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雨天植物園(16) 正經,正當,正規……
錦冠等了一個多小時, 一直等到用餐高峰過去,醫生才下班出現在餐廳門口。
“談談。”
醫生側目,對上抱臂倚牆的錦冠。
他抻了抻本就沒甚麼褶皺的衣袖, 好整以暇道:“有何貴幹, 我忠實的聽眾。”
錦冠伸手, 掌心向上。
醫生看著那隻白皙纖長的手, 發出疑惑的鼻音, “嗯?”
“明知故問。”那隻手收縮又張開,“鏡子,從哪兒來的?”
“這個?”醫生拿出隨身的小鏡子, 晃了晃才放到她掌心裡, “與生俱來。”
錦冠:“……”
算了,好歹鏡子是給了。
她把“真能扯”三個字寫在臉上, 醫生聳聳肩, 也沒解釋。
兩人目標一致,朝辦公樓方向走去。
雨下了兩個多小時仍未變小,水汽過盛形成的霧氣與站點邊緣的霧氣交融,相互撕扯吞噬。
傘面張開, 鮮豔的, 刺目的紅色瞬間劃破灰濛濛的世界。
大雨如注,走進雨中的身影無比渺小,卻在水汽氤氳中, 有種不能被任何事物模糊的清晰。
醫生站在門口, 精心打理過的儀容褪去浮誇後, 露出漠然冰冷的內裡。
他微微歪了一下腦袋,嘗試從不同的角度去看那道身影。
很瘦,但充滿力量。
麻木, 又很積極。
矛盾的結合體。
“你不一起?”
清冷女聲中含著淡淡疑惑,醫生一點點回正腦袋,看著前方停下腳步,回眸看著自己的錦冠。
她道:“我可是帶走了你與生俱來的那面鏡子。”
與生俱來。
醫生默唸一遍這個最開始從自己口中說出,又被對方重複的詞彙,哼笑一聲。
儘管知道對方的邀請完全出自風險同擔的目的,他還是撐開自己的傘,跟了過去。
黑傘飄到紅傘周圍,並排往前。
醫生單手舉著傘,聲線慵懶:“你需要我。”
錦冠拿人手短,客氣道:“如果說是你會高興的話。”
兩人身高腿長,沒過多久便從外掛樓梯上到二樓。
醫生輕車熟路用房卡開啟門。
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都關著,走廊裡缺少光線顯得昏暗,除了雨聲一點雜音都沒有。
錦冠往裡走了好幾步,發現醫生沒有跟過來,疑惑回頭。
她壓低聲音,“你望風?”
醫生站在門口,皮笑肉不笑地應了一聲。
看他真沒有進來的意思,錦冠也不勉強,直奔園長室。
醫生的怪異從她發現對方擁有鏡子開始。
昨晚三人都在園長室,醫生不會不知道鏡子很可能是喚醒園長的關鍵,他擁有了鏡子卻沒有立刻過來嘗試,一定有其他考量。
還有他的工作,大酒店招聘的職位是服務員和清潔工,沒有大提琴手。
因此,錦冠猜測他在某種程度來說是親近酒店的一派,或者說——
遊客須知16——本園區不歡迎不守規矩的客人,一經發現,全園絞殺。
初見時昏迷在迷霧邊緣,拒絕回答來處和目的,他守規矩的可能性約等於零。
不是他不用鏡子喚醒園長,而是不能。
園長室的門和燈依然開著,桌角的盆栽比昨晚見到的又蔫兩分。
她走過去,開啟摺疊的小鏡子,對準盆栽。
請記住,辦公室裡沒有綠植,你也不能從鏡子裡看到任何綠植。
她後退兩步,確保盆栽完整地出現在鏡子裡。
一秒,兩秒,三秒。
小盆栽為數不多的嫩芽開始顫抖起來,逐漸劇烈。
但也僅止於此了。
鏡子確認了盆栽不是真的盆栽。
藥膳可以減輕汙染的話,那中草藥區裡,有沒有讓植物變回人的辦法?
醫生一轉頭就發現人已經出來了,訝異:“這麼快?”
“嗯,沒甚麼用。”
錦冠還他鏡子,眉心微擰。
拿回自己的小鏡子,醫生順勢開啟照自己。
剛照到肩膀,錦冠又開口了。
“你認為,和詭異正常交易的可能性有多大?或者說,有沒有甚麼辦法,可以在交易完後安全下車?”
醫生修長的手指抬起,指向自己,“你在問我?”
錦冠看著他,表情不言而喻。
“你問我的話。”醫生合上鏡子,“我只能告訴你,只有規則無法違背。”
和自己記憶裡多出來那句話重疊了。
是巧合?
錦冠短暫分神一秒,注意力回到正軌。
只有規則無法違背。
進入副本已經一天半,門票丟失事件發生了三起,一起是王奇在門口被假工作人員騙走門票,一起是陸椒換工作服時沒有及時取出門票以至於門票丟失,一起是符剛不知前因後果的失去。
有騙,有偷,但應該沒有搶。
如果詭異能搶,他們這場遊戲也就不用玩了,誰能跟詭異打擂臺,玩家早就被搶空了。
既然詭異們不能摁住人上手就搶……她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直覺告訴我。”醫生開口,“你有了非常危險的念頭。”
錦冠朝他微微一笑。
錦冠返回園長辦公室開始翻找。
醫生看了她一會兒,不知道她在找甚麼也懶得問,對這個早已被自己翻遍的辦公室沒有興趣,晃悠去了別處。
錦冠找了很久沒找到白紙,索性找了個筆記本,開始奮筆疾書。
她動作很快,醫生晃悠回來時,正好收筆,把筆記本揣進寬鬆的工裝口袋裡。
“昨天傍晚開門的那個工作人員在一樓嗎?”
當時那個工作人員是從裡面開的門。
“或許在,或許不在。”醫生的回答很是哲學,“他們的存在不是客觀的。”
錦冠蹙眉,“輕度汙染區有倒帶效應,中度汙染區不是全都是真實存在的嗎?”
醫生:“甚麼是真實?玩家進入詭異世界,進行規則怪談遊戲,可以被稱之為真實嗎?甚麼是存在?不知道自己活著還是死了,沒有了任何自我想法的行屍走肉,算不算存在?”
錦冠沉默。
有時候覺得沒文化也挺好的。
因為醫生可能就是讀書太多,把腦子讀壞了。
“玩家玩遊戲,真實,只要能被看見,存在。”她答完,重歸被對方衍生開來之前的命題,“從客觀角度分析,工作人員從密閉開啟空間裡面開門,代表對方存在於門內,而非門外。”
醫生搖頭。
“你根本不懂,他們有時候,是被需要,才存在的。”
他的口吻聽起來很懂這個世界。
錦冠耐心告罄,問:“你就說一樓現在有沒有人吧。”
醫生對她對世界淺嘗輒止的探究態度表示遺憾,而後道:“沒有。”
錦冠沉默數秒,還是自己去看了一遍,在不能開啟其他辦公室房門的情況下確認大廳及走廊的確沒有,果斷棄用心中的另一個方案,撐開傘返回大酒店,與醫生分道揚鑣。
醫生站在園長辦公室窗前,看著紅色雨傘穿過雨幕。
等紅傘再也看不見了,他回頭,看著桌角的小小盆栽。
“死板的規則,真是麻煩。”
無法直接入侵,進不了檢票室,園長室裡也沒有特權通行證,難不成真要他搶那些玩家的門票?
是條捷徑。
可惜,無端的欺凌與暴行。
違背了他的原則。
植物園大酒店過飯點後冷清了一些,外面下著雨,或許大部分客人都回房間休息了,一眼望去工作人員比客人還多。
錦冠慢悠悠走在柔軟的地毯上,從他們身邊經過。
走出老遠後,談話聲從背後傳來。
“這個角落裡的衛生再打掃一下,被經理發現又要扣工資。”
“酒店賺錢酒店花,一分別想帶回家。”
“反正也回不去,攢了也沒用。”
錦冠很是不經意地扔下一張紙。
走廊角落,兩個客人站在窗邊吞雲吐霧。
“錢真不經花,我錢快花光了。”
“我也快了,這幾天的伙食跟吃屎也沒區別了。”
錦冠又不經意地落下了一張紙。
繼續往前。
一個房間門大開著,一個客人正在跟工作人員手舞足蹈喊叫。
“體驗感差勁極了!整天就是下雨只能待在房間裡也就算了,隔壁住的是甚麼奇葩,吵得要死!你趕緊去讓他退房!”
“抱歉客人,我們沒有權力要求其他客人退房,如您需要辦理退房手續,隨時為您服務。”
“我日你全家!”
客人重重甩上房門,工作人員微笑離去。
錦冠在這位客人門縫裡塞了一張紙。
……
就這樣,錦冠在酒店一樓二樓轉了個遍,留下無數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後,又回到餐廳。
餐廳裡只有十來位客人,零零散散坐著。
錦冠橫穿餐廳,來到餐廳東北角,掛了“後廚重地,閒人免入”牌子的廚房門口。
工作人員很快上前阻止她靠近,微笑道:“請問有甚麼可以幫您?點餐請坐。”
他側身攔在錦冠面前,手掌朝向餐桌方向。
錦冠:“我想見一見廚師,他做的優質褐土是我此生吃過的最美味的食物,他一定是一位絕頂優秀的廚師,我希望當面對他表示敬意。”
工作人員:“……”
他哽住,接不上話了。
錦冠聲音響亮:“現在後廚也不忙,不可以見廚師嗎?真希望可以跟廚師交流一下。”
工作人員:“……我覺得,您可以用點單,來向廚師展現您的喜愛。”
“我當然會。”錦冠斬釘截鐵道:“我一定會的!請問廚師甚麼時候下班?”
工作人員立正,微笑,“二十四小時為您服務哦~”
果然沒有空子可鑽。
趁廚師不在溜進後廚的想法泡湯了。
錦冠估算著時間,在廚房外又讚揚了一陣廚師的手藝和菜色的美味,才離開餐廳。
。
雨中綻放一朵又一朵傘花,紅的綠的黑的黃的,各式各樣,朝候車站臺位置趕去。
“握草,甚麼情況?”
賣力擦著窗玻璃的王奇一抬頭,發現黑壓壓的人群集體雨中出行,嚇了一跳。
他激動的聲音把蹲在地上老實擦牆面鼻屎的李國政喊起來。
李國政趕緊起身往他那邊去,走到半路看見地上有張紙,順手撿起來省得等會兒忘了被扣錢,一邊朝外看去。
“嗬!”他也是一驚,“這是怎麼了,雨天集體出去觀光?但這人數,一輛觀光車也坐不下啊!”
“等下等下,你看,有酒店工作人員啊!”王奇道,“酒店員工怎麼會是去觀光的?我還看到灰衣人了!”
兩人都是一頭霧水。
“他們手上……”王奇眯起眼,用五點二的視力猛瞧,“他們手上還想還拿了甚麼東西,紙,宣傳單?”
紙?
李國政看看還在往車站趕的詭異,忽然低頭,瞧了一眼自己剛撿起來的紙。
紙是很普通的筆記本內頁,一看就是隨手撕下來的。
橫線紙上潦草地寫了幾行字。
失物招領
本人撿到門票一張,請失主於至植物園大酒店站領取。
過時不候。
“門票?!”王奇瞪大眼睛,立即往褲子裡摸去,確認自己的門票還在後鬆了口氣,“還在就好還在就好。”
李國政也第一時間摸到了自己的門票,眉頭皺得更深。
“難道,這是針對門票丟失的玩家的陷阱?那陸椒……”
王奇擰起濃濃的兩條眉毛,不贊同他的猜測。
“我倒覺得不是這麼回事,如果是針對玩家的,這紙也散出去太多了,我們才幾個人?而且,就是我們全過去,也不夠這些詭異分的!真要是針對我們的陷阱,不會這麼興師動眾。”
“興師動眾?甚麼興師動眾?”
王奇扒著窗還瞅外頭情況呢,都沒意識到跟自己說話的人不是李國政,不耐煩道:“不就是個成語,李哥你也太……等等,我靠!”
他又驚呼起來,完全不知道李國政和剛出現的不速之客大眼瞪小眼上了。
李國政在小貝還沒暴露身份的時候,聽對方提過一嘴這個遊戲中還有一個非常規的男性玩家,見到穿著燕尾服,從頭精緻到腳後跟的醫生,一時間分不清這人是非常規玩家,還是某個關鍵詭異。
他還沒擠出話來,手上的紙就被對方極其自然地抽走了。
而還沒意識到的王奇還在大呼小叫,貼著玻璃指著外邊兒喊:“那個是黃想吧?她過去了?我靠,不會是她丟了門票吧!”
李國政左眼看著醫生,右眼往外滑動,試圖同時完成兩個視野的捕獲。
結果當然是失敗了,李國政一眨不眨地看著醫生,開口:“你是……另一名玩家?”
“她是這麼介紹我的?借過一下。”
醫生抬抬手,示意他讓個位置,李國政下意識閃開。
隔著不斷掛水往下滑的窗戶,醫生視線放遠,下落,最後鎖定站在最邊緣處的一把紅傘。
傘下人氣定神閒,明明身處人群,姿態卻如同看客。
錦冠曾經說過的話在腦海中浮現。
“你還有多少錢?”
“你認為,和詭異正常交易的可能性有多大?或者說,有沒有甚麼辦法,可以在交易完後安全下車?”
醫生再看手中的失物招領。
門票至關重要,她整體表現謹慎,不可能拿這個東西冒險。
除非,她有兩張。
作者有話說:忘記放存稿了!果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