請務必說明說清你的病因病情,方便醫生診治;
3、請一定相信你的醫生,百分百成功的手術也要病人百分百的配合。
錦冠呼吸加重。
手指蜷縮,收緊。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站起來。
靜靜環顧無人的四周,悄無聲息離開。
走出門診,被正午的陽光晃到眼睛,她回過神,盯著太陽看了一會兒,一直到看出重影,才抬手遮擋過於耀眼的光線。
不存在的醫生。
不存在的病人。
不存在的疾病。
百分之百治癒率。
他怎麼做到的?
錦冠停下腳步,併攏的五指蓋住眼睛,感受陽光落在身上帶來的暖意。
好舒服。
她不合時宜地想。
若是能有一張躺椅,就在這裡,在陽光下睡著會有多愉快呢?
她回到了住院部。
四人組早就做好紙牌去活動區域玩耍了,走廊上非常安靜、
錦冠回到自己的病房,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機會已經送到眼前。
要得一個甚麼樣的病,才能最大限度利用這個機會……
錦冠在窗邊靠了一會兒,拿出在穆應辦公室裡順出來的紙筆擺在膝上。
又坐了好一會兒,她開口:“星星。”
側過臉,垂落的鈴蘭和陽光一起掃過她的臉龐。
虹膜的顏色在太陽照耀下變淺變棕,流露出溫柔。
“你怎麼看?”
紙張翻動,筆尖輕輕摩擦紙面。
——姐姐怎麼看呢
——我想先知道姐姐的想法
錦冠看著新出現的兩行字,無聲笑起來。
還真是長大了,反客為主也學會了。
提筆在她的最後一句話後面畫了個愛心,又一點點塗滿,最後才放下筆。
她輕聲袒露:“星星,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自私的人。”
“你肯定覺得不是,對不對?”
“但其實我是。”
她自嘲地又笑起來。
“我想要,我去做,我得到,留給你的,很多時候是我不要的那一部分。”
——我得到的,明明是最好的那一部分!
看著出現在紙上的反駁,錦冠輕笑出聲,歪了歪腦袋索性靠在窗臺上,露出難得的慵懶來。
“我討厭日復一日平靜的生活,討厭衣食住行的瑣碎,你願意去承擔這些,真的幫了大忙。”
在安全區外,是遊星收拾東西仔細規整。
在下水道里,日常的清理工作也是遊星悶不吭聲一干一天。
在小小的簡易房裡,收拾家務的還是畏懼與人交流的遊星。
成為玩家後,去管理所走流程,與聯絡員保持友好關係,負責生活日常事務,承擔重複訓練的依然是遊星。
錦冠偶爾也懷疑,她對遊星所有的好,到底是因為她就是為了替遊星解決難以承受的苦難而生的,還是因為遊星解決了她難以忍受的瑣碎因而給出了回饋。
她供養著遊星,也汲取來自遊星的養分。
遊星依賴她,她又何嘗能夠離開遊星。
她們是彼此的半身,是無法分割的血與肉。
——那怎麼叫自私呢
——姐姐,那是你的付出,我的得到
——我特別願意做這些
錦冠點點頭,“我知道。”
她的確做出過犧牲,但犧牲的不是她所承擔的困難與痛苦,而是越往上走越平靜無瀾的生活。
是她的收斂,與對內心真實渴求的壓抑。
現在想想,那段時間她的沉寂,真的只是因為遊星的長大與主動嗎?
恐怕還有搬入A區後越來越沒有波瀾的平靜,與讓她提不起幹勁的無趣。
她選擇繫結穆應,就是這一點最強有力的證明。
“星星。”
錦冠看著那束花,看著花後面的詭異世界,終於不再隱忍,坦然面對自己的內心。
“我想過更快活的生活。”
“我不想待在A區的封鎖線裡。”
“不想和纏得越來越緊的官方虛與委蛇。”
“不想小心翼翼,瞻前顧後。”
“不想再站在格子裡。”
……
她說了很多不想,本子上的字寫了又劃掉,劃掉又重寫,最後只剩下三句話。
一筆一劃,格外端正。
——好,不想,就不做!
——去做任何你想做的決定!
——我全部都支援,這就是我的看法[愛心]
錦冠像從前的每一次一樣,將她的愛心填滿。
“那我們就一起走到這裡吧,星星。”
——好^o^
天色逐漸昏暗,整座城市亮起一盞又一盞燈火。
錦冠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上找到了不存在的醫生。
他穿著白大褂,戴著藍色口罩,不疾不徐往前走著。
“醫生。”錦冠開口。
燈光微微閃爍。
醫生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電壓恢復穩定,明亮的光線照在醫生胸口的名牌上。
——穆應,主任醫師。
“我要治病。”錦冠唇角上揚,“我準備好了。”
安息園訪客指南7——完成祭拜後回到醫院,你有可能發現一位不該存在的醫生,如你真的看到了,請勿聲張,可以跟著他,也可以掛他的號,但請記得用對方式。
甚麼方式算對?
能讓穆應高興的一切都對。
披著白衣天使外衣的穆醫生眼眸彎起。
鞠子瑜跟了錦冠一天了。
不是為了昌詭組織的理想,也不是為了倀鬼個人的信仰,而是為了活著,他不相信錦冠真的能放過他。
說實話,整個組織裡越是底層越容易被洗腦,而高層,要麼是心理變態想揚名立萬的,要麼是自私自利騎虎難下的。
他就是後者,沒有底線,做甚麼能活他就甚麼都願意做。
加入昌詭的時候是如此,現在站在手術室外亦是如此。
他剛剛看到錦冠和醫生一起進了手術室。
邪門的手術室。
住院部裡憑空多出來的一間。
遊星肯定有問題。
鞠子瑜越發肯定這一點。
難道是為了直接在副本里獲取規則?
一人一詭想暗度成倉。
他打起十分精神。
很好,他倒要看看這兩人到底要耍甚麼花樣。
他忘乎所以地靠了過去。
手術室內。
手術檯上,無影燈照著躺在上面的女孩。
女孩靜靜躺著,眼神清明沒有一絲迷茫。
一旁身穿墨綠色手術服的醫生正在一件一件整理手術用具,動作忽地一頓,微微側目看向門那一邊。
“怎麼了?”
“沒甚麼。”
醫生繼續清點,語調漫不經心,“隔壁開始了另一臺手術而已。”
錦冠瞭然。
市一醫住院病人生活須知11——本院住院部沒有手術室,請與任何手術室保持距離,如果你不做手術的話。
看來是有人忘了保持距離。
金屬與金屬磕碰的聲音不時傳來,終於,所有用具確認完畢。
彷彿不帶任何感情,無比漠然的聲音從上方響起。
“手術即將開始,現在向你確認最後一遍,務必思考清楚後作答。”
“請問錦冠女士,你是生病了,對嗎?”
“對。”
“你的病情是經常感覺有人佔據了你的身體,並且在對方佔據你身體的時候,你完全沒有記憶,對嗎?”
“對。”
“你的病因是另一個世界的你共感到了當前的世界,擠佔了這個世界的你的身體,從而讓你產生錯亂,對嗎?”
“對。”
“你想要達到的治療結果是,讓另一個世界的你回到原本的世界,從而讓這個世界的你完整地擁有這具身體,對嗎?”
“對。”
“很好,最後第二個問題。”
醫生朝她舉起手術刀,刀刃在燈光下明晃晃的,鋒利到只是看著,就能輕而易舉地劃破一切屏障。
醫生的聲音變得冰冷,消毒水的氣味瘋狂彌散,又如潮水般凝結,將病人包裹。
“實際上,你並不存在,是嗎?”
“是。”
醫生點頭。
“最後一個問題,病人,你相信現在在你面前的醫生嗎?相信他能將你治癒,讓不存在的你完整地擁有這具身體嗎?”
病人看著他的刀,看著刀後那雙熟悉的眼睛。
“我相信。”
緩緩合上眼簾。
“因為在我面前的,是我生平僅見的天才醫生。”
口罩後的唇角高高翹起,手術刀直直往下。
“好的。”
“天才醫生,如你所願。”
世界陷入黑暗。
開始休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