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便捷地鐵(13) 請問你要在哪一站下……
車廂裡, 四人一玩偶熊,氣氛相當“和諧”。
墨鏡女三人坐一排,錦冠坐在他們對面, 旁邊坐著體積龐大的玩偶熊。
錦冠神情平靜, 在對面車窗倒影裡和一旁的玩偶熊淡然對視。
帽子女偷偷打量對面已經解除警報的穿玩偶服的人。
圓滾滾的棕色大熊毛髮充盈, 臉部並非直接就是一個平面, 而是如同玩具毛絨小熊那樣有凹凸形狀, 眼珠子是亮棕色的,質感一點兒也不塑膠,像寶石一樣剔透。
好高階有質感的皮套!好酷的一隻熊!
她最喜歡這種大玩具了!
墨鏡女也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面的不速之客。
在錦冠撞上對方卻安然無恙之後, 她心裡對這個被規則明確標註為危險的存在就已經沒那麼懼怕了。
現在想來, 穿玩偶服的人表現一直都很安分,除了熊孩子大喊大叫太過刺耳出了一次手, 其他時間完全沒有對玩家表露出敵意。
這傢伙, 是還沒引發的炸彈,還是本輪遊戲的關鍵人物?
為避免玩家獲取到正確資訊,錯誤規則作怪的現象屢見不鮮,要不要試探一下對方是否知道甚麼?
墨鏡女蠢蠢欲動。
坐在最中間的自然捲也蠢蠢欲動。
他偷偷將相機放在膝蓋上, 正對著對面, 裝作若無其事實則快速調整相機引數關閉閃光燈做好了拍攝準備。
沒有人知道,他其實是一個漫畫博主,畫得還是少女漫畫, 在網路上也可以說大名鼎鼎。
靠著這門手藝, 儘管他沒能像詭異降臨前那些大博主一樣出單行本辦籤售會又或者接廣告賺大錢, 但也沒少收到富婆姐妹們的打賞!
因為被選進怪談遊戲,一個多月以來他心如死灰,一張圖都畫不出了, 原以為這碗飯算是吃到頭了,沒想到峰迴路轉!
柳暗花明了啊!
誰想得到,他居然在怪談世界裡找到了新素材!
蒼天有眼!
激動的心,顫抖的手,他顫顫巍巍摸上快門。
如果他能夠把這一幕拍下來,到時候,現實他的漫畫,和詭異世界的這張照片,不就能聯動了,到時候以此為噱頭……
錦冠在確認身邊的玩偶熊暫時不打算甚麼做後,閉了閉酸澀的眼睛。
她不太相信規則中明確提到的詭異會甚麼也不做,但這個穿玩偶服的傢伙有點不同尋常。
這種怎麼也想不通的感覺,迄今為止,她參加三個副本,也產生了三次。
前兩次分別來源來於補位遊戲中爆炸的圖書室和第一輪正式遊戲中自稱醫生的穆XX。
都是沒頭沒腦出現,然後不痛不癢消失。
這個怪談世界到處都是謎團,就像一本書,她的三次遊戲,也僅僅只是掀開了極其微不足道,只看得清頁碼1的一角。
“咳咳。”猶豫再三,墨鏡女開始發力了。
她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後用跟錦冠搭話的口吻道:“你們說那個沒有主人的皮包,後來是回到了主人手上,還是被別的甚麼人撿走了?”
錦冠睜開眼睛,對面的墨鏡女速度極快地對她使了一個眼色。
墨鏡女的意思很明顯,當初他們在市圖書館下了車,穿玩偶服的人沒有,那隻皮包和對方一起留在車上,如果能讓對方搭茬,就能得到新的線索。
對於錦冠來說,套不套得到新的線索已經無關緊要,但看墨鏡女急切的眼神,她還是配合道:“希望回到主人手裡了,不然裡面要是有貴重物品,遺失了就麻煩了。”
話架子搭到這裡,身邊還是靜悄悄的。
穿玩偶服的人顯然沒有搭腔的打算,不然怎麼也得順著拋點線索給他們了。
墨鏡女很是失望,開始猶豫要不要直接跟對方說話。
在站臺,錦冠有跟對方說過話,是沒問題的。
但……當時這個穿玩偶服的人也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帽子女想的沒有她們多,在墨鏡女率先開口打破沉默後,也忍不住問起在站臺發生的變故來。
“怎麼回事啊,和那老頭有關嗎?”
當時事情發生得太快,其餘三人都沒有看到過程,只知道錦冠撞上了穿玩偶服的人,然後安老頭就跑了。
起初帽子女覺得,安老頭是怕錦冠觸犯最後一條規則連累到他,仔細想過後又覺得錦冠不是那種冒失的人,如果沒有外力干擾應該不會撞上那麼大隻的玩偶熊,故有此一問。
錦冠點頭,“他利用了我的本能,在正好的時間點,朝我揮了柺杖,我才往旁邊退的。”
帽子女氣憤地拍大腿。
“我就知道跟那老不死的脫不了干係!”
說到這個,墨鏡女也把探聽線索的事情放了放,加入進來。
“他對你下手,所以,你的猜測是真的,胡還的失蹤……是他乾的。”
不然也不會心虛到這種程度,被錦冠點了幾句,就痛下黑手。
這還好規則10是錯誤的,否則錦冠人都可能已經沒了。
“可他為甚麼要殺胡還?”帽子女不理解,當著玩偶熊的面也就這麼大喇喇問了。
反正就像背心男腦袋炸裂會被詭異們熟視無睹一樣,他們說的這些與遊戲本身無關東西,也會被詭異遮蔽的。
錦冠點頭,道:“胡還提前把打火機放在緊急通話裝置下方,應該是發現了安三的異常。如果安三沒有問題,他隨時可以收回打火機,如果安三真的有問題他也遭遇了不測,至少還能提醒下其他人,有個報仇的機會。”
“異常……”帽子女呢喃,“你這麼一說,他在提起胡還時的態度是有點兒反覆異常,可別的甚麼,也沒發現誒。”
錦冠低眸,說出自己的懷疑:“他或許,提前知道了這場遊戲的故事主線。”
帽子女驚得張大了嘴巴。
“在廁所門口等待時,他一直在關注時間,你還記得在你耐心不足的時候,他跟你說了甚麼嗎?”
“啊?”帽子女老實搖頭,說過的話太多,她記不住。
錦冠道:“還不到十二點呢,不著急。”
她略略放低的語氣將帽子女的記憶帶回當時的場景,想起來了。
“對對!他是這麼跟我說的!”
墨鏡女開口:“我記得,那女人是十二點出頭到的。”
她神情嚴肅起來,斷定:“不是巧合。”
錦冠點頭,“他篤定的姿態也有問題,按照常理來說,詭異世界,沒有親眼看見人販子帶著小孩出現在自己眼前,人就不一定還在原位,他卻給出了百分百的承諾。”
墨鏡女思索起來,片刻後,一個似曾聽聞的詞彙從她口中吐出:“倀鬼。”
很少有玩家沒聽過倀鬼的名號,帽子女也是如雷貫耳,驚愕地捂住了嘴。
錦冠在記憶中翻找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來那兩個字的拼音。
當時因為不知道寫法,她便也沒有上網去查,沒想到兜兜轉轉,這個詞又一次出現了。
她問:“是甚麼?”
“不是吧?”帽子女更加驚訝,“你不知道?”
墨鏡女也有些呆滯,不敢置信:“你真的只過了一場正式遊戲啊?”她還以為錦冠都是裝的!
錦冠:“麻煩解釋一下,謝謝。”
墨鏡女神色複雜,道:“昌詭是一個玩家組織,昌是昌盛的昌,詭是詭異的詭,顧名思義,這個組織的目標是現實世界完全詭異化,直白點就是說,他們想把現實世界變成詭異世界。”
帽子女附和:“對,所以這個組織裡的人,我們叫他們倀鬼,為虎作倀的那個倀鬼。”
錦冠皺眉。
墨鏡女繼續道:“昌詭這個組織很神奇,他們的高層好像有在詭異世界裡自由行走的能力,也有辦法在詭異世界裡進行資訊蒐集與溝通。如果安三是倀鬼,他應該是獲取到了事件資訊,得到了故事梗概和重要節點。”
輕度汙染區每一場遊戲都有一個基本故事作為依託,安三把時間,地點,人物等資訊傳遞出去,在有外援的情況下,不難搜尋到對應的故事,有了故事,應對起來也就遊刃有餘了。
帽子女對於這點有些羨慕:“他們開掛,爽死了。”
“代價呢?”錦冠看著墨鏡女,“有代價吧?”
墨鏡女搖頭,“不清楚,不過……他們殺死的正常玩家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不知道這是不是必須完成的任務。如果你有興趣的話,要不要加入我們公會,我們公會規模還可以,以你的水平很快能夠混上骨幹,肯定能從會長那裡得到更多訊息。”
“我們的公會叫‘燭光’。”她正式地對錦冠發出邀請,“螢燭末光增輝日月,我們公會的宗旨,是為消除詭異的大業獻上自己的綿薄之力。”
錦冠沒有答應。
如果對方的公會是以保命為第一要務,她可能還會考慮一下。
墨鏡女遺憾,但也不失望,道:“如果你哪天改主意了,可以在玩家論壇直接搜尋我們公會的名稱,跟接引人提我的名字就行。”
錦冠謝過她的好意。
帽子女期期艾艾:“賽男姐,你看……我行嗎?”
“當然可以。”墨鏡女欣然點頭,“你也報我名字,到時候加個聯絡方式,我們線下再聊。”
“好!”帽子女興高采烈完了,又生起氣來,“可惜給那個安老頭跑了,真是便宜他了!不然,咱也能宰一個倀鬼,給胡還和其他死在倀鬼們手上的玩家報仇了。”
錦冠笑了一下。
墨鏡女二人捕捉到她嘴角轉瞬即逝的笑容,對視一眼,心中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難道說,你有後手?”
“全看他會不會在西西路出站。”錦冠道。
墨鏡女二人懵懵道:“甚麼意思,西西路不是我們的目的地嗎?那我們去哪兒?”
錦冠抬頭,示意她們看閃燈圖最後一站。
“植物園?!”
“嗯。”錦冠道,“我們的確是返程,但不是從西西路,而是植物園。如果我沒猜錯,那個黑色皮包裡裝的,應該是八張門票。”
帽子女急道:“可我們上車後,閃燈圖和報站音,都在告訴我們那是西西路——啊!”
說到一半,她想起來了。
規則3——請注意,閃燈圖和報站音經常故障,不會出錯的只有時間。
當時他們確認了各個車廂閃燈圖和報站音一致後,就預設了它沒有出錯,還是陷入了思維誤區。
“是時間。”墨鏡女反應過來了,“從所謂的西西路抵達市一醫,用時超過了十分鐘,而後面的每一站,基本都在五分鐘上下。”
“是的,除此之外,我們的裝扮和通關條件裡提到的截止時間也是線索。”錦冠一一解釋,“傘,遮陽帽,墨鏡,飲料,相機,柺杖,香菸打火機,皮包,單看沒甚麼,組合起來,是非常室外的裝備。”
“至於下午三點這個時間節點,很多面積大的景區會設定檢票的截止時間,防止來晚的遊客滯留,我想,如果我們拿到了那張門票,上面或許就有截止時間。”
“綜合來看,目的地是植物園的準確性,有百分之九十。”
推測太多,錦冠沒辦法百分百保證,只能說三十多個地點,她選擇賭植物園。
墨鏡女等人久久閉不上驚訝的嘴巴。
“太好了!”帽子女覺得出了一口惡氣,“我猜他肯定想不到要到下一站去。”
錦冠低頭,理了理蕾絲邊總是要翻起來的袖口。
她給了安三很多次機會,但凡他沒有推那一下,沒有搶跑,他們都還會是共同進退的同路人。
可惜他還是推了。
所以,就算他後來想到了,來了植物園站。
她也絕不會給他出站的機會。
地鐵繼續行進。
“市一醫到了,開左邊門。下車請注意安全。”
玩偶熊站了起來。
錦冠看向它的背影。
看著它一步步走出明亮的車廂,即將被車門和玻璃劃分到另外的世界。
咚咚咚。
只差一步就能踏出車廂的玩偶熊轉身退回,大踏步朝玩家們走來。
自然捲意識到甚麼,心虛地攥緊相機,而在下一秒,相機繩還是掛在了玩偶熊的臂彎裡。
咚咚咚。
拿到相機的玩偶熊,這次真的離開了。
三女看著嚇得都快翻白眼了的自然捲,驚魂未定發出疑問:“他搶你相機幹甚麼?!”
自然捲縮成一團,弱弱道:“我,我偷拍了它的照片……”
也不敢說偷拍的是合照。
墨鏡女氣得拍了他的腦瓜一下,“別做多餘的事情!”
帽子女也被自然捲這奇葩的行為無語到了,不過想到馬上就能離開這個該死的怪談世界了,她又高興起來,打圓場道:“好了好了,開心點吧,回家嘍——”
西西路站,出站口。
安老三擰著眉看手機上的時間。
下午兩點五十分。
還沒有人來,難道那些人被穿玩偶服的人團滅了?
不應該啊,離開的時候那群人還好好的,如果他們坐下一班地鐵,也應該在四十分左右到了,這都過去十分鐘了。
是別的事又耽誤了他們的程序,還是……去了別的站點?
最後這一種可能,安老三想都不敢想。
他反覆覆盤錦冠的說辭,邏輯嚴密,理由充分,找不到漏洞和問題,不像假話。
如果當時他沒有推對方那一下,他們會一起行動直到目的地,錦冠猜不到他會在那個時候下手,也就不可能說這種會被拆穿的假話。
“不會的。”他自我安慰,“估計是怕我早到站做手腳,故意晚幾分鐘,等我先走……”
兩點五十五分。
他重重砸了手裡的柺杖,雙手抱頭。
“不對,不對!”
“有問題,肯定有問題!”
他張皇地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站點,看著來來往往面無表情的詭異乘客,看著空蕩無人的身邊,強烈的不安侵襲了他的大腦。
直覺告訴他,完蛋了。
錦冠,欺騙了他。
最後關頭,他站在出站口,拿出黑屏的手機放在耳邊,等待三秒後顫顫道:“我可能要死了,如果我死了……”
眼淚順著鬆弛的麵皮滑下。
他的聲音變得淒厲,刺耳無比。
“是錦冠!”
“殺了錦冠!”
“殺了錦冠——”
站臺的數字時鐘跳動,分秒歸零。
。
安老頭出了閘機,走到了閘機的另一邊。
驚懼的神情爬上面龐,然後咔嚓——
他的身體,包括手機,如同一面磕碰到堅硬物體的鏡子,四分五裂。
地鐵站內燈光不再,人影變幻。
剛剛到站的地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朽,光亮嶄新的站臺爬滿歲月的痕跡。
站務員僵硬地歪了歪腦袋,徒手將缺少保養,難以閉合的遮蔽門拉上。
“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