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雨天植物園（11） 正經，正當，正規……
日光燈下, 醫生揚起蒼□□致的臉，莞爾一笑。
“請把窗戶關上，無禮的來訪者小姐。”
窗邊地面已經被一些雨點打溼了, 錦冠抬手, 合上窗戶。
小貝：“那個……有沒有人跟我解釋一下, 怎麼又多出了一個……玩家？”
她小心打量著醫生, 眼皮飛快眨動。
“你是玩家, 對吧？”
“好傷心。”醫生朝錦冠靠近，“你我這樣的交情，你竟然都沒有跟其他人提過我。”
錦冠抬手, 阻止他繼續靠近, 清凌凌的眼眸盯著他。
“你把側門撬了？”
穆醫生手指一動，指縫間出現一張小小的房卡, “沒趕上開門時間, 只好自行努力了。”
話畢，他的手腕再一翻轉，房卡又消失了。
小貝：“你是魔術師嗎？！”
雖然剛才的問話沒被理會，但小貝勇敢地再次發起了衝鋒。
穆醫生還是沒理她, 身體微微前傾, 笑盈盈看著錦冠，“你的恩情，要我現在還我嗎？”
救命之恩, 現在還？
錦冠心念微動, 看著醫生的臉。
穆某人面上帶笑, 眼神裡卻沒有之前的輕佻。
他是認真的。
錦冠：“我認為，這裡不會發生致命的危險。”
這就是拒絕了。
青年聳肩，也不強求, “或許吧。”
小貝再次開口：“那甚麼……你們不要無視我啊！”
錦冠看向她，又看了醫生一眼，微微蹙眉。
素來追求得體，裝得一套又一套的傢伙，今天被再三點名也依然沒有開口應答……甚至連敷衍的意思都沒有。
“我替你介紹？”
醫生嫌棄地看一眼這個房間裡的灰，張開金口：“無名小卒，不足掛齒。”
哦，不需要她介紹。
錦冠點頭。
小貝卻啊了一聲，興奮道：“無名小卒不足掛齒……你難道是無不足，我聽說過你，中度汙染區的大神，聽說你專門控制評級就是為了留在中度汙染區幫助普通玩家，對不對？！”
錦冠：“……”
她覺得不太對。
首先醫生的ID第一個字絕對是穆不會錯，不可能是甚麼無不足。
撇開ID問題，只看醫生這幅樣子，他也不可能有特意留在中度汙染區只為幫助普通玩家通關這麼高尚的人品。
“呵呵。”醫生笑了，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錦冠沉默一秒，也沒有揭穿他。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她也自己給了一個，沒有立場。
醫生的反應實在冷淡，小貝多少有些難堪，拉走錦冠跟她咬耳朵。
“那個，他怎麼好像不太喜歡我？之前也沒聽說無不足是這種性格啊，你倆現實裡就認識？”
錦冠又看了醫生一眼。
“不認識，中午遇到的。下雨幫了他一把。”
“哦哦。”小貝點頭，“那……怎麼中午見面的時候你沒提呀？”
錦冠：“不提正好是兩個三人間，省事。”
小貝吃驚地看著她，似乎不理解她怎麼說得出這麼冰冷的話，並第四次看向醫生，試圖從他臉上看出點別的反應。
可惜她還是失敗了，醫生的臉跟經過專業訓練的工作人員一樣，笑容得體，不露痕跡。
充了兩分鐘電的手機可以開機了，錦冠長按開啟，手機有密碼，鎖住了。
小貝對手機頗感興趣，嘗試輸入0000之類的大眾密碼。
手機給她後，錦冠在小小的辦公室裡打轉。
植物園園長工作守則1——請注意你的儀容儀表，並時刻保證口齒清晰，不會影響工作狀態。
這一條規則，有一個疑點。
作為園長，注意儀容儀表無可厚非，但同時還要時刻保持口齒清晰……這第二個會影響到工作狀態的要求，讓這一條規則變得很不尋常。
如果園長本來就是個口吃，按照規則內容，他當不上園長。
那隻剩下一種可能，園長本身不是口吃，儀容儀表也沒問題，但是，在工作過程中很可能會發生儀容儀表變化，口齒不清晰的問題。
用他們玩家的說法，這種變化，可能來自汙染。
植物園園長工作守則2——及時處理投訴資訊，萬事以遊客的體驗為重，去除一切影響遊客體驗的不良因子。
再看這條規則，結合登記簿上填得滿滿的處理反饋情況，可以判定園長是站在遊客這一邊的。
他的失蹤對誰最有好處，誰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受到植物園管束的大酒店與之脫不了干係。
植物園園長工作守則3——不要在辦公室內擺放任何綠植，植物只有在露天的環境裡才能茁壯成長。
想到這一條，錦冠來到桌子的抽屜前一陣翻找，成功發現一個手電筒。
擰亮後又出門了。
黑乎乎的，只有一道手電光照耀的走廊上，響起兩道腳步聲。
一道輕，一道緩。
錦冠側目，醫生自來熟地跟在身邊，好似他倆是甚麼親密無間的夥伴，可以在黑暗中彼此交付。
“你有事？”
醫生已讀亂回：“你是一塊冰嗎？甚麼也不做就凍傷了我的心。”
錦冠：“……”
神金。
不再管他，錦冠稍稍加快腳步，回到一樓大廳。
手電筒的光將整個大廳掃過一遍，大廳很乾淨，東西很少，重點是沒有一棵綠植。
不在辦公樓裡放綠植是預設規則？
要知道，哪怕是現實世界那樣艱苦的環境，無論是怪談管理局還是垃圾站的辦公室，都放了幾盆點綴空間的綠植。
而且大酒店裡也有綠植。
手電筒光一晃，精準落在醫生的臉上。
光線刺眼，醫生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出，沒有伸手遮擋，也沒有避開光柱，不受影響般站在光裡看著持光的錦冠。
“這一次，你又是要找甚麼？”
面對錦冠忽然的發問，醫生的神情依然淡定。
“只是想知道我在這裡發現了甚麼的話，不必從這個問題開始。”
他將錦冠的用意挑明，微微一笑，“告訴你也沒關係，這是我第二次來辦公樓，但要說發現，還真沒有。”
“一潭死水，只有石子擲入的剎那才會泛起波瀾。”
“你說這話……”錦冠移開手電筒，醫生的面容重新陷入昏暗，笑容模糊，“好像在說我們是打破沉寂的石子，而你不是。”
醫生伸出戴著手套的手。
掌心向上，朝三米外的錦冠攤開。
錦冠下意識將手電筒光照向那隻手。
他的手指很長，掌心單薄，指骨骨節被恰到好處的皮肉包裹，直直的五根指頭在側面白牆上打出修長黑影，像一面格柵，又像一座牢籠，將兩人分隔兩邊。
強光照出他淺淡的掌紋。
他做了一個捏緊的動作，光從他的掌心溜走，落在拳頭上。
繼而上前幾步，再次攤開手掌，牢牢地捂住了手電筒燈口。
大廳瞬間暗下，捂在燈口的手通紅。
錦冠保持持有手電筒，兩人的手近在咫尺。
醫生嗓音很低，很輕。
“大概就是這樣。”
光會在手上經過，他可以走一百步去接近然後嘗試遮擋，卻始終不如玩家輕輕一按，就掌握了光的明與滅。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沙沙的雨聲靜謐又吵鬧。
錦冠微微蹙眉，“一定要加密通話？”
醫生：“……”
對牛彈琴。
他鬆開手，光明重新灑滿大廳。
醫生沉默走開，返回二樓。
手電筒又在大廳裡照了一圈，確認沒有其他綠植，錦冠快走兩步，跟在醫生後面上樓。
園長辦公室裡，小貝還在搗鼓那隻手機，聞聲抬頭，“有甚麼新發現嗎？”
醫生拿起被隨意扔在桌上的筆記本翻看，錦冠回到門後，看那面碎裂成蛛網的鏡子。
植物園園長工作守則4——務必每天早中晚三次照一遍門後的全身鏡，請記住，辦公室裡沒有綠植，你也不能從鏡子裡看到任何綠植。
不要在辦公室擺放任何綠植，辦公室裡沒有綠植，也不能從鏡子裡看到任何綠植。
植物園園長工作守則5——如鏡子出現損毀，請重新找一面完好的鏡子更換，確保映象清晰。
換掉損毀的鏡子，是為了每天早中晚三次照鏡子。
而照鏡子，可以確認自己的儀容儀表。
辦公室裡有沒有綠植，不需要鏡子也可以用眼睛確認，只有自身的儀容儀表，需要透過照鏡子來確認。
自身，綠植。
我照鏡子，鏡子裡出現的應該是我，而不是綠植。
守則1、守則3、守則4、守則5，整整四條規則都在提醒同一件事——
我不是綠植。
錦冠回頭，蔫巴巴的盆栽還在桌角，一動不動。
這盆栽，不會就是失蹤的園長吧？
因為鏡子壞了不能及時確認自己的情況，所以無知無覺地變成了植物，所以手機也還在桌上，文件也攤著，辦公室的燈和門都開著。
所以園長，從未離開。
錦冠仔細觀察盆栽的狀態，木質化比預想得更加嚴重，若非還有幾片鮮嫩的葉子，直接可以拿去化春泥了。
醫生看她“深情”的眼神，看盆栽，再看鏡子，最後看手中的筆記本，垂下眼瞼，瞭然。
小貝捏著手機緊張道： “這盆栽是哪兒有問題？”
錦冠吐出兩個字：“人栽。”
“人災？甚麼人……”小貝反應過來，“盆栽，人栽？！這是人？！是……工作人員變的還是遊客變的？！”
錦冠把手電筒揣進兜裡，直起身體。
“先回酒店。”
說完她也沒等其他人，提起傘就走。
小貝追了兩步，沒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又走回來，衝醫生揚起甜美的笑臉。
“你不一起走嗎？一個人也太危險了……”
她上前，醫生後退。
並且退出了兩倍距離。
“離我遠點。”
醫生斯文的臉上滿是不加掩飾的厭惡。
“髒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