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清清白白市一醫(16) 不治之症。……
和預料中完全一致, 順著消毒水的氣息找過去,沒多久就抵達了目的地。
墓園裡的墓碑大小樣式基本統一,黑灰色的墓碑一塊又一塊繞山排列, 再加上小坑裡種的極其相似的常青樹, 放眼望去在這裡長眠的人們幾乎難分你我。
不過就像之前那一棵正值花期的白玉蘭樹, 穆應的墓前……也是有些特別的。
他那個小坑裡種的不是常青樹, 不像其他人那樣綠油油, 也不像白玉蘭那樣枝繁花茂,他那個坑裡,種了點……長度有兩米左右, 兩公分到筷子粗細的藤蔓般的長條兒。
錦冠辨認了一會兒, 得益於在植物園藤本區長得見識,仔細觀察過後, 她判斷這可能是一叢薔薇。
錦冠伸出手, 從光禿禿的枝幹上取下一片早就該掉了的枯葉。
最糊弄事兒也最方便的是和其他墓地一樣種好成活的常青樹種,錦冠視線從薔薇上移開,落在墓碑上。
——穆應之墓。
——生於1988年12月24日,卒於2012年3月16日。
這就是全部內容了。
連碑都刻得這麼簡單, 會費心給他種薔薇這種特殊的植物嗎?
視線逐漸上移, 落在文字上方的照片上。
照片用得正是醫院海報上的那一張,笑得得意又親和,好像睡在這裡也很高興。
錦冠俯身, 將玫瑰放在碑前。
抬起頭時正好和照片上的那雙眼睛對視。
那人還在笑, 沒心沒肺的樣子。
錦冠抬起手, 按照規則說的去擦墓碑上的浮塵。
指腹從墓碑上方抹過。
“……”
哪裡有灰。
怕是比她的臉還乾淨。
錦冠又低頭去看地面,看到那片被自己從薔薇枝幹上扯下來的枯葉,彎腰撿起來放到坑裡。
“差不多行了。”錦冠道, “該輪到精神恍惚,看到和照片上長得一模一樣的活人了。”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錦冠回眸。
神出鬼沒的傢伙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的,笑盈盈道:“那現在是不是該到你立刻離開的橋段了?”
錦冠覺得也不是不行,轉身。
“那我走。”
穆應的臉立刻拉了下來。
錦冠轉回來,看個正著。
穆應的臉又往下拉了拉。
錦冠彎腰,拿起地上的玫瑰遞給他。
穆應一愣,看著人沒有接。
錦冠催促:“拿著。”
穆應都覺得自己變臉比翻書還快,但嘴有自己的意識,不由自主就笑起來,他也沒有辦法。
他雙手接過,把花抱在懷裡。
“真給我啊?”
“不能讓你白費那麼大力氣。”錦冠說著,看了他一眼,“更何況,你拿著比放石頭前不浪費。”
今天的陽光真的很好,明媚又不過度耀眼,很襯托人。
穆應今天穿得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顏色跟墓碑接近,只是比其略淺一些,內穿黑色圓領毛衣,很薄一件,上面搭了條銀色項鍊,墜子還是個小王冠,太陽一照,在黑色毛衣上亮閃閃的。
他抱花的姿勢很端正,包裝精緻的紅玫瑰貼在胸口,眼眸微彎,整個人看起來非常漂亮。
真是特別愛收拾的一個人。
但挺好的,無論甚麼時候看起來都賞心悅目。
穆應難得矜持起來,說了聲“謝謝”。
錦冠餘光掃向小坑裡的長條兒,問:“這是你自己種的?”
“嗯哼。”
接著,穆應給她描述了一個畫面。
“你想象一個開花的時候,黑色的墓石,爬滿牆的墨綠色枝葉,點綴其中的紅色花朵……無論是誰來到這附近,第一眼都能看到我,非常符合我的氣質。”
錦冠沒有說話,看看他,再看看那些枯藤。
穆應也看了看那些枯藤。
是有點淒涼了。
“……是休眠期,等天氣再暖和一點,它們很快就會甦醒,然後開花的。”
錦冠又看了他一眼。
穆應正要頂著壓力邀請她花開時再來看,錦冠終於開口:“那是很像你了。”
“別站在這裡了,走走吧。”
她又道,率先沿著小路往下走。
穆應在原地反應了一會兒。
休眠。
甦醒。
開花。
還真是他。
嘴角又往上翹了翹,他抱著花快步跟上錦冠。
“走那麼快乾甚麼,又沒有真的精神恍惚。”
兩人身後,墓碑旁的薔薇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晃,一點鮮嫩的綠芽悄然探出。
隨著時間推移,溫度隨著太陽的升高而升高,風吹在身上的涼意越發少了,只剩舒爽。
兩人沿著小路慢慢走,他們所在的地勢高,還能看見山下的一些風光。
撇開地點不談,稱得上是一段十分難得的愜意時光了。
穆應問了錦冠一個問題。
“你們那兒是甚麼樣的?”
“哪兒?”
“你們的世界。”
錦冠語調很慢,告訴他:“和這裡不同,我們目前有159個安全區,每個安全區收容了兩百萬人左右,安全區內不會有詭異入侵,大家都是意識清醒的人類。”
“雖然安全,但與之對應的就是束縛。”
“除特別作業工種和搜救部隊之類的官方組織,普通居民不被允許離開安全區。”
她抬起頭,眺望遠方。
“安全區裡沒有這樣的陽光,一切都是灰濛濛的。”
“太陽像巨大的燈,雨雪也都像是演習用的,溫度與力量都很欠缺。”
“安全區裡也沒有山,沒有河流,花草樹木也不多見,只少量從安全區外移植了一些。”
“它就像一個巨大的溫室,隔絕了詭異入侵帶來的危險,也切斷了自然養分的輸送。”
穆應:“你不喜歡。”
“談不上喜歡不喜歡。”錦冠回道。
穆應問:“安全區外呢?”
錦冠想了想,給了一個奇怪的答案:“不知道。”
不是敷衍,是真不知道。
“安全區外的食物是非常有限的。”
“尤其在詭異入侵,基本所有工廠停工,農田荒廢之後,能夠找到的食物一年比一年少。”
錦冠基本不回憶從前,她向來是個活在當下的人。
但真去回想,那些記憶又像才發生過的那樣,無比清晰。
“為了能夠獲取食物,也為了能夠留住食物,我們很少會在一個地方長時間停留。”
“也為了給安全區外的人們活下去的希望,國家會時不時安排一些物資空投到各個地方。”
“我們就靠著這些物資茍延殘喘,等一個又一個安全區開放,等進入安全區的門票。”
“那個時候,沒有心思去關注太陽大不大,天冷不冷,花是不是開了。”
錦冠的聲音很平淡。
“只想活著。”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每一個字都無比沉重。
她沒有再往下說,穆應跟著沉默片刻,沒有安慰。
那太蒼白了。
最後,他笑起來,道:“聽起來沒比我們這裡好多少。”
錦冠認可點頭,“是這樣。”
安全區安寧穩定,但永遠不能讓她像站在這裡一樣,感受四面八方的風。
而同時隱藏在這四周的危險,若她一個,是不怕的。
她正常回答,穆應卻側過臉看著她,問:“真的?”
“我沒必要給你一個假的答案。”
“那太好了。”
穆應衝她眨了下眼睛,而後望向山下。
“散步散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你已經可以帶回該帶回的人了。”
錦冠跟隨他的視線一起看向山下。
臺階上晃動著幾個黑點,正在安息園的入口處徘徊。
是王徽他們。
該帶回的人……
安息園訪客指南7——完成祭拜後回到醫院,你有可能發現一位不該存在的醫生,如你真的看到了,請勿聲張,可以跟著他,也可以掛他的號,但請記得用對方式。
完成祭拜後會出現的不該不存在的醫生。
錦冠目光回到他的臉上。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走吧。”
錦冠率先往下走去。
安息園入口處。
五個人在這裡聚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鞠子瑜很焦慮,不像其他人一樣穩得住。
他來回好一陣踱步徘徊,發起話題:“你們說他們奇奇怪怪的,這是要做甚麼?要是光明正大,我們也沒甚麼不好參與吧?怎麼就給我們排除在外了?”
鄭星文示意他稍安勿躁,在鞠子瑜滿臉期待等他說出點甚麼的時候,他慢悠悠開口。
“她肯定有她的道理。”
鞠子瑜:“……”
盡說些沒用的!
他覺得這樣不行,鍥而不捨重新切入:“最後一條規則,掛號,你們說我們要掛嗎?”
事關自身,其他人的參與度終於高了一點。
素心遲疑地看了看其他兩人,說出自己的想法:“通關目標只是存活,按理說掛號不是必須項,除非不掛號我們就不能存活了,但這麼苛刻的話,又與之前的情況不符……”
王徽:“我們的身份也是病人,從過去回來,是不是應該掛一下?”
陳煩持反對意見:“我覺得不用,不存在的醫生必然是穆應,這條規則,還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
鞠子瑜:“你怎麼證明?”
陳煩:“那你說,這條規則最後一個注意事項——記得用對方式,是甚麼方式?”
四人都深思起來。
要說正常掛號,肯定是去掛號視窗,但他現在是一個不存在的狀態,又被提醒請勿聲張,掛號視窗能掛上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可以跟著他,那是要把人逮住,然後直接說我要掛你的號?
這能對嗎?
“我不知道。”鞠子瑜老實回答。
陳煩:“那不就結了,對於我們來說,這條規則找不到跟腳,就還是不管我們的事。”
王徽和素心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了。
“就把這一天也當成之前六天的任何一天一樣,有麻煩找上來就解決,除此之外不要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好歹有兩個能跟上節奏的。
陳煩眉心稍稍舒展。
“沒錯,我們的目標就一個,存活。”
消停了一會兒,幾人看到山上有人下來了。
鄭星文迎著陽光,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他們兩個是不是在談戀愛啊?”
其餘四人:“!”
鄭星文還以為他們沒看出來,還解釋:“我不是亂說,有根據的,你們不覺得他倆之間有點過於曖昧了嗎?就算一個是人,一個是詭,也挺明顯的。”
“……”
好像被傻子當傻子了。
陳煩閉眼。
素心嘆氣。
王徽無語。
鞠子瑜冷笑,“是很明顯沒錯,但誰會像你一樣說出來啊?”
鄭星文默了默,又道:“為甚麼不能說?他倆也沒藏著掖著。”
“……”
四個人都被他哽住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在身份如此敏感的兩個人背後說三道四總歸不那麼合適吧!
萬一被聽見了呢!
在他們好不容易說服鄭星文閉嘴後,山上的人終於下來了。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慢了一步跟著錦冠的穆應身上。
兩人站定,就在眾人艱難地想要收回視線時,穆應開口了。
他問:“我的花好看嗎?”
眾人不明所以,看向他懷裡那束眼熟的玫瑰,不太確定道:“好看?”
穆應點頭,看向錦冠,微微一笑。
“哦,她送我的。”
錦冠:“……”
五人:“……”
不是真當他們瞎啊!
這花明明是你自己安排的!
不過……
想到他身份,五人紛紛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笑一下算了。
離開安息園,致力於推銷入土為安體驗服務的工作人員還等在原地,看到他們降下車窗揮手。
“回來了?感覺怎麼樣,想不想體驗一下?”
素心沒有一口回絕,留有餘地:“我們再考慮一下。”
工作人員很是大度,讓他們上車。
“行,那就先送你們回去,有需要及時到急診門口找我。”
眾人連連點頭,接二連三上車。
王徽注意到穆應也跟著錦冠上了車,下意識拉了拉素心的胳膊示意她也看。
素心原本想坐錦冠身邊的位置,見狀退開,和王徽坐在一起。
穆應上車後極其自然地來到錦冠身邊。
“幫我拿一下。”
錦冠捧著他的花,看他從口袋裡掏出溼巾又開始擦。
還很順手地把她靠背那塊兒也擦了擦。
錦冠:“……”
回到醫院,一行人下了車,錦冠徑直往門診方向走,素心疑惑她怎麼不等等穆應,一回頭,發現人不知道甚麼時候不見了。
猶豫片刻,她回去為問工作人員。
“剛剛我們車上是幾個人啊?”
工作人員重新拿起了傳單,笑嘻嘻道:“加上我七個人啊,怎麼了?”
他沒算上穆應。
素心和他道謝,回到玩家群裡。
“不該存在,的確是他。”
“回病房吧。”陳煩道,“歇會兒。”
王徽和鄭星文也同意,一行人正準備往住院部走,鞠子瑜忽然來了一句。
“掛醫生的號,是為了治病吧?”
四人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鞠子瑜眸中無比清明,直視四位同伴。
“她是有甚麼病,要詭異來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