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身處其中卻未有體會
黛柒覺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不然怎會看見這些？
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處在甚麼狀態。
只是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時間被拉成一根無限綿長的絲線，她懸浮其中，過去與未來同時展開。
暖黃色的柔光籠罩著一切。
那些畫面便在這光中浮現，清晰如觸手可及，又遙遠如隔世。
女人虛弱地靠在枕上，面色蒼白如紙。
身旁的嬰兒在哭，小臉皺成一團，那哭聲卻穿不透無形的屏障。男人俯身，一手摟著嬰兒，一手緊握女人的手，額頭抵著她的，嘴唇翕動，說著她聽不見的呢喃。
接著孩子蹣跚學步、步入校園、走入社會。一個高大的背影牽起她的手，戀愛、求婚、婚禮、生子。孩子長大，白髮悄生，晚年靜好。
平淡，絢爛，美好。圓滿得像童話。
但那並不是她的人生。
她像個誤入影院的看客，清醒地旁觀著別人的一生。或者說，旁觀著所有可能的自己中，從未成為的那個。
直到記憶裡那些圍繞在身邊的男人熟悉的面孔一個個閃過，與每個人從初識到如今，零零散散的片段浮沉起落。
這些都是她經歷過的，她知道。
她應該醒來的，這念頭如此清晰。
大腦告訴自己要醒來，全部身心都在告訴自己要醒來，她真的不甘心就這樣死去。
那所有的不甘匯聚成一股向上的力，無盡的黑倒退，
她睜開眼。
視線被一尊懸浮半空的巨大青銅羅盤佔滿。
它比上次見時更腐朽了。
銅綠斑駁，裂紋像蛛網般爬滿盤面，有些地方甚至開始剝落，露出內裡鏽蝕的機芯。
指標在“咔嗒”作響，每一聲都像生了鏽，像某個垂死的人在用最後的力氣敲擊。
黑氣纏繞著它，從那些古老的紋路里滲出來，散發出硝煙與焦土的壓迫感，彷彿是剛從屍山血海的古戰場爬出來，身上還帶著千年的血腥。
黛柒看著只覺得噁心，本能地一縮。
【罪惡值超標，啟動贖罪程序】
又是這套。
義正言辭，冠冕堂皇，一如當初她被這個該死的東西繫結的時候聽到的話一模一樣，可笑至極。
她忽然意識到恐懼的本質是對未來的想象，而她已經站在了時間的盡頭，所以沒有甚麼可以再被奪走的。
恐懼只存在了一瞬，便被翻湧的恨意徹底吞噬。
她撐起身，咬緊牙關，目光死死釘在那堆破銅爛鐵上，一字一句都淬著怒火：
“你算甚麼東西。”
“甚麼天道，甚麼系統，不過是個破機器，破程序，一堆破銅爛鐵！你這個天殺的人販子，哪來的資格決定我的人生？”
她伸出手，顫抖地指向它，指尖是她全部的憤怒與控訴：
“真正罪惡值超標的是你！你才是最該去贖罪的！”
她的人生，那些被強加的、她所經歷過的萬千思緒，種種都拜它所賜。
面對這個世界和所謂歸屬，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扮演甚麼角色。
人有聚散離合，身處其中卻未有體會。
思及此，最後一絲懼意也煙消雲散。
她直接順手抄起床頭櫃上的玻璃杯，用盡全力砸向那害她至此的罪魁禍首。
玻璃碎裂，水花四濺。
水與玻璃盡數穿過那虛影，潑灑在身後的地板上。青銅羅盤紋絲不動，只是周身的幽光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反抗將觸發懲罰機制。】機械音冰冷地宣告，沒有一絲情感。
黛柒冷眼看著，唇邊反而浮起一絲嘲諷。
她索性撐直了身體，迎著那冰冷的機械光，一字一句，將心底的詛咒全部傾倒而出：
“我身上到底有甚麼，是值得讓你這樣陰魂不散？綁架、洗腦、毀我一生，你也配叫“天道”？你就是個破壞一切的垃圾病毒！你早晚會被碾碎！”
“甚麼贖罪、穿越、電流，隨便你。今天，哪怕你電死我，我也絕不會再任你差遣。”
【反抗將觸發懲罰機制。】機械音再次冰冷地宣告。
幽藍的光屏在虛空中展開，冰冷的字型等待她的選擇。
黛柒視若無睹，鐵了心要與這強加的命運對抗到底。
宣告聲停了。
熟悉的“滋滋”電流聲從羅盤內部響起。
黛柒甚至放鬆了身體，坦然等待著預想中的劇痛。
心裡那個念頭前所未有地清明：若還有來世，她定要先親手將這破機器碾成齏粉，再回到爸媽和姐姐身邊，彌補所有被偷走的時光。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那些男人們也都不要再遇見了。
無論是時危，還是傅聞璟，還是裴晉，還是時權時傲……還是其他裡的任何一個人都好。
沒有一個人相遇是完美的，沒有一個過程是美好的。反而害得身邊的人都因她落得如此。
窒息的痛感再次攫住心臟，她緩緩閉上眼，像是終於得到解脫，那緊閉的唇也張開了。
她開始急促喘息，大口大口地吞嚥著空氣，哽咽聲斷斷續續，混著呼吸，混著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