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像是奔著那條命去的。
秦妄幾乎是從另一輛車下爬出來的。
他們的車跟在後面。
他坐在副駕駛，眼睜睜看著那輛黑色轎車被側面衝出的貨車攔腰撞上的瞬間，
那畫面像一記重錘，狠狠砸進他的瞳孔，砸碎了他所有理智。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喊出那個名字。
下一秒他們的車也翻了。
他死死抓著扶手，身體被甩來甩去，重重撞上車頂又彈回來，全身上下都傳來鈍痛，視線模糊明明滅滅，只能聽見自己的喘息聲和金屬刮擦的刺耳尖嘯。
但他看得清楚，在翻覆的最後一瞬，他看見了那輛貨車。
它是憑空出現的。從路口側面那個根本不應該有車竄出來的角度，像從空氣裡撕裂了一道口子，然後那龐大猙獰的車頭就那樣衝了出來。
像是奔著那條命去的。
可他已經沒有餘力去想這些了。
車終於停下，四腳朝天，安全氣囊炸開又癟下去，到處是血。
他的額頭破了，血順著眉骨流下來，滴在變形的車門上。
他用手扒住扭曲變形的車門，用力到指節發白青筋暴起，金屬邊緣割進肉裡，血順著指縫滴落順著車門流下來。
他像完全感覺不到疼一樣，只是拼命地想要撕開那層該死的鐵皮。
他只看見前面那輛更慘的車，那個凹陷的側面，那扇打不開的門，那個他看不見卻知道就在裡面的人。
圍觀的人群在遠處驚呼，有人喊“別用手”，有人喊“消防馬上到”。
他聽不見。
他只知道她在裡面，在那堆扭曲的鐵皮裡。
不敢想。
不敢想她現在是甚麼樣子。
消防車的警笛由遠及近，刺破天空。
消防員強行將這個也早已經被血糊滿的男人拉開。
“放開！”
“先生！先生你冷靜！讓我們來！”
秦妄混沌的意識裡，卻能清明的看見那些橘黃色的身影衝上去，看見他們拿起切割機。
於是他停下來，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氣。
切割機的轟鳴響起，火花四濺，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
他站在那裡，眼睛死死盯著那輛車。
像是所有的畫面都按上了放慢鍵，一秒。兩秒。三秒。
車門被卸下的瞬間，他看清了裡面的情形。
黛柒側躺在變形的後座，身體被扭曲的座椅卡住。
傷口還在滲血，烏黑的長髮被黏膩的液體糊成一團，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的眼睛閉著，臉色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秦妄的瞳孔驟然收縮，想衝上去全被身邊其它醫務人員死死壓住。
而裴晉就仰面躺在那裡，臉上全是血，眼睛緊閉。
一根變形的金屬條從側面穿透了他的腰腹，衣服被血浸透，洇出一大片深色。
那顏色濃得刺目，還在不斷向外蔓延。
“快！擔架！”
“先救那個！那個傷重！”
“止血鉗！快！”
急救人員衝上去，七手八腳地開始破拆、固定。
混亂的腳步、急促的指令、刺耳的警笛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秦妄在那裡，渾身僵硬。
他看見急救人員小心翼翼地挪開黛柒身上的障礙物，把她抬上擔架。
她的頭垂向一側，手臂軟軟地垂下，像一具沒有生命的布偶。
有人伸手探她的頸動脈。然後那人喊：“有脈搏！快！”
他身上的痛這才後知後覺地傳來，痛得他再也站不起身來。
另一組人試圖將裴晉從黛柒身下移開。
有人托住他的頭，有人按住他的傷口周圍，有人在喊“小心那根金屬條”。
然後，他聽見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個貫穿的傷口露出來了。
金屬條從側腹刺入，穿透身體，從另一側露出一點尖。
血還在往外湧，順著金屬的邊緣淌下來，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秦妄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們把裴晉抬上擔架床的時候，他看見裴晉的手從擔架床邊緣垂下來，在滿是碎玻璃和血汙的柏油路上，留下了一道細長的、觸目驚心的血痕。
“這、快！這裡還有人！”
另一道驚呼聲突然炸開。
秦妄猛地轉頭。
他下意識順著那呼聲看去。是他爬出來的那輛車。
那輛側翻的車還冒著青煙，無力地癱在那裡。
直到這一刻，秦妄才猛然想起後座還有兩個人沒出來。
烏泱泱的人圍住了那輛車。
只一會兒，圍聚的人群突然鬆動，迅速向兩邊散開，讓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一個踉蹌的男人被攙扶著走出來。
他高大的身軀此刻幾乎站不穩，全靠兩側的人架著才能勉強移動。
頭微微垂著，看不清表情，但身上佈滿了塵土和血汙。襯衫皺成一團，而他的右手一直牢牢地捂住左眼。
秦妄看見時權的指縫間都是血，順著手腕往下淌，都是那血的痕跡。
直到被攙扶著走出來一段距離，時權的身影又迅速被人群圍住。
有人喊“擔架”，有人喊“讓開”。白色的急救服在人群中穿梭。
緊接著，另一個擔架從人縫中顯現。
但秦妄甚麼也看不見了。
他也被人按上擔架。
有人固定他的頸部，有人給他扎針，有人在他耳邊喊著甚麼，他聽不清。
救護車的門被關上。
“哐”的一聲悶響，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密閉的空間裡只剩下監護儀刺耳的“嘀嘀”聲，急救人員的指令，和秦妄自己沉重得幾乎窒息的呼吸。
他躺在那裡，盯著慘白的車頂，腦子裡反覆閃過那幾個畫面，
那慘不忍睹的現場中央。
他的柒柒，她那被抬出來時那張被血糊滿的小臉。
他閉上眼睛。