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清清白白市一醫(8) 不治之症。……
錦冠等人從樓梯上來, 聽到這番議論時人也被攔在了活動區域。
“你們從哪兒過來的,知道23床沒了不?”
一位外套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看不出病人還是家屬的大媽堵在路中央, 滿臉八卦迎向他們。
四人被迫停下腳步。
陳煩:“不是特別清楚, 我們現在要回病房, 麻煩你讓一下。”
大媽似乎耳背, 已讀亂回。
“你們也知道了啊, 唉,真是太可惜了,一條活生生的命啊, 就這麼沒了……”
四人:“……”
鄭星文試圖從旁邊繞行, 大媽閒庭信步,極其自然地又將人攔住了。
“誒, 你們知道那醫生的情況不?”大媽謹慎地左右張望, 確認四周沒有醫護人員後用說悄悄話的音量道,“聽說23床就是被小醫生練手了,所以開刀給開死了。”
“正常情況下,她昨天是不能動手術的!”
陳煩等人都不敢接茬。
生活須知8——醫生是救死扶傷的職業, 也是無力迴天的普通人, 你可以質疑醫生,但請注意把握分寸,不要人云亦云。
現在跟這個大媽說話, 怕是一不小心就會被判定成人云亦云。
“你怎麼知道的?”錦冠開口了。
陳煩三人立即看向她。
大媽一拍大腿, 道:“這有甚麼不知道的, 23床那個家屬自己說的呀!”
“上午他來拿東西的時候還說呢,說是原來不會動手術的!”
大媽語氣篤定:“這裡頭肯定有問題!”
錦冠道:“我是問,你怎麼知道她是被小醫生練手了?”
“呃……大家都這麼猜麼, 不然人好好的,怎麼動個手術就死了。”大媽理所當然。
錦冠繼續問:“那你知道是哪個小醫生嗎?”
大媽愣住,也沒想到在八卦這一塊遇到對手了,還真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
“這個我們怎麼會知道,醫院也不會通報的呀,肯定會推卸責任的!”
“哎,23床倒黴啊!”
最終只能如是含糊應對,又把話頭拋回到錦冠這邊。
“你說是不是?”
她好像非要得到一個答案不可。
鄭星文皺皺眉,下意識就想開口,被早就關注著他的陳煩一把拉住。
“不需要你發揮,保持沉默就行了,別惹麻煩。”
“……”
鄭星文窩窩囊囊,自暴自棄地退下了,把空間留給更清醒的人。
大媽像個復讀機,得不到答案時反覆提問。
“你說是不是?你說是不……”
錦冠心情真的非常不好。
“我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23床的事固然讓人痛心,甚麼都不知道就亂說的你更讓人心寒。直接否認所有年輕醫生的成績是吧,那讓年輕醫生都等老了再來上班?”
她的發言石破天驚,鄭星文驚恐地看向陳煩,滿臉寫著——她是不是還不如我?!
陳煩:“……”
大媽的嘴巴張開,過了好一會兒才緩慢地閉上。
也在這時,一個護士從離活動區域最近的病房走出來。
“42床,該吃藥了。”
“哦,來了。”
大媽朝他們露出笑容,轉身走向病房,和護士一起消失在眾人視野中。
“和我想的一樣。”鞠子瑜嗤笑,“釣魚執法啊,她越是想要的答案我們越是不能給,這條規則合情合理,不人云亦云是對的。”
這一段是不是釣魚執法錦冠無法確定,大媽離開後,錦冠回想她剛剛的話,總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甚麼。
到底是甚麼……
她思索著回到病房。
病房裡也熱鬧地很,21床出現了兩位陪護家屬,一個老太一個和患者年齡相當的婦女,三人同樣正激烈討論23床。
“就在隔壁,還好跟我不是一個醫生。”
“這肯定算醫療事故吧,會賠錢嗎?”
“手術有風險醫生通知過的,怎麼讓他們賠錢,而且怎麼證明是他們手術不當才讓人死了的,根本沒法證明,到時候一切肯定都是合規的。”
“哎呀,那太可憐了,這家裡人不得哭死,人也就五十歲左右吧……”
錦冠進入病房時,三人齊刷刷看過來。
一秒後,和剛才攔路的大媽一樣熱情地邀請她加入討論。
“你聽說了嗎,23床死了!”
錦冠目不斜視走了過去。
隔著簾子,她看不見隔壁床三人是甚麼表情,病房裡安靜了幾秒,又嘰嘰喳喳聊了起來。
錦冠坐了一會兒就坐不下去了,抬腳又去了護士臺。
她請護士管理一下病人,表示四周太過吵鬧影響休息。
護士卻忙得腳不沾地,只匆匆透過呼叫器廣播了一下請大家安靜,絲毫不影響他們繼續集聚竊竊私語。
叮。
電梯停下,開啟門。
錦冠放眼望去,回來的不是她期盼著的王徽二人,而是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家屬。
不期然對視,家屬靦腆地笑了一下,而後匆匆往裡走。
錦冠視線一直追隨著他經過23-24病房,才收回視線。
又過了一會兒,也各自回病房休整了片刻的陳煩三人過來了。
“剛剛規則7對應事件也出現了。”鄭星文道,“除了主動跟我們討論的,也有不太知情跟我們打聽23床手術的。這規則也真是傻了,就算沒有這條規則,我們也不能在這個時候亂嚼舌根啊。”
——如果有人向你打聽手術相關事宜,甚麼都不要告訴他,你也甚麼都不知道。
他隨口一說,錦冠感覺自己抓住了一些甚麼。
仔細去想,卻又像隔了一層紗,若隱若現,還差一點。
不要溝通,忽視他們。
不要告訴他。
不要人云亦云。
錦冠感覺自己的腦袋也像一個泥潭,混沌難以轉動。
叮。
電梯門又一次開啟。
隨著王徽和素心的臉在門口出現,靈光暗淡一瞬,又驟然亮起。
不對!
如果醫鬧的真是23床家屬,更應該多和家屬溝通,讓人知道真相,讓所有人知道主刀的不是穆應而是其他人,才能撥亂反正!
溝通才能澄清!
“稍等我一下!”
她用最快速度回到病房,21床的熱鬧還在進行中,這一次錦冠主動加入進去,給他們帶來“最新”訊息。
她說23床手術失敗和主治的穆醫生無關,是其他醫生判斷有誤在指標不明確的情況下提前安排手術導致出了意外,並在最後讓大家保密,不要外傳。
眾所周知,越是需要保密的內容在外面傳得越快。
現在也正好要到吃午飯的時間了,相信馬上她的新訊息就能蓋過之前的版本得到流傳。
篤篤。
剛和她們交換過心照不宣的眼神,門被敲響。
錦冠回頭,對上王徽焦急的臉。
後者站在門口,微微朝隔壁病房抬了抬下巴。
緊接著一道身影從她身後經過,正是23床家屬!
中年男人面色灰敗,身體微弓,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只有腳步依然邁得很快,一晃就消失了。
錦冠走出病房,王徽趕緊跟她說明情況。
“保衛科沒有固定辦公室,為了及時響應,每棟樓都有保衛科成員,門診那邊多一點,基本上每層樓都有,住院部這邊就不多見了,我們只看到一樓有穿著制服的保衛科成員在徘徊。”
“要是問題發生在住院部,一定會有起碼兩分鐘的時間差。”
“要不要先讓人上來把……”
王徽正抬下巴繼續示意隔壁,剛剛進去的中年男人又出來了。
手上提著一個行李袋,頭低著讓人看不清表情,腳步越走越快。
錦冠剛出病房,已經從她門口經過的中年男人重重地和素心那個病房出來的家屬撞上。
“哎呀!你走路不看路啊!”被撞家屬抱怨。
中年男人一聲不吭,走得更快了。
生活須知6——如你看到低著頭不看路橫衝直撞的人,請立刻通知保衛科,不要遲疑。
王徽瞳孔驟縮,語速飛快聲音極低。
“我現在就去?”
中年男人回來的時間太短暫,甚至沒有和任何一個人進行交流,這不符合錦冠的預想。
但現在沒有時間猶豫,或許是她溝通遲了,應該更早改變輿論方向,才能起到讓家屬自行收手的目的。
現在只能依靠保衛科了。
“去,我跟著他。”
錦冠做出決定。
中年男人進了電梯,錦冠想跟進去,這部電梯卻是滿員了,只擠得進中年男人一個。
隔壁電梯也下來了,錦冠示意王徽先下去,自己繼續關注中年男人所在的電梯。
電梯沒有在其他樓層停留,直接來到一層。
“你們風風火火這是……”
鞠子瑜話說一半,錦冠進了第三部電梯,電梯門直接關上。
沒有其他人進出的電梯下行速度很快,不到十秒,一樓到了。
電梯門開啟。
“就是他!”
錦冠聽到王徽的聲音。
“他撞了人就跑了,必須負責!”
錦冠也看到了王徽本人,她和穿著制服的保衛科工作人員都在奔跑,而在他們前方,中年男人也跑了起來。
錦冠屏住呼吸。
眼看著中年男人就要跑出住院部,而保衛科工作人員距離他還有十多米的距離,這時有人從門口走了進來正正好和他撞了個正著。
王徽喜極:“快——”
保衛科撲過去,一把將人按倒在地。
中年男人掙扎時,一把刀從衣服口袋裡掉了出來,滑出好幾米才停下。
很快刀具被收繳,中年男人也被隨後趕到的其他保衛科工作人員帶走,錦冠和王徽乘坐電梯返回病房。
成功了嗎?
錦冠心跳得很快,近乎心律失常。
她不知道是因為暫時攔截意外的激動,還是別的甚麼。
耳畔不止愈演愈烈的心跳聲,還有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兩者都來於她本身。
電梯門開啟。
十一樓比他們離開前還要熱鬧,還有不少人扒著視窗往外看。
素心等人也在其中,她走過去問:“在圍觀甚麼,被保衛科帶走的那個家……”
“死人了。”素心打斷她,面色發白,“有醫生被捅了,就在十樓那個連廊上,在你們下去的時候。”
王徽腦袋空白了一瞬,隨即轉頭去找錦冠,卻發現人不知道甚麼時候消失了。
她們剛剛上來的那部電梯門正在重新閉合。
十樓連廊上此刻是真正的人聲鼎沸。
驚恐的尖叫聲,慌張的求助聲,害怕的痛哭聲,憤怒的嘶吼聲……各種各樣的聲音交匯在一起,吵得像有兩萬人在現場並且同時發出了聲音。
但連廊上,實際又是很空的。
所有人退在兩邊,把它變成真空地帶。
怪不得,怪不得她總覺得不對。
錦冠快步向前,輕而易舉便看到了連廊上的情形。
她看到那個從電梯裡出來還對她笑了一下的年輕家屬手裡沾滿了血跡的水果刀。
她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那件被血完全浸透的白大褂。
她看到那張蒼白沒有血色,眼簾緊閉的熟悉面孔。
她甚麼也看不到了。
眼前出現了一隻帶著手套的手,修長五指併攏,將其視線徹底遮擋。
“你觸犯了規則,不聽話的病人小姐。”
市一醫住院病人生活須知9——你是病人,需要靜養,不要去人聲鼎沸的地方,如果你聽到一個地方異常吵鬧,請立即返回病房,直到醫生再一次查房完畢。
錦冠眼瞼顫動,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直至指甲嵌入掌心。
她沒動。
身後傳來一聲輕嘆。
錦冠張口欲言,忽覺天旋地轉。
倒下的身體落入一個有力的懷抱,消毒水味濃烈到幾乎滅頂。
她昏睡過去。
“怎麼這麼愛操心啊冠冠。”
來人輕笑,半真半假抱怨,語氣難掩甜蜜。
“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