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溫暖的家(10) 家是避風的港灣而非……
錦冠才離開圖書室,被勒索的複雜心情都還沒有平復,迎頭就又被人攔住。
來人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婦女,燙著微微蜷曲的短髮,人其實不胖,只是肚子有些凸出,顯得臃腫。
她面目和氣,態度熱情。
“哎呀,錦冠!”她上手就拉錦冠的胳膊,道,“來來,邊上來,阿姨跟你說點事兒。”
詭異的力量完全不是人類能夠抵抗的,錦冠有心掙扎,也都是無用功,最後還是被她拉到路邊一棵樹下,兩個人在昏暗的光線中面對面。
錦冠沒有過分緊張,只是稍微繃緊了心神。
她已經從聲音認出對方身份,正是和媽媽關係很好的王阿姨。
“王阿姨,我媽媽還等著我回家呢。”錦冠搬出媽媽,給自己套了層“保護罩”。
王阿姨神秘兮兮地往四周張望幾眼,確認沒有人注意這邊,壓低聲音道:“錦冠啊,阿姨問你個事兒,你得如實說。”
錦冠不動聲色,“您先說甚麼事兒。”
“最近,你發沒發現你媽不對勁?”王阿姨似乎怕她聽不明白,跟著解釋道,“就是情緒不太好,容易發火。”
錦冠垂眸,“是有一些,您知道是甚麼原因嗎?”
即使黑暗籠罩了王阿姨的整張臉,她那複雜的神情仍舊清晰無比地落進錦冠眼中。
她又是同情又是憐憫地看著錦冠,道:“你別怪阿姨多嘴,阿姨也實在是有些看不過眼。你也不小了,多留心留心家裡的情況才好,你爸那個人……你可千萬盯著他點,可別讓他又吃上那見了鬼的餅乾。”
餅乾。
整整兩天兩夜過去,第一次有人提到了餅乾。
王阿姨的語氣意味深長:“那餅乾吃著吃著,家就吃散了……”
說完她急匆匆就走,完全不給人進一步追問的機會。
錦冠的腦海中冒出了無數種猜測,其中一種殺出重圍,加大加粗。
餅乾是du品,“姑姑”是上線,爸爸是個癮君子。
這個罪大惡極的東西最終會讓這個“家”支離破碎……
噫。
千頭萬緒,扯不出一端。
錦冠心情沉重地回了家。
房子裡開著燈,媽媽照例在廚房忙活。
不同往常的是,今晚的剁肉聲很大,砰砰砰,砧板流理臺相互碰撞,天花板似乎都在顫抖。
錦冠來到廚房門口,媽媽背對著她,一手連帶著菜刀高高掄起,重重落下。
似乎是察覺到了背後的目光,媽媽停下手裡的動作,回頭。
她身前的場景隨著轉身映入錦冠眼簾。
砧板上,水池裡,全是碎肉,血淋淋一片。
錦冠身體被定住,胃裡開始往上翻湧酸水。
媽媽看到是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回來啦,晚飯過會兒就好了。”
媽媽的表情不見任何異常,和廚房血腥的情景形成鮮明的對比,反而讓她的面容顯現出了幾分平靜的可怖。
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錦冠若無其事道:“好的媽媽,我有一道數學題沒做出來,回房間再想想。”
媽媽也若無其事點頭,血水順著她的菜刀往下滴落。
“你去吧,做好飯媽媽叫你。”
對話結束,錦冠幾乎是飛奔回了房間裡。
原本想回到家後先提賠償的事,再旁敲側擊問問她餅乾的資訊,看這個狀態,恐怕達不成目的。
或許,可以跟爸爸要零花錢。
錦冠決定暫時先不跟媽媽說這件事,從爸爸那邊入手看看。
至於餅乾……
錦冠抓起書包開啟來,隔著黑色的垃圾袋摸了摸。
東西早就被她藏起來了,除非爸爸還拿到了新的餅乾,否則他沒機會吃上。
還是等媽媽狀態好轉,再找機會問問。
她這邊想得挺好,事情的發展卻不如人意,差不多六點半,302的大門又被敲響了。
錦冠在房間裡聽著動靜,媽媽出去開了門。
最開始兩人說話的聲音不大,隔著距離錦冠聽不清楚,直到媽媽一聲驚呼。
“還有這種事!她回來也沒跟我說!”
“行,還辛苦你跑這一趟,我這就問問她去!”
敲門的人走了,清晰的腳步聲從門外而來,最終在房門口站定。
媽媽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錦冠,你出來一下。”
錦冠定定神,把門開啟。
門外的媽媽臉上沒了先前的溫和,眼裡跳動著怒火。
“你是怎麼回事?!出了這樣的事都不告訴媽媽嗎?!你還把不把我當成你媽了?!”
她連聲喝問,目光兇狠得像要吃人。
錦冠垂著眼沒說話,心中一陣驚濤駭浪。
是有人告訴她圖書室發生的事情了嗎?
那道聲音聽起來是個陌生的女聲,不是管理員。
對方不太可能是因為自己“損壞”書籍來告狀的,更可能是“姑姑”的事,或者損一賠十的事。
冷靜下來。
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媽媽雖然在發怒,但指責的是自己沒把事情沒告訴她的行為,而不是在外面發生的事情本身。
是關心,也是擔憂。
錦冠抬起眼睛,看著她。
“對不起媽媽,我有點害怕,還沒想好怎麼跟你說。”
說話間往前走了一步,踏出門外。
媽媽立即伸手朝她而來。
錦冠離開房間本就有試探的意思,看著她手過來按捺住了沒躲,任憑她揪住自己的耳朵。
不出所料,詭異的力道巨大無比,落在耳朵上卻沒甚麼分量。
媽媽虛虛提著錦冠的耳朵,恨鐵不成鋼。
“你怕甚麼?你說說你怕甚麼?!你都不怕被敲詐你怕我這個親媽?!”
她氣得幾乎跳腳,神情猙獰間又帶著傷心。
最後落下淚來。
“我平常對你管得是嚴,可那也是為了你好,不是害你……你就因為這個跟我生分……”
錦冠心道那倒不是,不跟你說是因為你在廚房剁肉的模樣太可怕。
但轉念一想,發現她說得也沒錯。
錦冠因為媽媽的態度而退縮,放棄與其溝通,那“我”呢?
夾在書裡那兩張草稿紙上的內容可是“我”本人留下的。
“你要是甚麼都不跟我說,被欺負了也不跟我說,那你喜歡上誰家上誰家去,喜歡叫誰媽媽就叫誰媽媽去!還管我叫甚麼媽?!”
媽媽情緒崩潰,鬆開她的耳朵,指著門口道:“你走吧,從今天開始別叫我媽,一兩個沒心肝的,都走吧——”
爸爸就是這個時候回來的。
他提著公文包站在門口,將母女間的爭吵看個正好。
只見他快步上前來,面上揚起笑容,勸道:“怎麼了這是,怎麼吵起來了,錦冠,是不是你又不聽媽媽話了,快跟媽媽道歉。”
他身上早已沒了早上的不快,只剩下對母女倆糾紛的關心。
說完又看向媽媽,笑道:“孩子一直都很聽你的話,今天怎麼生這麼大的氣,脾氣不要那麼急,有事兒咱們慢慢說,孩子都嚇到了。”
錦冠看著他對自己使眼色,規則一第14條在腦海中浮現。
——當媽媽生你的氣,爸爸維護你時,你要站在媽媽那邊。
前方,媽媽的臉色因爸爸的話語變得更加難看,瞳孔拉長豎起,脊背也弓了起來。
她開始出現詭異化,看著錦冠的眼神也變得尖銳。
錦冠額頭冒出冷汗。
爸爸的出現不是幫助,而是危機。
倘若她接下來的應對不能讓媽媽滿意,自己的生命恐怕也到頭了。
錦冠仔細搜尋能夠幫助自己脫困的細枝末節,忽地想到了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爸爸媽媽因沒洗手吃飯一事爆發的爭執。
當時自己兩頭說和,跟現在爸爸做的可以說一模一樣。
“你們父女倆倒是一條心,從來沒有體諒過我的感受……”
媽媽當時的哭訴聲依舊清晰。
原來這條規則是這個意思。
要體諒媽媽的感受。
在爸爸媽媽的目光注視下,錦冠既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順著爸爸的話跟媽媽道歉,而是先為媽媽作解釋。
“爸爸你誤會了,媽媽不是脾氣急在生我的氣,她只是太關心我,怕我在外面受委屈才著急的。”
說完,錦冠才滿含歉意地看向媽媽,道:“媽媽對不起,以後我都會告訴你的,我不應該害怕被批評就隱瞞媽媽,現在知道錯了,你別傷心……”
媽媽的身體慢慢捋直,瞳孔也恢復正常,與此同時手又伸過來。
錦冠還是沒躲。
媽媽的手掌落在身上,輕飄飄打了她一下。
“你這孩子……”媽媽破涕為笑,“那圖書室的管理員是甚麼德行我還能不知道,怎麼會怪你。他就是個爛人,這種汙糟事他沒少幹,在小區裡都出名了,也就是你們小孩子不知道,還被他唬住。”
錦冠剛落回去的心又提了起來。
她這個意思……
“別管他雞蛋裡挑骨頭的勁兒,明天他要是問你,你就讓他來找我要這個錢。”媽媽道。
果然。
錦冠看著媽媽,道:“可是他說,不賠錢就不讓我進圖書室了。”
媽媽嗤之以鼻:“他哪來的資格不讓你進,你別理他,只管進去。”
錦冠:“……”
演播廳內的智囊團:“……”
她倒是想。
但人在詭異面前可橫不起來。
還好錦冠本來就沒想從她那兒要到錢,心態很快調整過來,一家人一起“親親熱熱”去了廚房。
飯菜基本上已經做好,媽媽把鍋裡的湯盛出來就可以吃飯了。
錦冠負責盛飯,她給媽媽和自己先盛了一碗,正要給爸爸盛時,剛端了菜出去的爸爸又進來了。
“今晚有雞爪這麼好的下酒菜,我必須得喝點。”
媽媽瞥他一眼,沒掃興:“你自己倒。”
爸爸樂呵呵地過來找杯子。
錦冠所在的位置正好擋在抽拉式的碗櫃前頭,爸爸的啤酒杯就收在裡面。
拿個杯子是順手的事,錦冠抬手就要把杯子給他,鼻尖卻隨著對方的靠近,聞到了一絲酒味。
錦冠心中警鈴大作。
她看著爸爸,開口:“爸爸,你今天在外面喝過酒了沒?”
爸爸也看著她,卻是否認:“沒有啊。”
錦冠轉向媽媽,媽媽對著湯鍋,一勺一勺盛著奶白的肉湯,完全沒有理會這邊官司的意思。
錦冠確信自己在爸爸身上聞到了酒味,媽媽跟他離得這麼近,應該也聞得到才對。
如果聞到了不管,證明自己就算叫她聞,她也不會幫助自己。
如果對方真的沒有聞到,那她更不會站在自己這邊。
中午做飯的時候,冰箱裡還有整整三瓶啤酒,她也不能以沒有酒了為由不讓爸爸喝。
那她還能怎麼辦?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